行走
溫棠醒來的時候,剛睜開眼,就對上了秦絳的眼睛。
那雙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一怔,嗓子還有點啞:“早。”
秦絳輕輕笑了一聲,“不早了,九點過了。”
溫棠又是一愣,然後猛地坐起,“你怎麼不叫醒我!”
說完,才感覺渾身痠痛,尤其是腰上。不誇張地說,她現在完全能感受到秦絳腰傷犯了時候的那種刺痛感。
他撐著身子也隨她坐了起來,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說:“九點半。”
然後俯身親了親溫棠的額頭:“看你累了,就沒喊你。已經和你哥說了。”
“......你怎麼說的?”溫棠緩緩轉頭。
“說你要留在我這吃飯,下午再回去拿東西。”
溫棠昨晚告訴秦絳,她今天上午回家一趟,去拿點生活用品和衣服,已經和溫柏說好了。
誰承想一睡就是大半天,現在能不能起得來床還另說。
她試探性地把腳踩在地上,剛起身走動兩步,腿一軟,腿間感覺一陣痠疼。
“嘶——”她扶著床沿,齜牙咧嘴。
聽見她痛呼,秦絳一個坐輪椅的反而過來扶她,“慢慢走。”
溫棠有點好笑地看著他的動作,問:“到底是誰在復健啊?”
秦絳也笑了:“那一起復健。”
他沒讓溫棠多走動,等她洗漱完,就把她按坐在沙發上,自己去準備早餐。
不一會兒,廚房裡就傳來煎蛋的熱油滋滋聲,還有烤麵包機跳起來的咔噠咔噠。
今天是個大晴天,窗外萬里無雲,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溫棠無聊刷著微信,不小心點錯,點進了微信步數里。
她順手翻了翻,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找到秦絳的名片,檢視昨日步數。
62步。
居然有這麼多。
如果計步沒計錯的話,他穿著假肢的第一天就走了幾十步?
那比醫生建議的“每天少量多次”多太多了。
難怪昨晚幫他檢查殘肢的時候,看見一片紅腫。她當時問他疼不疼,他說“還好”。
她又翻翻他以前的步數,看著看著就笑出聲。
幾乎全是個位數。
他以前要麼坐在輪椅上,要麼在家中走動時不會帶上手機。
秦絳聽見她莫名發笑,拉開廚房的門問:“怎麼了?”
溫棠瞥他一眼,忽然說:“如果你中了七步軟筋散,說不定都毒不死。”
他有點懵,沒明白她在說甚麼。
溫棠舉起手裡的微信運動步數頁面,“秦老師以前常年步數個位數,最低記錄甚至有過零步,怎麼做到的?”
就算從床上挪到輪椅上也不止零步吧?
秦絳操控輪椅湊過去看,然後露出瞭然神色,說:“那天沒帶手機。”
他進去把烤好的吐司和煎蛋端出來。
二人吃完後,溫棠開始指揮:“去練習走路,先是側方重心轉移。”
昨天醫生囑咐的練習建議她都認真記住了,還拿了份小冊子。
秦絳家中專門騰出一個房間用於做復健,以前坐在輪椅上時疏於練習,沒想到現在倒是用上了。
房間裡有現成的雙槓和軟墊。
溫棠推著他進去,僅僅是扶著他站起來,就花了不少力氣。
他雙手撐住雙槓,慢慢把身體撐起來,兩條假肢穩穩踩在地上。
等秦絳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手臂扶好雙槓時,溫棠往後退了一步,低聲問:“我鬆手了?”
