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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定奪

2026-04-26 作者:蒜泥香菜

定奪

掌獄尊者的辦事效率果然沒有辜負司韶的期望。

逮住鍾祈的第二日,便又有一群人成群結隊來到天牢,把鍾晏從蝕骨澗裡押走了。

看那些人的服制,應當是負責天衍臺提審的修士。

掌獄尊者兩袖沾血,走過來對司韶道:“你也要跟著去。”

司韶停下修復手裡的蛟龍機關,“啊”了一聲:“為何?”

掌獄尊者的理由簡單而充分:“你是昨夜在場的證人。”

司韶轉了轉眼珠,道:“那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乖乖跟你過去,老頭。”

老頭申明自己不是老頭並答應後,司韶也隨之來到了天衍臺的審訊現場。

剛到地方,司韶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嗯,整個萬玄宗的修士大能全到場了,空氣中的靈力那叫一個充沛。

身為一個蘑菇精,司韶本能對這股過於濃郁的清正之氣感到不適。

……不過,鍾晏身上的氣息倒是很好聞。

即便負了一身傷,血氣濃郁,那來自靈力的清冽雪香亦十分清晰。

這些天無時無刻不在勾引她。

閃念剛起,司韶就知道求偶菌絲又發力了,及時收斂了不合時宜的思緒。

稍稍適應環境,司韶潛心觀察起四周的情況。

萬玄宗這座當世第一宗門,與其說是一個宗門,不如說是眾多奇門異族組成的聯盟,各家皆有所仰仗而煊赫的獨門術法。

這樣的聯盟強是強,但有一個問題,就是容易內訌,畢竟單拎出任何一家,在其所修之道上皆是翹楚,因而誰也不服氣誰。

所以但凡涉及大型審訊,宗內有話語權的每一世家皆要派代表修士到場,或見證記錄,或參與裁決,唯獨不可被排除在外。

今日這場審訊的主人公,自然是鍾家和百里家。

司韶一時沒找著百里家在哪裡,不過已經看到了鍾家。

不得不說,非常氣派。

鍾家的服制為白衣金紋,與明明曜日相得益彰,於一眾世家中既有一目瞭然的高調,卻也不過分突兀張揚,只讓人覺得那番陣仗與其聲望地位相匹。

不僅服制好看,一眼望去,鍾家來者大多眉目雋朗,氣度沉靜,著實令人賞心悅目。

整體來看是這樣的。

然而當司韶的目光聚焦到鍾家當首一人的身上,便覺得整體的美感遭到了一點點的破壞。

那人也是一襲白衣,且品料質地遠在身後其餘人之上,但因為太過整肅,無端顯出一種過度的緊繃感來。

其人單看容貌也是俊美的,但眉心一道凝固的深褶,便為這俊美平添了幾分愁緒,滿含長年累月生活在他人審判目光下形成的自我懷疑與焦慮。

司韶認識這個矛盾的人,正是當今的鐘家家主,鍾晏的父親,鍾肅。

也就是傳說中在他不大英明的帶領下,鍾家險些墮入庸塵的那位。

循著鍾肅此刻無比凝重的目光望去,司韶看到雙雙跪在天衍臺正中的鐘晏與鍾祈,二者皆是身負枷鎖,俯身垂首,接受高座上眾家前輩的審訊。

由於掌獄尊者嚴刑峻法在前,近乎將用在鍾晏身上的刑罰一道不落地在鍾祈身上覆刻了一遍,後者此時奄奄一息,用術法架著才勉強跪穩。

負責審訊的修士方才在他面前站定,鍾祈立刻哀嚎一聲,活似被嚇破了膽,口齒不清又急得要命,磕磕絆絆將自己如何陷害的鐘晏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兩相對比,司韶不由感慨:能在嚴刑拷打下一聲不吭還保持精神穩定,鍾晏也算是個神人了。

神人鍾晏跪在階下,再度複述了母蠱失竊當日自己的行動軌跡,並申明自己有一段記憶混沌,再清醒過來時便看到眾多同僚來擒自己。

與他先前被提審時的辯言一字不差。

掌獄尊者召來天星鑑記錄的昨夜畫面加以驗證,司韶作為證人,被審訊修士一手按在顱頂提取記憶,果然也與所有證據相符。

水落石出,他們確實錯怪鍾晏了。

一人沉沉發話道:“案件明瞭,諸位可還有疑議?”

