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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蝕骨澗

2026-04-26 作者:蒜泥香菜

蝕骨澗

狗又在叫。

司韶沒有罵人,而是在陳述事實。

天牢兩天前押進來條大黃狗,據說是宗內某仙君的坐騎,由於咬了自家仙君一口,被判定為“野性未泯”,遂被提著後頸罰來天牢面壁思過,且日常派遣高階獸修過來對其進行鞭笞馴化。

眼下正值馴化時段,天牢內傳出繚繚不絕的悽慘狗吠。

司韶嘆了口氣,抽開書案下的抽屜,取出一對鈴蘭花,往兩隻耳朵上一按,鼓若燈籠的花瓣翕動著將她的耳朵包了進去。

作為一名資歷深厚且十分珍愛自己精神健康的獄卒,這是司韶為自己特製的隔音耳罩,以往效果非常顯著,沒想到此刻也難敵黃狗淒厲的哭號。

如此煎熬了半個時辰,耳邊的狗叫聲終於漸漸休止。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人高馬大的獸修揹著沾血的鞭子從天牢中踏出。

作為一宗同僚,司韶自然而然地遞過去一盞茶:“辛苦了。”

然而獸修沒接,只輕蔑地瞥她一眼,視若無睹地離開了。

司韶眨眨眼,聳聳肩,自己仰頭將那盞茶一口吞了。

剛放下茶盞,書案邊角的警示鈴急促響起,書案表面刻畫的天牢佈局圖的左上一格也劇烈地閃爍起來。

司韶暗嘖一聲,起身離開工位,朝那一格所代表的牢房趕去。

到了地方,隔著牢柱,司韶望見滿身是血的大黃狗蜷縮在牆角,只堅強地探出一條毛髮七零八落的尾巴,捲住旁邊召喚獄卒的警示鈴搖個不停。

發覺司韶已經過來了,大黃狗停止搖鈴,悽風苦雨地嗚咽道:“阿韶姑娘,我渾身都痛,你快進來幫我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

司韶沒急著回答,伸手在牢柱上摸索一陣,摸到一處凸起,輕輕一按。

“咔嗒”一聲,牢房上方天頂分解,顯出一道幽邃的暗格,格中探出一條木製的機關長蛇,“嘶嘶”吐著蛇信,繞樑盤旋而下,木刻的脊鱗流泛幽暗的寒光。

下方的大黃狗聽到異樣的動靜,一抬頭,哭噎戛然而止。

狗眼與蛇眼相覷半晌,大黃狗陡然眼白一翻,行將昏厥。

就在這時,機關蛇身微微顫動,半透明的蛇身管道中有晶瑩的事物迅速往蛇喉攢聚。

隨即,蛇口大張,一團白色的霧狀粉末從中衝出,兜頭澆了大黃狗滿身。

大黃狗本以為這糰粉末是甚麼新奇的蛇毒,剛要悽聲慘叫,卻驚覺被那粉末淋到的傷口竟然奇蹟一般地癒合了。

“前天從醫修那裡新進的霧形藥粉,配合我新做的撒藥機關蛇,效果不錯吧?”

司韶笑眯眯解釋完,問大黃狗道:“傷口還痛不?”

大黃狗渾身炸起的毛髮一根一根躺了回去,嚶唔一聲:“……不痛了。”

又驚魂未定地感慨:“早先便聽聞,掌獄尊者手下的阿韶姑娘是一名機關術的好手,然而宗內歧視妖精風氣盛行,無人將此傳言當真,如今一見,才知並非虛言……”

司韶隨和一笑:“不敢當,為了方便我務工的雕蟲小技罷了。”

在藥粉的作用下,大黃狗的一身傷血快速癒合。

然而身體上的皮肉傷不痛了,心靈上的創傷就要跳出來大肆作祟了。

從某個時刻開始,大黃狗突然開始大吐苦水,開始向司韶傾訴自己作為一隻沒家族沒天賦的仙獸,在這個人均出身煊赫、踩低拜高風靡的萬玄宗生存的艱難困苦。

司韶懷裡揣著留言簿,安靜耐心地聽著,不時給予溫柔的回應。

當講到自己被關進天牢的緣由時,大黃狗猛然撲過來抓住牢柱,淚水汪汪地對司韶道:“阿韶姑娘,你相信我嗎?我真的是冤枉的!”

司韶回以理解同情的目光,柔聲道:“嗯嗯,我明白的,一定是仙君騎你的時候一不小心把腿送到了你嘴邊,你又不小心被激發了仙犬的本能一口咬了下去。”

大黃狗聽了感動不已,露出一副遇到畢生知己的欣慰表情,鄭重承諾道:“阿韶姑娘,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等我出去了,我一定向宗主提親娶你!”

司韶:“?”

渾然不察對方的異樣神情,大黃狗自顧自地激情往下說道:“雖然萬玄宗百家爭鳴,仙獸地位不高,但至少屬於‘仙’字類,你同我在一起後,就不用再蹲守這暗無天日的天牢,也不用再承受宗內修士對妖精的冷眼了!”

