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
翟棟樑脖子微微往前湊,隨意地掃一眼手機螢幕,根本沒仔細看。
他笑著說:“哪裡是我警惕,是你太警惕了。”
溫棠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
這是看出來她在錄音,還是沒看出來?
她謹慎地投去看起來是疑問的目光。
而僅僅是她思考的片刻,翟棟樑嘴角的弧度忽然就耷拉下來,溫棠感覺到周身的氣場驟然一沉。
“咱們今天的採訪還是就到這裡吧,我還有別的事,另外你想聊的話題我不是很喜歡,作為朋友,你是能理解我的,對吧?”他不笑的時候,整個人的壓迫感瞬間傾倒,逼得溫棠不得不坐直了身子應對。
就算是這樣,他的目光仍然在溫棠臉上逡巡。
她勉力維持著臉上禮貌的笑容:“既然翟總還有事,那我們下次有機會再聊,就不打擾您工作了,再見。”
她壓下心裡密密麻麻的緊張,看似順暢地收拾東西離開,實則腳步虛浮,幾乎是逃出去的。
不是因為害怕,是噁心。
翟棟樑的目光簡直像黏膩的蟲子一樣,從她的頭髮、眼睛、鼻子、嘴唇,到脖子、肩頸、胸部,甚至還要往下。
各個地方都掃過一遍。
但他面上仍然維持著禮貌謙和的姿態。
衣冠禽獸四個字用在他身上一點都不為過。
溫棠快步走到洗手間,擠了兩大泵洗手液,反覆搓洗許久,手上那種黏膩的噁心感才消退了些。
她連午飯都沒去吃,怔愣地坐在角落裡的臨時工位上,盯著自己的手發呆。
看久了,彷彿蟲子又重新爬上手背,一陣噁心的酥麻感。
她逼迫自己移開目光,拋開情緒去回想今天的採訪。
可她甚至不想去再聽一遍錄音。
翟棟樑的聲音一響起,她腦子裡全是他摸自己手的畫面和觸感,還有令人作嘔的眼神。
她根本就不需要再去問甚麼,完全可以確認那個性騷擾的主人公就是他本人。
他嘴上密不透風,慣常的處事風格和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可這一點反而最讓人頭疼。
她連一絲一毫的證據都抓不到。
顯然,秦絳已經提前和他打過招呼了,說不定還給他培訓過,他的某些話術隱約透著秦絳的個人風格。
比如那個“最”。
溫棠當時說到“最有魅力”時,敏銳地察覺到翟棟樑的眼神微微閃爍。
接著他下一句就否認了那個“最”,儘管這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而秦絳從來不說“最”。
溫棠對他非常瞭解,他的公關稿、新聞稿上,幾乎從不把話說死。
類似於“第一”、“從未”、“最高”、“絕對”等字眼,是不可能出現在他的稿件裡的。
這一場採訪看似是溫棠與翟棟樑的對決,實則溫棠是在與翟棟樑背後的秦絳較量。
她眯起眼睛。
真是敬業啊,秦老師。
寰宇整個集團上下都已經被通知過了吧。
說不定連大廳的清潔大叔都被勒令不得接受任何採訪。
溫棠氣得哼笑出聲。
“呵。”
秦絳對著電話輕嗤,“她肯定看出來了。”
王熠楓不信:“你們真那麼熟的話,你幹嘛不給她開後門?”
“和你沒關係,既然你訊息那麼靈通,不然去查查其他記者甚麼動向。”秦絳的聲音有點啞,透著些無力。
“老秦,你怎麼了?感冒了?”王熠楓聽出他聲音的異樣。
“沒事,淋了點雨。”他捂住手機咳了兩聲,“你那邊確認沒甚麼問題了吧?”
“這回你真能放心,沒問題。”他拍著胸脯再次保證。
“行。掛了。”
按下結束通話鍵後,他捂著嘴悶悶地咳起來,另一隻手拿起體溫槍對著額頭。
“嗶——”
“三十九度。”
還在燒。
昨晚到家後,他就有些不舒服,本以為是腰疼外加腿傷帶來的,直到半夜開始發低燒,今天早晨一測,體溫到了三十九度。
吃過消炎藥後他昏沉地睡了一上午,沒去寰宇大樓。
剛才被王熠楓的電話吵醒,才得知溫棠上午去採訪了翟棟樑。
他垂下眼靜默片刻,喉嚨裡溢位一聲輕笑。
然後緩慢地站了起來,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扶著膝蓋。
站穩後,扶著邊櫃踱步到藥櫃前,企圖彎下腰找藥。
沒想到發燒狀態下的自己實在是無力,外加腿本來就站不住,整個人人沒站穩,往前傾倒,跪在藥櫃前面的地上。
膝蓋撞在地面上,秦絳悶哼一聲,扶住櫃子的一側,穩住身體。
他跪穩後,低低地喘著氣,一隻手翻找著退燒藥。
就著涼水把藥吞下去後,他回到床上,嘆了口氣。
他甚至連發燒都與常人不同。
身體的熱度是從腰部開始蔓延的,那裡因為坐著輪椅,長久地承載上半身的重量,早已是勞損僵痛的頑固地帶。
此刻,腰間一陣陣刺痛隨著脈搏跳動,沿著脊柱向上攀爬,灼燒著他的後腦,讓太陽xue突突地跳。
喉嚨幹得像裂開的旱地,每一次吞嚥都牽扯起細密的刺痛。
好不容易把自己整個人攤平在床上,秦絳沉沉地呼吸了一會兒,又坐起身,伸手摸著自己的左腿。
一片冰冷。
平日裡,它就像一截與他無關的木頭,安靜地擱在輪椅踏板上。
而現在,在全身洶湧的熱度裡,它仍然固執地保持著深水般的沉寂。
右腿或許還能感知到肌肉在發燒時的痠軟乏力,可左腿……完全沒有回應,甚至連疼痛感都傳不過來。
毫無知覺。