司韶望過去,看到了一頂金光閃閃的大光頭,以及一張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相。

此人是萬玄宗宗主,萬擘。

司韶對這位宗主心懷感激。

這位宗主天生一副菩薩心腸,當年司韶作為一隻誤入萬玄宗的妖精,就是這位宗主和掌獄尊者的雙重力保,才沒讓她被厭惡妖精的一眾人族修士當場宰掉。

值得一提,萬擘賞識言籙仙君,這件事在宗內盡人皆知。

萬擘發話後,其餘人尚未反應,鍾晏突然篤定地道:

“不止他一人。”

滿場修士一怔。

萬擘也略見訝異:“言籙,你這是何意?”

鍾晏沉眉斂目,回想當日情形道:“我當時雖記憶混沌,但能感受到我把母蠱交予的那人氣息詭譎,修為在我之上,並非鍾祈。”

“所以,除了鍾祈之外,一定還有人幫助他。”

探憶修士提出質疑:“鍾祈的記憶中並無第二人的存在。”

鍾晏淡聲道:“那人修為遠在鍾祈之上,能夠更改他的記憶也在情理中。”

醫修立刻上前刺探鍾祈的憶魄,斷言道:“識海中確有蝕憶痕跡。”

滿場譁然。

要知道,探憶修士也是宗內排行前列的修士大能,能瞞過她的眼睛,說明這幕後黑手的修為絕對不止在言籙之上這樣簡單。

而這樣的人取得了萬子母蠱,若其包藏禍心,利用母蠱的力量對付萬玄宗,乃至整個修真界……

“砰”的一聲巨響,來自鍾家的方向。

是家主鍾肅怒而拍案,臉色不虞至極,出言訓斥鍾晏道:“此等重要之事,你為何現在才說?這麼多日下來,那幕後賊人恐怕早已帶著母蠱遠走高飛,尋回母蠱的希望更加渺茫!”

“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誤事,很可能戕害整個修真界!”

鍾晏停頓了一下。

即便今日是他的翻案審訊,他也自始至終微微垂首,姿態謙恭。

直到此時,他才抬頭,認認真真地看了自己的這位父親一眼。

那雙清凌的眼睛,恍若雪湖之水洗滌過的岸石,剔透澄澈。

也正因此,能夠清晰得見,在那眼底浮有一層料峭的冰,由過往無數的失望凍結而成。

鍾晏平靜地陳述道:“晏當時說了。”

“只是不及說完,便被您打斷。”

“是父親您當時說,晏不該為自己的過錯編造藉口。”

話音落罷,場中一時靜極。

鍾肅顯然沒有料到自己會被當眾頂撞,且這頂撞還是指出他的過錯。

難堪、窘迫、羞惱……種種情緒,在他鐵青的面上輪換而過。

唯獨沒有的,是錯怪自己這名親生子的愧疚。

半晌,鍾肅端坐回去,沉聲道:“我當時只是提醒你一句,並非給你下定論,若當時你能拿出充足的證據,我自然不會固執己見。”

“倒是你,晏兒。”

鍾肅再次猛地一拍桌案,沉悶重響怒若雷霆。

“你既已成了宗主親封的仙君,是我鍾家當世第一人,卻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一點言語上的壓力都經受不住,還要懷恨在心,當眾頂撞生你養你的父親!如此任性妄為,推卸責任,日後何以成大器?何以擔負我鍾家的門楣!”

他一句比一句聲勢浩大,好像天衍臺變成了鍾傢俬有的訓誡堂。

鍾晏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鍾肅還要繼續訓斥,萬擘及時道:“好了,此事本就是我們錯怪了他,鍾家主何必不依不饒。”

鍾肅話音驟止,氣息不穩,面沉如水,向萬擘一拱手道:“言籙受宗主賞識才有如今名聲,但您不該太過袒護他,他年紀尚輕,多經些挫折磨礪,於他而言並非壞事,此事雖非他所為,但也有他之過,不可輕拿輕放。”

萬擘看他一眼,沒再搭理他,轉向另一個方位道:“好了,此事究竟如何定奪,便交與百里家主吧。”

