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失敗了。
狗車攔截救援行動失敗了。
李婷看著近在咫尺，卻沒能救下的大黑，李婷看著目之所及，卻無法將其救下的幾十只狗，一陣窒息感撲面而來，李婷當然知道失敗原因是甚麼：
失敗原因是沒有真正的動物保護法，失敗原因是太過激動卻又不夠團結的志願者們，失敗原因是救狗事件裡輿論上的冷嘲熱諷，失敗原因是狗車攔截救助後，面臨分流醫療領養等多種後續問題。
失敗原因還在於：狗車被截停後，到底是向司機掏錢買下狗子們，還是強迫司機放狗，實現免費救助領養。
歸根到底還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狗車是真實存在的，四面八方趕來的志願者們也是真的，救狗需要的人力物力時間精力，救助金醫療費寄養費也是真實需要的，那麼錢從哪裡來？
靠募捐嗎？那誰能保障錢是真的花在狗身上，而不是中飽私囊？
失敗原因太多了，多到李婷只想掏出五千塊錢，向司機買回她的大黑，狗車上的其他狗子們只能生死由命。
可就連這點李婷都沒做到，在沸沸揚揚的救狗事件，擅自拿出五千元試圖向司機買回大黑的李婷，好像成了那個叛徒：
其他志願者都在截停狗車，試圖與司機交涉免費放狗。
而被其他志願者免費救助領養意志裹挾的李婷，好像再一次遵守了民意和集體選擇，她不敢與其他志願者的意願相背，主動拿出五千元只為了救出大黑，李婷總是這樣，她總是不夠勇敢，不夠堅定自己的立場，總是瞻前顧後想著明哲保身。
就像她曾經看著被索要母乳的母狗，她想的只有讓大黑喝羊奶粉就好了，就像她現在看著狗車裡的幾十只狗子，她想的只有自己的大黑能救出來就夠了，就像她如今看著志願者竭盡全力想要免費救出狗子們，她想的只有她已經做好了掏出五千元，只為給大黑贖身救它出狗車。
就像她曾經被世俗的眼光裹挾，認為男婚女嫁結婚生子是一場不能避免的人生任務，就像她一次又一次的在母女關係裡內耗自己，卻怎麼都不能斷親遠走高飛，就像她不敢相信父親的真實想法，害怕戳穿爺爺的所作所為，就連奶奶死亡的真相都始終緊閉雙眼。
李婷總是想著隨大流，無論是保守還是激進，她總是想著槍打出頭鳥，無論是正確還是錯誤，她鼓足勇氣才會勇敢一會，但也只有一小會。
李婷從來沒覺得自己是聰明人，能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她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行動上的先驅者，能走上正確的道路引導別人前進，她只是個普通而平凡的人，僅此而已。
失敗了失敗了。
狗車攔截救援行動失敗了。
但認為已經失敗的人只有李婷一個，其他人還在竭盡全力。
李婷看著情緒激動的老年人，張姥姥使出了她的撒潑打滾大法，豁出八十多歲的老臉躺在車輪底下碰瓷，交警和警察拉都拉不起來。
李婷看著情緒穩定的年輕人，康康媽使出了她的腹肌和辣椒水，還拿出了她的護身符：孕檢報告，雙手叉腰對著司機破口大罵，罵的詞彙之豐富李婷和張姥姥學都學不會。
李婷看著許久沒見的堂妹李凡，李凡儘管在車禍中身受重傷，但在出院後立刻重返校園的她，依然帶來了為數眾多的學生志願者。
其中甚至還有讀書早的大一新生：沒滿十八歲的那種，但空有一腔熱情卻沒能保持冷靜的志願者們，卻將矛盾進一步激化，還使出了飽受詬病的愛狗極端人士老傳統技能：
高速攔停搶劫。
她們成為了連警察都撓頭，連司機都服氣的碰瓷組合：八十高齡老人張姥姥、孕早期婦女康康媽、身堅志殘病號李凡和未成年美少女。
不敢碰，根本不敢碰，這組合誰來了都不敢碰。
李婷當然知道撒潑打滾碰瓷的張姥姥是不對的，李婷當然知道破口大罵還用辣椒水滋司機的康康媽是不對的，李婷更知道慫恿未成年人高速攔停搶劫是完全錯誤的。
只是作為正常人，也是正常愛狗人士的李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她已經做到了報警舉報一條龍，這已經耗光了她全部的勇氣，但事實證明，面對狗車攔截行動，李婷想使用的文明措施徹底失敗了。