“好。”
她放開手,說:“現在用左腿站立,右腿抬起來。”
秦絳緩緩抬起右腳,懸在空中。
溫棠盯著他的腿,又看了看手裡的小冊子,說:“好,鬆開手臂,穩住重心。”
他剛放開兩隻手,整個人就晃了晃。
溫棠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扶住他。
秦絳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無奈地低頭看她。
“我有雙槓扶,不會摔。”
溫棠這才反應過來,有點尷尬地鬆開手。
“我忘了……下意識就衝上來了。”
她往後退了兩步,像孫悟空給唐僧畫圈一樣,也用腳給自己畫了個圈,“我站這兒,不碰你。你繼續。”
秦絳重新扶好雙槓,調整呼吸。
“接下來試試能單腿站多久,”溫棠看著小冊子,“指南上說,三到五秒。”
秦絳點了點頭。
他嘗試著先用左腿著力,剛過了一秒就擰起眉頭,立馬把右腳放到地上,重心轉移到雙腿。
“不行嗎?”溫棠問。
“溫棠,對一個男人說不行,是一種挑釁。”秦絳調整著呼吸,順帶給她一個幽怨的眼神。
她哈哈一笑:“可秦老師現在就是不太行的樣子。”
“我行不行,你不知道麼?”他不動了,抬頭盯著她。
溫棠滿腦子都是復健,不想搭理他這個黃色話題,“快點,再試一次,否則就是不行。”
秦絳深吸一口氣,再次嘗試左腿站立。
這次堅持了兩秒不到,又不由自主地把右腿落下去了。
他搖頭,低聲說:“承重處太疼了。”
“我陪你練,不著急。”她乾脆坐在一旁的小沙發上,看著他嘗試。
第一天的進度還是太緩慢,練了將近兩小時,他疼得嘴唇都泛白了,還是做不到單腿站立三到五秒。
溫棠看了眼小冊子上的練習計劃,後面還有一連串的日常生活功能訓練,上下樓梯、上下坡道、跨越障礙物、坐下與站起、從地上站起等。
革命路漫漫。
她嘆了口氣,走上前去攔住他再一次想嘗試鬆開的手臂,說:“今天就到這裡吧,時間長了殘肢要受不了的,畢竟才癒合不久。”
秦絳還想張口說甚麼,溫棠勾著他的脖子對著他的唇啵了一口,把他的話堵回去,說:“這是秦老闆的任務,也是獎勵。”
他微微一頓,低聲說:“申請任務和獎勵分開。”
無良老闆,壓榨員工。
她忍著笑意,故意板起臉:“別得寸進尺,今天的練習可以說是毫無進展。”
“那有進展了,能申請獎勵麼?”他語氣有點小心翼翼。
溫棠轉身,藏住勾起的嘴角,壓著上揚的語氣,“到時候再說吧。”
說完,就把他丟下,大步走出練習室。
還沒走兩步,聽見身後咚的一聲悶響。
她連忙回頭,看見秦絳摔在了地上。
嚇得她又一個箭步衝回去,蹲下身扶他:“幹嘛呀這是?不是說了不著急嗎?”
秦絳摔得有些突然,她第一次使力還沒扶起他,結果兩個人都往地上倒,纏在一塊。
他喘著氣,神色緊張地開口:“你生氣了?”
溫棠掀起他的褲腳管,看見他本就有傷的膝蓋更加紅了,本想責備他,一抬眼看見他眼裡的忐忑,又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輕輕嘆氣,“沒有,逗你的。還磕到哪裡了麼?”
秦絳輕輕搖頭,說:“沒事,多摔幾次就習慣了。”
她這回真的生氣了:“不要著急,沒人給你佈置任務,沒有due要趕,保證自己安全為先。”
“好。”他撐著地面,嘗試自己站起來,沒成功。
溫棠先自己起身,然後彎下腰攙扶他:“來。”
從地上站起是之後要練習的內容,他現在還做不到。
秦絳一手把著雙槓,一手藉著溫棠的力,才勉強站了起來,然後重新坐到輪椅上,呼吸沉重地彎下腰揉腿。
溫棠抽了兩張紙巾,把他額間的汗擦乾,說:“你去洗個澡,我回家一趟拿東西。”
秦絳眼眸垂下,點頭。
溫棠回到別墅,找了幾件平時上班經常穿的舒適款外套和闊腿褲,外加護膚品和睡衣。整理了一個二十八寸大箱子,開著小粉車重新回到秦絳的公寓。
等她走進臥室,想把帶來的衣服收進衣櫃時,才發現浴室裡沒有人,客廳也沒有。
秦絳呢?
她放下手邊的衣服,推開書房的門,也沒看見人。
溫棠想了想,走到拐角處的復健練習室,往裡一瞧。
秦絳一個人還在練習。
她推開門的時候,正好看見他身子一晃,手沒抓住雙槓,整個人往下摔,脊背重重地撞到雙槓的豎柱上。
然後發出一聲悶哼。
溫棠一驚,立馬衝進去扶他。
他死死咬著唇,忍受著身體各處的疼痛,過了幾秒,才啞聲開口:“回來得這麼快?”
溫棠擔憂地撩起他後背已經汗溼的衣服,檢查背上撞擊處,“你怎麼還在練,不是讓你休息嗎?”
秦絳卸了力,上半身靠在溫棠懷裡,說:“反正沒甚麼事做,多練一會兒。”
“醫生說是少量多次,不是讓你一直拼命地練,這樣對腿不好,你自己心裡也清楚不是麼?”她皺著眉。
“嗯,”秦絳垂下眼,“對不起。”
“不是讓你道歉,”溫棠碰了碰他背部,“撞疼了麼?”
