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你信不信媽媽會把你變小:從六十斤的大黑狗,變成巴掌大的小瓷罐。
那些年的大黑被李婷最後一次擦洗了身體,那些年的大黑被李婷用毯子裹緊離開了家,那些年的大黑被李婷抽涕著送上火化臺,那些年的大黑被李婷親手裝進小瓷罐裡,也裝進了大黑永遠愛李婷的心。
儘管李婷依然照常工作生活,只是在深夜會突然驚醒淚流滿臉痛哭流涕。儘管李婷有好好照顧自己每天吃飽喝足,只是每個飯點都在供桌上放上大黑最愛的李婷親制狗飯。儘管那是一段白天和夜晚都很難熬的時光,但對李婷來說,只要看著供桌上大黑的小瓷罐,就足以讓她感到幸福。
那些年的大黑度過了它的頭七和七七,那些年的大黑擁有了李婷燒給它的新小黃鴨玩偶、新網球和各種玩具,那些年的大黑從未離開李婷身邊,無論是供桌上的白色小瓷罐,還是脖子上永遠都在咧著嘴朝李婷心口處微笑的項鍊照片。
儘管李婷工作多年卻依然買不起自己的房子,只能居無定所徘徊於各種出租屋廉租房裡。儘管李婷努力多年還是沒買上豪車,甚至從小電驢到小電車最後又換成可以鍛鍊身體的腳踏車。儘管李婷依然沒有成為成功人士走上人生巔峰,但李婷無論搬去甚麼地方,抵達甚麼地點,過著甚麼樣的生活,都會貼身帶著項鍊抱著小瓷罐:
很遺憾,李婷的生活並不浪漫與富有,但李婷為自己能掌握小小的獨立空間和手裡的方向盤為榮。
即便是忙於生活的李婷,也最最最最最喜歡大黑了。
那些年的大黑被李婷掛在胸口處見了很多好朋狗,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和康康媽,一起用德牧康康的狗毛戳起了栩栩如生的狗毛氈。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見了拉布拉多豆豆的最後一面,豆豆媽還為貪吃的豆豆準備了它最想嚐嚐味道的巧克力。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去了流浪基地,幫張姥姥為四眼鐵包金多福挖了一個深坑,裡面裝滿了多福最愛的狗糧狗罐頭。
儘管康康媽在發現康康患有退行性脊髓病時就立刻積極治療,在經過按摩針灸康康依然成為輪椅戰士後不離不棄。儘管豆豆媽在發現豆豆患上糖尿病時每天為它打胰島素,還聘請了專業人士讓豆豆規律運動吃上了糖尿病處方糧。儘管年齡已經過百徹底退休的張姥姥,發現始終沒有被人收養一直居住在流浪基地的多福突然離家出走,在四處尋找後發現多福已經在不遠處安靜的離開了人世。
但對康康、豆豆和多福來說,它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和康康媽劉昭昭、豆豆媽顧錚和張姥姥張玉蘭一起。
晚安,康康、豆豆和多福。
很遺憾,李婷的友情並不功利也沒能讓她發家致富,但李婷為自己能在朋友灰暗時刻時,及時趕到她們身邊為榮。
即便是忙於友情的李婷,也最最最最最喜歡大黑了。
那些年的李婷陪大黑從幼犬到成犬到老年犬,那些年的大黑陪著李婷和朋友帶著狗狗們跑醫院辦儀式,那些年的大黑陪著李婷追過狗車去過流浪基地,那些年的大黑陪著李婷一起救助過貓貓狗狗小鳥和烏龜。
那些年的大黑陪著李婷學過毛筆字畫過油畫還敲過架子鼓,那些年的大黑陪著李婷看過小說追過番打過遊戲還時常湊人玩桌遊,那些年的大黑陪著李婷拼過豆縫過十字繡還剪裁過娃衣,那些年的大黑陪著李婷跑過步遊過泳養過生還跳過廣場舞,那些年的大黑陪著李婷在街邊聊過天上過老年大學還沉迷於不玩錢的麻將。
儘管李婷將不少存款和賣爺爺宅基地的錢都投入到了流浪基地,但這個世界上好像還是有很多可憐的流浪動物,李婷和救助者們怎麼救都救不完,只好將它們絕育減少悲劇。儘管李婷出力幫助動物脫險自己家裡也成為了週轉家庭,但李婷最終沒有養除了大黑的其他動物,只是將它們收留一段時間並幫它們尋找合適的領養人。
儘管李婷看見張姥姥倒在流浪基地裡無疾而終,但李婷最終還是沒有接受張姥姥想交給她的流浪基地,而是成為流浪基地裡的一位普通義工守護著動物們,李婷從不覺得自己在做甚麼了不起的事情,她也沒覺得自己能承擔起流浪基地幾十只甚至上百隻動物的責任,她只是秉承著能救一個是一個的原則,但這隻狗子在乎,那隻貓咪也在乎。