李婷已經不知道除了撒潑打滾、破口大罵、激動攔截之外，她們還能做些甚麼：就這麼不管狗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繼續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嗎？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狗車攔截救援行動失敗了。
但認為已經失敗的人只有李婷一個，其他人還在竭盡全力。
李婷看著狗車上的無精打采，卻依然活著的大黑，李婷聽著警方和司機的交涉，在警方和動物衛生監管部門調查時，司機拿出了正式註冊的狗肉養殖場文件，還是企查查上可查詢的那種，儘管註冊兩字並不代表合法經營，也不代表正式養殖。
但這依然代表著警方沒有扣車理由，因為這代表著運狗車證照手續齊全。這更代表著志願者的種種行動全都是無理取鬧，嚴重破壞公共秩序，犯罪者不是運狗車司機，而是志願者們。
不幸中的萬幸是，無論是志願者還是司機都沒有受傷，受傷的只有狗子，但角色發生轉換的志願者絕不會坐以待斃。
李婷看著形形色色的志願者，她們有的是切切實實的養狗人，因為愛犬就在狗車上，或者曾經遺失過愛犬，在得知訊息主動前來攔截狗車，例如張姥姥和康康媽。
她們還有的是滿腔熱血的學生，因為看不慣運狗車和狗販子的行為，和懷著狗狗也是一條生命的想法，主動前來攔截狗車，例如李凡和她的同校志願者們。
她們還有的只是路過運狗車，卻懷著一顆善良的心前來解救狗狗們，她們也許並不喜歡狗狗，但她們切實做到了可以不愛請別傷害，抱著行善積德既然看到了就主動幫一把手的想法，主動前來攔截狗車，例如在高速上路過運狗車的好心路人們。
還有更多的人沒有親臨現場，卻在這個大資料時代裡，在網路裡，在自媒體裡，在朋友圈裡看見了訊息，她們為正在現場的志願者們提供了支援，無論是掀起輿論浪潮，還是切切實實的物品捐贈，無論是質疑司機註冊文件的真實性，還是狂翻法條試圖為現場志願者們提供法律支援，她們還沒有認輸。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狗車攔截救援行動失敗了。
但志願者裡遠不止這些人，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不同人物，她們有的抱著蹭熱度漲粉絲的態度，對準狗車和志願者開啟手機，在直播間裡喊著家人們，鐵子們，如果她們只是為了蹭熱度讓更多人瞭解這件事，在輿論上引導宣傳，解救運狗車上的狗子就好了。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她們有的對著真正的志願者冷嘲熱諷，認為她們吃飽了閒著沒事幹，大老遠的跑過來只為幾隻狗。
她們還有的對狗車的狗子們挑三揀四，沒多少值錢的品種狗，大多數都是註定要上餐桌的土獵，連體型都被她們各種掂量：這個又大又肥一看就好吃，這個又瘦又小榨乾了都沒幾斤肉。
她們甚至主動為榜一大哥的言論贊賞有加：
“你對父母有對狗這麼好嗎？”
救命，甚麼時候才能不在評論區裡看到這種評論，這才是真正的每逢貓狗倍思親，李婷看著直播間裡飛過去的這種彈幕無言以對：
這句話背後其實是個邏輯陷阱，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因為對父母的孝順和對寵物的愛並不衝突，這句話卻將兩者強行對立起來。
而彈幕評論裡讓李婷倍感不適的，不光是這句“你對父母有對狗這麼好嗎？”還有這句話“對貓狗這麼好不如去貧困山區送溫暖”，但李婷始終認為：
不同人致力於不同的公益志向，各個方面都得有人出面。
無論是貧困山區的留守兒童還是年邁老人們，無論是先天后天的殘疾人還是病人們，他們的撫養贍養生理心理照顧痊癒，有些事情總是要有人去做的，志願者們只是選擇了狗狗這個公益方向而已，因為這個世界不只有健全人，還有老弱病殘孕和各種動物。
始終跟著張姥姥、康康媽、李凡身邊的李婷，她看著始終沒有放棄的志願者們，她看著愈演愈烈人數越來越多的志願們，她看著嚴重擾亂公共秩序，已經被警告違反法律的志願者們，在不知道狗車事件到底要怎麼收場時。
康康媽，這位毫無形象與司機對噴三百回合，還依然擁有腹肌手持辣椒水的孕早期婦女，在各種交涉始終無果的情況下，最終使出了她花一萬元買賽季德牧的鈔能力。
康康媽花了元，將狗車上的所有狗，包括大黑收購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