“嘶——”他下意識地一顫。
看來是撞疼了。
她沒好氣地扶他起來,坐到輪椅上,然後去藥箱裡翻出化瘀藥膏,“先去洗澡,洗完澡給你塗。”
秦絳抿著唇,面對她冷冷的神色,又開始賣慘,“沒力氣洗澡了。”
溫棠面對他總是容易心軟,她輕輕嘆氣,說:“那我幫你洗。”
“......”他又忽然不太好意思,“我一個人可以,慢慢洗就行。”
她強硬地推他進浴室,冷聲說:“我幫你洗,脫衣服。”
“......”
意料之中的,洗著洗著浴室裡的氛圍就開始升溫,溫棠的手在他身上游移,秦絳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嘩嘩的水流聲裡,隱約夾雜著吮吸和撞擊聲。
一個多小時後,二人才從裡面出來。
秦絳的眼角還泛著潮紅,神色卻饜足。
溫棠仍然冷著臉:“下次還敢偷偷加練麼?”
“不敢了。”他態度很好。
睡前,溫棠被秦絳撈到懷裡抱著,神色才有所緩和,她翻了個身,正對著他,問:“為甚麼這麼著急復健?我記得你以前不是挺消極懶惰的?”
秦絳沒作聲,收緊了抱在她腰間的手臂,把下巴擱在她頭頂。
過了會兒,他低聲問:“溫棠,你會覺得我是個累贅麼?”
“怎麼會?”她驚愕地仰頭,他居然會這麼想。
他閉著眼,沒與她對視,“就算現在不會,以後慢慢地也會覺得,我連走路都需要攙扶,生活都不能自理。然後就會後悔與我在一起,後悔選擇我這麼個......廢物。”
“所以你想早點適應假肢,早點像正常人一樣走路生活?”她接話。
“嗯。”
“傻子。”溫棠小聲罵他。
秦絳沉默著不作聲。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想法有點過激。
可他向來就是個習慣於災難性想象的人,走在路上時,會想著會不會突然掉下一個花盆把自己砸死,踩在井蓋上時,腦子裡會跳出井蓋鬆動自己瞬間掉下去的畫面。
潛在焦慮的投射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中出現。
而他當前最焦慮的事,是溫棠反悔了。
前些天在醫院,在病床上躺著,他的感受還不是這麼的直白。
如今面對自己難以動彈的雙腿,像踩高蹺一樣的艱難走路姿勢,以及溫棠無意識地嘆氣,總覺得她正在對自己逐漸失望。
秦絳內心的焦慮忽然爆發。
失望值攢夠到一定程度,她會不會就要拋下自己了?
不能這樣。
他要在失望值攢夠之前,學會熟練地使用假肢,像個正常人一樣和她並肩行走。
溫棠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秦絳的反應。
她只好輕輕捧起他的臉,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他微微垂著的眼睛,和那裡面不肯說出來的惶恐。
她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從出生起,到現在,我做出的決定從來沒有後悔過,以後也不會。況且,不是我選擇你,而是我們互相選擇,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秦老師認真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不是嗎?”
說完,她的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鼻樑。
“同意申請,任務和獎勵分開。但這回不是任務也不是獎勵,是鼓勵。”她笑吟吟地看著他黯淡的眼眸。
秦絳難得地沒回吻,低低地問她:“如果我一直沒辦法獨立行走呢?”
“那就坐輪椅,我喜歡的難道不是坐在輪椅上的秦老師嗎?你只是回到了之前的狀態。”溫棠耐心地說。
白日裡的萬里無雲延續到夜晚,窗外一輪明月高高懸在天邊,悲憫地注視著世間的一切,整個房間都浸在銀白色的光裡。
半晌,他嘆了口氣,輕輕笑了一聲:“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我更加不配。”
她想了想,露出兇狠表情,威脅道:“再對我惡意揣測,我就真不要你了。”
秦絳馬上把她緊緊地按在懷裡,“對不起。”
溫棠掙扎出一隻手,揉了揉他頭頂的柔軟髮絲,柔聲說:“好了,幹嘛這麼卑微?據我所知,寰宇想追秦老師的人可不在少數。”
他箍在她腰間的手一僵,解釋說:“都是謠言,沒有的事,哪有人會喜歡我這麼個不能走路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人。”溫棠故意為難他。
“不是......”他有些無措。
想了許久,沒想出辯解的措辭,秦絳乾脆把頭埋進溫棠的頸窩裡,不打算面對。
溫棠忍著笑,側過頭說:“怎麼秦老師現在像個五歲的小孩一樣,整天賴皮?ooc了啊。”
秦絳悶悶地問:“ooc是甚麼意思?”
“就是你做出了與你人設不符的行為,比如現在這樣。”
“我是甚麼人設?”他問。
“高冷,無情,整天和我對著幹。”溫棠給出定義。
“......”過了會兒,秦絳抬起頭,身子往遠處挪了一小段,用符合他人設的淡淡語氣說:“那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