儘管李婷有了很多很多的興趣愛好,但她寫過一篇自認為完美的毛筆字後卻找不到人來欣賞時,她依然會感覺到失落。儘管在一時心血來潮想要玩桌遊卻找不到合適的遊戲搭子時,她依然會感覺到孤單。儘管她偶爾會感覺到孤獨和失落,但李婷一直是快樂的,李婷由衷的認為世界上有那麼多值得感興趣的事情實在是太好了,她由衷的認為能將時間精力花在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上實在是太好了:
很遺憾,李婷沒有讓自己喜歡的事情轉變成金錢,但李婷為自己享受興趣和沒有輸給那個瞬間為榮。
即便是忙於興趣的李婷,也最最最最最喜歡大黑了。
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一起從電話銷售做到35歲正式最佳化,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自行找工作被嫌棄後,成為了豆豆媽公司裡掌管員工福利關懷慰問的工會成員,那些年的大黑一直陪在李婷身邊,從剛離開時的假裝鎮定,到後知後覺的情緒反撲,從剛開始時的傷心過度因病辭職,到在家休養了幾年恢復活力,從飽受員工喜歡絕不手抖的食堂大姐,到受到寶媽熱烈歡迎的最佳月嫂阿姨,從大姐阿姨婆婆全都讚不絕口的街邊修包修拉鍊的大媽,到退休後閒不下來依然忙著保潔還在垃圾桶裡撿瓶子的老婆婆。
儘管電話銷售工作忙碌且李婷口才有限賺錢不多,儘管成為工會成員不是豆豆媽為她走關係,而是李婷確實適合這個崗位,儘管食堂大姐不是甚麼具有技術含量的工作,儘管月嫂阿姨忙於哄娃辛苦勞累日夜顛倒,儘管修拉鍊的大媽在街邊風吹日曬,還要每天早晚推著攤子來回,儘管幹保潔的老婆婆很難有保潔室只能掃著廁所墊著紙殼休息,儘管李婷只是做著平平無奇的工作根本沒有所謂的事業可言:
很遺憾,李婷的事業不會是李婷悼文的開頭,但李婷為自己成為一名自食其力普普通通的勞動婦女為榮。
即便是忙於工作的李婷,也最最最最最喜歡大黑了。
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遠離了那個長大的城中村,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離開了母親的控制與洗腦,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送走了爺爺李傳宗,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與父親李建設,對爺爺和父親宅基地的歸屬展開了激烈的爭辯,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看著相差三十一歲,還同父異母的弟弟嘆氣但絕不撫養,那些年的李家族譜裡依然沒有李婷的名字,李婷卻站上法庭,以被告人贍養費過低和拒不撫養弟弟的身份。
儘管李婷遠離了城中村但親戚們依然想方設法聯絡她養老,卻被李婷拒絕後徹底拉黑。儘管與父親吵架多年的母親不但不願意離婚,還將不是自己所出的私生子撫養成人,李婷多次勸說無果後冷眼旁觀母親被私生子鬧的一地雞毛。儘管爺爺在緩刑期間還沒入獄時就因病過世,在臨死前含笑九泉慶幸李家有後光宗耀祖,卻被長大後的大孫子在墳前痛罵,老頭子違法犯罪過不了三代政審阻礙了他的青雲夢。
儘管父親試圖將爺爺和自己的宅基地乃至於全部家產只給兒子,卻想讓李婷承擔全部贍養義務,並對弟弟實現買車買房娶媳婦的撫養責任,父女甚至一度鬧到法庭,最終在兩位妹妹李凡和李鴻途的各種幫助下勝訴,李婷只付了法律規定的贍養費,在父親百年後還得到了爺爺那間又黑又小的李家祖屋:
很遺憾,李婷不會成為愚孝的女兒和姐姐,但李婷為曾經陷入原生家庭之痛最終和解自洽的自己為榮。
即便是忙於親情的李婷,也最最最最最喜歡大黑了。