司韶:“……”

司韶嘴角抽了抽。

袖底的手指也動了動,掌心隱隱浮現幾縷銀白的絲線,向著大黃狗的方向蠢蠢欲動,最終又悄無聲息地斂去。

司韶在心底默唸一連串“好評”“獎金”“不跟狗一般計較”,隨後輕輕吐出一口氣,對仍在滔滔不絕的大黃狗綻開一抹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盈盈笑意。

終於,大黃狗訴苦夠了,暈暈乎乎地被司韶領著在留言簿上籤了個好評,就縮回角落裡睡覺了。

司韶則心滿意足地翻了翻留言簿,確認已經收集完了今年的第一百個“好評”,明天她就可以到兌換閣領取年末獎金了。

司韶心情愉悅,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剛出天牢,一隻長尾飄飄的綬帶雪鸞自林間振翅而來,飛到司韶面前,青喙一張,口吐人言:“阿韶阿韶。”

它語聲急切,司韶莞爾抬手,讓雪鸞停棲在自己的手指上,笑盈盈問:“怎麼啦?碰到甚麼急事了嗎?”

雪鸞左顧右盼,蹦躂兩下跳得離司韶更近,壓低聲音道:“阿韶阿韶,我這段時間總感覺到天牢附近有不熟悉的氣息進進出出,你會不會有甚麼危險呀?”

司韶眨了眨眼,豎起另一根食指湊到唇前,小聲道:“是的喲,不過我正在守株待兔,你可千萬不能聲張哦,不然我就抓不到壞人啦。”

雪鸞立刻挺起圓鼓鼓的胸膛,盡力讓自己顯得偉岸可靠,嘰嘰喳喳地道:“放心吧!我不說!”

又憂心忡忡地補充道:“不過阿韶,你若是遇到不能解決的危險,一定要記得告訴我呀!我雖然是一隻沒甚麼地位的仙騎,但我家主人心地善良,也一直記著你救我一命的恩情,她肯定會願意幫助你的!”

司韶笑笑,指尖刮刮它胸上的絨毛:“那就提前謝過你和你家主人啦。”

綬帶雪鸞飛走後,司韶轉身收好留言簿,隨即一頭扎進書案旁的泥巴地,化回巴掌大的蘑菇原形,開始了她今日的修煉。

作為一隻嚴於律己的蘑菇精,司韶在完成自己賴以謀生的獄卒本職工作外,給自己制定了一套非常嚴苛的修煉計劃。

過去二十年來,不論當日天牢中情形如何,接收了怎樣窮兇極惡又難纏至極的犯人,她皆是二十年如一日,每日按時按量地完成這份計劃,風風雨雨,從無懈怠。

沒有任何外部干擾能夠打斷她的修煉。

——被人從泥巴地裡一腳踢飛前,司韶如是想。

呼嘯的風聲在耳旁狂亂刮過,司韶精緻玲瓏的蘑菇原形與飛濺的泥巴點子纏纏綿綿,在空中飛旋共舞數十來回,最終“啪唧”一聲摔在地上。

還十分富有彈性地彈了兩下。

司韶:“……”

齜牙咧嘴地化出人形,司韶眼冒金星地爬起來,一瘸一拐跟上前面那群浩浩蕩蕩往天牢裡走的修士。

她和綴在最末的一名熟識蛐蛐道:“今天送來的這是誰呀?好大的陣仗!好大的派頭!這幫傢伙連我放在泥巴地旁邊的‘請勿踩踏’都沒瞧見麼?!”

押送修士一把捂住司韶叭叭不停的嘴,惴惴瞄了眼走在前頭的一眾修士,密音傳話道:“你小點聲!萬玄宗所有叫得上名的家主都在這兒了,仔細禍從口出!”

“還有,你快些把掌獄尊者請過來,眾位家主有要事與之相商。”

兩個時辰後,司韶背靠一面牢房外牆,頻頻回頭張望。

其實經過她這麼多年的勤懇務工,她已經不單純是個看大牢的獄卒了,她的職級提升到了“掌鑰”。

顧名思義,作為掌鑰,這座天牢裡幾乎所有牢房的鑰匙她都有權動用,不必知會她的頂頭上尊。

但她的用詞之所以是“幾乎”,是因為只除了一間牢房她不能擅自啟用,即天牢最深處,那座歷來只用於關押世間至惡至邪之人的死牢——蝕骨澗。

也就是現在她背後的這一座。

牢中佈局十分簡單,可供落足的兩岸夾一道漆黑的深澗,牢房正是以這道深澗命名,澗中承載滿萬古不散的滾沸魔氣,每到行刑時間,犯人便會被鎖鏈強行鎮壓進澗中,承受魔氣的侵蝕摧殘。

總而言之,被關進蝕骨澗的傢伙大多數只有兩種下場——要麼承受不住刑罰而選擇招供,要麼堅持守口如瓶後在魔氣中焚骨化灰。

如此兇險陰毒之地,往常就連司韶都非必要不踏足,然而此時此刻,蝕骨澗兩岸站滿了萬玄宗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其中就包括她的頂頭上尊掌獄尊者,也即當年在她還是一粒孢子時,不慎把她踩進鞋底花紋,最終一路將她帶到此處的傢伙。