對了,整件事情裡真正徹頭徹尾的苦主,是遲遲沒發話的百里家。

司韶追隨萬擘的視線望去,第一感受是眼花繚亂。

作為巫蠱世家,百里家修士皆著一襲晦重神秘的紫衣,然而紫衣之上,抹額、頸鍊、臂釧等飾品皆由銀器打造,在日光下流彩熠熠,神秘古拙。

當首的百里家主身形清癯,皮肉乾癟,一雙凹陷下去的眼珠幽若鬼火,形似枯樹幹中向外窺視的蛇眼,令人不寒而慄。

與家主本人同樣吸睛的,是立於其兩側的一男一女,二人年紀相仿,皆是二十出頭,同時容貌相似,皆是高挑妖冶,俊秀俏麗,顯然是一對雙生子。

與百里家主相比,這二人的神色竟更加沉凝,好像母蠱失竊對家主而言不過爾爾,對他們來說卻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司韶視線從二人那邊過了下,不由自主地想起有關百里家的訊聞。

巫蠱乃至陰邪術,欲追求無上之境,須得以身飼蠱,因而與其他家族相比,百里家的歷代家主壽元淺薄,代代早亡,對於繼承人的培養選拔便格外嚴苛。

由於某種血脈特性,家主一脈世代雙生子,但因家主之位只有一人,無論雙生子關係如何,或親厚或疏離,都必須經過一場當眾鬥爭廝殺,決出誰在蠱術上造詣更深,方能斬獲家主之位。

百里家將這場鬥爭命名為“繼任大比”。

繼任大比的舉行又有三條沿襲下來的規矩:一來是家主感到自己大限將至,二來是以巫蠱術通天地曉陰陽定下天授之日,三來便是需要作為家族傳寶的萬子母蠱在場見證。

這一代出此異狀,繼任大比有可能錯失天授之日,甚至可能打破這第三條規矩,這大概便是這二位少主黑臉的緣故吧。

眾人屏息靜待間,百里家主摩挲腕上蛇鐲,一瞬不瞬地凝定鍾晏,瞳孔深邃渾濁,教人看不清那眼底真正的情緒。

“此事畢竟因你而起,自當也由你了結。”

半晌,百里祀終於開口,不緊不慢,又不容置喙地道。

“當日畢竟是輪到你看顧母蠱,且是由你親手將母蠱交出,無論如何,仙君脫不了責任。”

他褪下手腕蛇鐲置於案上,蛇眸朝一個方位閃爍幽光。

“幸好,尋蠱引感應到如今母蠱就在魔淵,還請言籙仙君親自前往魔淵,將我族遺失的傳寶尋回。”

稍作停頓,百里祀轉向正要出言的萬擘,道:“修真界曾與魔淵相安無事,直到二十年前魔淵爆發動亂,有族群走火入魔,自相殘殺,險些波及修真界,我們才合力設下封淵陣法,將兩界隔絕。”

“然而這些年來,魔淵有一護法時常作祟,屢次企圖衝破封淵陣,派言籙前往收回母蠱的同時,也可順帶探查魔淵如今境況,便於萬玄宗之後將此心腹之患剷除。”

“宗主,我知你素來器重言籙仙君,但仙君年紀尚輕,如今身處高位,遭人忌羨,以至於釀下如此禍端……”

說這話時,他的眼風有意無意地掠向鍾家的方向。

“我所建議,其實是給仙君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證明自己並非名不副實,徳不配位,好讓更多自以為是潛伏在暗處的宵小閉嘴。”

萬擘本欲迴護鍾晏,聽到此處,也不由靜默無言,緊繃的身體慢慢靠回椅背。

見狀,百里祀轉回鍾晏道:“蝕骨澗底與魔淵貫通,你長久身處其中,自然可適應魔淵下的魔氣。”

“且安心養傷,待能行動了,便潛入魔淵,尋回蠱引,將功補過吧。”

鍾晏並無異議,俯身叩首:“晏知曉了。”

眼見審訊即將落幕,司韶拼命給自家上峰打眼色。

掌獄尊者接收到下屬的眼神威脅,無奈握拳到唇邊,清咳一聲。

滿場視線便又投向掌獄尊者。

萬擘詫異道:“掌獄,你可有話要說?”

尊者頓首,對鍾晏道:“言籙仙君,恰好我手下的阿韶修為不菲,於宗門事務上亦勤勉有功,卻因妖族身份長期為眾人介懷,也正需要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不如,之後便讓她與你同去魔淵,助你尋回萬子母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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