秦絳覺得自己正被火包裹著,卻也奇怪地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冷,尤其是左腿,彷彿單獨浸在寒潭深處一樣。
他蜷了蜷還有知覺的右腿,這個微小的動作卻再次牽動了不堪重負的腰部,一陣鈍痛讓他悶哼出聲,額角的冷汗又滲出一層。
這具身體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舊壁爐,稍有不慎,內裡就燃起一場無法控制的闇火。
他沒精力再去管溫棠的行蹤,再次閉上眼沉沉睡去。
-
溫棠做了很久心理準備,還是不想開啟錄音。
她乾脆不為難自己,直接把錄音轉文字。
文字看著就好多了,至少擺脫了翟棟樑那個假惺惺的語氣,還有他裝模作樣的聲音。
再次核對過一遍後,她確認這次採訪完全是無效的,對方一點有用的資訊都沒透露。
溫棠緊抿著唇,在計劃裡這一欄打了個叉。
然後看向下一條。
【採訪翟棟樑的妻子林女士】。
按規則來說,寰宇只給了他們採訪內部員工的權利,而翟棟樑的妻子並不算是寰宇的員工。
她只能先去碰碰運氣。
在樓下便利店買了個三明治墊墊肚子,她直接開車到九州苑,那也是一片別墅區。
相對於溫棠家新建的高檔別墅,這裡顯得有些老舊,環境透出年代感。
她總覺得這兒不像是翟棟樑會住的地方。
按照地址找到翟棟樑名下的那棟別墅時,眼前的景象印證了她的猜測。
這是一棟現代風格的三層小樓,但本該光潔的牆面蒙著一層灰。
庭院全然荒蕪了,草坪枯黃雜亂,花圃裡只剩乾裂的泥土和幾根枯敗的枝莖。水池底落滿枯葉和泥土,邊緣泛著灰白的堿漬。
她圍著別墅繞了一圈。
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拉著厚重的遮光簾,一絲縫隙也不露。
整棟房子毫無人氣,連鳥雀都不願意在它屋頂上多做停留。
溫棠站在鏤空的鐵藝大門外,朝裡望了一會兒。
風吹過荒蕪的庭院,帶來植物腐敗的微澀氣息,也送來隔壁隱約的孩童笑語和飯菜香。
一牆之隔,冷暖分明。
她轉身走向隔壁。
按下門鈴後,一位繫著圍裙的中年阿姨隔著門問她找誰。
“您好,請問您知道隔壁翟先生家……”
“哦,那家啊,”阿姨瞭然地擺擺手,語氣帶著些許八卦的唏噓,“好幾年沒人住嘍。他老婆早就搬回孃家去了吧,以前老聽到他們夫妻倆吵架,不知道現在離婚了沒。這房子……唉,看著怪可惜的。”
門內的電視聲傳來廣告音樂聲,越發襯得身後那棟別墅死氣沉沉。
溫棠道了謝,拿出手機,在記事本里“採訪翟棟樑妻子”這一條後面,添上了備註:
【住所已空,疑似搬回孃家。需另尋途徑接觸。】
她暫時沒在這一條後面打叉,打算再想想別的辦法聯絡她。
既然曲佳葭說最近還能聽見翟棟樑和他老婆吵架,那說明二人還未離婚。
她記完後,抬頭看著遠處天色。
今天一直陰著,從早到晚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雲。此刻,那層灰正漸漸轉深,陰翳地壓向地面。
又一天過去了,依舊沒甚麼進展。
悻悻地回到家中,吃過晚飯後,她躺在床上,睜著眼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燈。
腦子裡響起翟棟樑的話:“那些小姑娘都太年輕了,心比天高......”
翟棟樑說的“年輕小姑娘”又何嘗不包括她呢?
看似忙前忙後那麼多天,其實甚麼也沒查出來。
一切都是她的主觀判斷。
目前手上唯一的實證是市場一部李國維的通話錄音。
——“他不整天為難人家小姑娘麼?前一階段還被人捅到網上去了,你們記者訊息靈通,應該知道這個事吧?”
這也算不上實證,畢竟李國維和翟棟樑有競爭利益關係,是對立的立場。
說他故意向著翟棟樑潑髒水,也完全說得通。
溫棠回想起上午的採訪。
她仍記得翟棟樑粗糙肥胖的手壓在自己手上的觸感。
她猛地坐起,又去衛生間洗了一遍手。
回來後,她仰著頭靠在床頭,眼眶突然有些酸澀。
情緒莫名其妙地湧上來。心裡像是被一團浸潤過溫水的棉花包裹住,悶溼,透不過氣。
她知道,自己生活條件優渥,有家人有朋友,有理想有能力,實在是不該感到委屈。
可她控制不住。
而這份情緒,無人可以訴說。
如果和父母哥哥說,他們會摸著自己的頭,告訴她,“累了就回自己家公司吧,這兒不會有人欺負你。”
這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和報社的好朋友說,他們會不屑地告訴她,“幹得不爽就別幹了,咱們報社沒有KPI,咱就挑能幹的活兒幹!”
這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時常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過於理想主義,過於頑固,導致許多人都不太理解她的行為。
儘管大多數人的言論她都沒往心裡去,她不太在意別人對她的評價。
但像今天這樣,受到實質性的傷害,還是會讓她足足難過一整個晚上。
幸好,她消化情緒的能力也很強。
只要把不開心的事藏起來,過幾天就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