司韶朝他們那邊瞄了一眼,發現這些大人物正面向蝕骨澗交談著甚麼,無一不是臉色沉凝,細細咂摸那沉凝中的意味,大多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至於是誰讓他們惋惜,自然是那道被鎮壓進蝕骨澗的身影。

司韶踮起腳尖,探頭探腦地眺望一陣,無奈圍在岸邊的人實在太多,她拼盡全力也只能看到澗中人的一角輪廓。

這些大人物還在周圍設下了高階的隔音陣法,司韶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甚麼,只好繼續抓心撓肝地等在牢外。

一個時辰後,這幫大人物終於交談完了。

司韶微笑目迎他們從牢裡出來,又禮貌目送他們離開天牢。

很快,蝕骨澗附近只剩下她和掌獄尊者,以及澗中那道生死不明的身影。

司韶快步走進去,往尊者身邊一杵,往澗裡一瞟,不禁捂住了嘴,驚訝不已。

“哎喲,這不是鍾家的那位麼?”

言籙鍾家,是萬玄宗的千年世家,位列開宗十家之一,曾經憑藉其獨步天下的言籙之術,在萬玄宗內地位崇高,一時風頭無兩。

但為何說是“曾經”呢?

這事要追溯到鍾家的上任家主。

自從鍾家的上任家主修煉至無上之境,便遁入世外空境,不問紅塵世事,將家族雜務悉數交給自己的夫婿打理。

可誰知這位作為妻子副手時表現得還算不錯的新任家主,單獨接手事務後便像換了個人一般,雖不至於錯漏百出,但也是平庸無奇,連最基礎的對於家族修士的培養也辦得一塌糊塗,鍾家許多年都未能再出現一名能突破言籙三重境界的修士。

若是鍾家身在尋常宗門,庸庸碌碌,維持現狀,或許倒也無妨,但萬玄宗作為當世第一宗門,由最為出色的眾多世家聯盟而成,最不缺的就是嶄露頭角的新秀世家,鍾家止步不前,則必然意味著倒退。

修真界,實力為尊。

實力與地位倒退,意味著所能爭搶到的資源減少,而這又會令家族的處境進一步惡化,如此惡性迴圈,陷入下墜的螺旋,可能面臨永世不得翻身的悲涼結局。

二十三年前,鍾家就來到了這個螺旋的邊緣。

幸而在這時,那位空境之外的前任家主拉了鍾家一把。

她自己雖不願回歸俗世,但卻給鍾家送回了一個男嬰。

修士孕育與凡人不同,修煉的功法會影響孕育的方式、時限等,所以當上任家主時隔百年,從空境門外送來尚在襁褓中的小少主時,鍾家族人皆是驚訝後便接受了,並按照家主在襁褓中留下的一枚字印,為小少主取名為“晏”。

司韶所說的“鍾家的那位”,正是這位鍾晏。

不過司韶上一回見到他時,其人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

這位鍾家少主不愧為前任家主的骨血,自幼便展現出卓越的言籙修煉天賦,年紀輕輕便將言籙的三重境界盡數突破,並在修真界的各式宗門盛會中脫穎而出,重新將沒落的鐘家帶回了眾人的視野。

於是毫無爭議地,鍾晏被封授為新任的“言籙仙君”。

鍾家後繼有人,作為鍾家世交的宗主萬擘比誰都高興,遂親力親為,將這場封授典禮操辦得空前盛大,就連一向因嫌晦氣而被排除在各場宴席之外的天牢都收到了邀請函。

司韶就是在這場典禮上,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鐘晏。

彼時扶光雋朗,寰宇氣清,慶典瑤臺高築,笙歌連屬,玉瓊飛花連綴作詩,觥籌佳餚相宜入畫,著實令人賞心悅目,目不暇接。

然此外物種種,在那青年到場之時,便盡皆黯然失色,淪為空心死物。

司韶至今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當時遙遙望見的那副容顏,只覺得若是不染塵俗的世外仙人真的存在,那便該是一副不輸於他的相貌,才足以令世人信服。

是山間月,是江上雪,澄澈明淨,清冽而不清寒,使俗子見之心空。

司韶自認是個俗子,所以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眺望了許久,連不知不覺喝完了一壺酒都沒留意,以至於典禮後醉成了一隻死蘑菇,還是被人拖回天牢的。

只是那時的她絕對不會想到,數年後的此時此刻,那個遠在瑤池的高高在上的人,會被重重鎖鏈鎮壓進她足前的蝕骨澗中,雙臂吊懸,頭顱深垂,佝僂的身形上滿是交錯的疤痕,凌亂披散的髮絲間盡是乾結的血汙。

若非那微緩起伏的胸膛昭示其一息尚存,其人幾乎與一具吊懸的屍體無異。

昔年所見的仙姿玉容歷歷在目,司韶又瞟一眼澗中血肉模糊的人影。

半晌,她感慨萬千地道:“……怎麼就給打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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