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從單身走到與前男友相識相遇,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從前男友分手到回歸單身,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看著她身側時常空無一人,享受著獨立空間時間和自由掌控自己的身體,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偶爾和單身離婚喪偶帶娃的男男女女相親瞭解過,李婷當然也有七情六慾偶爾希望別人陪伴,李婷當然也曾盡情享受過魚水之歡有男有女,那些年的大黑陪李婷單身過相親過戀愛過甚至差點走進婚姻過。
儘管與前男友的分手曾經遭到不少人的流言蜚語,認為是李婷不識好歹,儘管李婷獨自吃飯看電影唱歌去醫院好像在別人看來,是件可憐又悽慘的事情。儘管沒有結婚的李婷被身邊的親戚領導同事們,都可以打著為你好說著你這種賢妻良母不結婚太可惜的名義,為李婷介紹單身離婚喪偶帶娃的男士們,乃至於街邊的路人都可以毫無邊界感的說著,你眼光太高再不結婚就老了生不出小孩了,到時候窮困潦倒死在家裡都沒人收屍的話恐嚇李婷。
但說來讓李婷都覺得好笑的是,李婷其實是相信愛情的,無論對方是男是女,她只是不相信愛情會降臨在自己身上。李婷其實是願意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的,無論對方富有或貧困,她只是不想結婚導致權力讓渡,被丈夫婆家乃至於一群人指手畫腳失去自由。李婷其實是喜歡孩子的,她只是不願意付出生育的代價,無論是身體還是其他的母職懲罰,何況她只會在認為這個世界很美好,她想讓孩子也看看時才會生育。
因為李婷不是異性戀也不是同性戀而是泛性戀,她只是喜歡這個人的靈魂無論身體是男是女。因為李婷不是結婚主義者也不是不婚主義者,而是幸福主義者,而婚姻也只是實現幸福的路徑之一而不是唯一選擇。因為李婷覺得為自己的養老和所謂的傳宗接代生小孩,讓她在脆弱與茫然間抵達這個並不算太美好的世界,才是真正的自私。
何況李婷最終發現,其實自己是享受獨處喜歡一個人的生活的,她會享受愛情,卻沒辦法接受別人插手自己的人生,她更沒辦法接受與他人視為一體,卻又不被尊重成為附庸品。至於李婷未來的養老與死亡,也由她年輕存的錢,和康康媽與國家創辦的養老基礎設施託底,沒花完的錢也捐給了張姥姥的流浪基地:
很遺憾,李婷的愛情沒有開花結果結婚生子,但李婷為自己正式接受了性、愛和死亡教育,明白女性解放是作為女性本身被尊重為榮。
即便是忙於愛情的李婷,也最最最最最喜歡大黑了。
那些年的李婷幸福溫柔,那些年的李婷風華正茂,那些年的李婷歷經內耗,最終依然找到了大黑。
那些年的李婷開心快樂,那些年的李婷年老體衰,那些年的李婷再也沒有遺忘大黑,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也許對李婷來說,她這輩子在旁人看來太過超前,無論是思維方式還是方式方法都不切實際,但李婷覺得:
不是她超前了時代,而是若干年後經過千千萬萬個普通女性的奮鬥後,時代終於追上了她。
也許對李婷來說,她這輩子在旁人看來並不成功,無論是親情愛情事業都一塌糊塗,但李婷覺得:
她這輩子過得還不錯,李婷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了一生,千千萬萬個普通女性也正在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
李婷度過了很幸福的一生,與大黑一起。
晚安,李婷。
希望我臨死的時候,我的大黑可以來接我,它馱著我的靈魂,撇下這一世的臭皮囊與執念,我們去流浪啦!如果真的能這樣,去世的時候我一定會笑的很開心很開心:
好久不見,大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