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李婷看著沒有奶奶遺體的奶奶墳墓，麻木的又將土蓋了回去，她好像知道奶奶的遺體去了哪裡：
畢竟大黑的失蹤、李凡的車禍、以及奶奶的死接踵而至，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
也是因為奶奶的死，讓原本積極尋找大黑的李婷耽誤了一段時間，導致李婷現在才開始沿著蛛絲馬跡尋找大黑。
可大黑丟失時奶奶還在跟爺爺一起，笑眯眯的給了李婷一把自己種的菜，可李凡車禍“死亡”時奶奶還坐在爺爺身邊，織著毛線聽爺爺跟李婷說村裡的大新聞。
奶奶怎麼就這麼死了呢？
奶奶怎麼連墳墓裡的屍體都消失了？
明明是被奶奶看著養大的我，為甚麼沒有察覺到真相呢？
奶奶的死，一個大活人的死，一個人的遺體失蹤難道都沒有人在乎，沒有人發現有甚麼不對嗎？
只因為奶奶早已年老體弱，即將變成兒女們的負擔嗎？
只因為八十來歲的奶奶完成了所有任務，不但生下了八位女兒一位男丁，還將李婷等所有的孫輩全部都撫養長大，再也沒有其他生育價值和勞動價值，連死都得被人說聲這是喜喪，這是死得其所沒有跟兒女添麻煩嗎？
奶奶甚至不知何時買了一份意外保險，走了還為老伴留下了一筆錢財。
李婷茫然的往回走，卻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裡去？
回到城中村，回到那個爺爺奶奶、父母和自己長久生活的家嗎？
那個家還是我的家嗎？
那個家還是奶奶的家嗎？
李婷還記得當初奶奶的死訊傳來時，涕淚漣漣的爺爺，對趕來處理後事的兒女孫輩們說了許多。
爺爺說：奶奶是自殺的。
爺爺說：奶奶是覺得自己老了沒用了才會自殺的。
爺爺說：奶奶是為了以後生病不連累兒女們才會自殺的。
爺爺說，奶奶是為兒女最後盡一份力，才會選擇假裝成意外死亡，想讓保險公司多賠錢的。
可是爺爺，奶奶真的是自殺的嗎？
可是爺爺，奶奶真的覺得自己老了沒用嗎？
可是爺爺，奶奶真的是為了不連累兒女們才會自殺的嗎？
可是爺爺，奶奶真的是為了保險公司多賠錢，才假裝成意外死亡的嗎？
那麼爺爺，為甚麼奶奶的遺體會消失在墳墓裡？
那麼爺爺，為甚麼奶奶的遺體會以李凡的名義，與李凡“丈夫”合葬？
那麼爺爺，你獲得的意外保險金、媒人錢和李凡家人給的封口費，還夠生孫子或生兒子嗎？
還有我親愛的爸爸和姑媽們啊，你們難道對奶奶的死亡沒有半點半點懷疑嗎？你們難道對爺爺的話全都深信不疑嗎？
只因為死了一個被榨乾一生的累贅？
只因為不但沒有財產損失還獲得了一筆意外之財？
可她不是你們的母親嗎？
李婷滿身泥土面無表情的走在回膠囊房的路上。
她已經沒有力氣哭了，就像她的手機已經沒電關機，連打車都辦不到一樣。
她已經不想回到城中村了，就像她的情緒已經失控，連與爺爺保持表面上的，尊敬老人的態度都做不到一樣。
她甚至遺忘了自己原本只想找到大黑，只想知道大黑是不是還活著。
但她現在唯一確定的是，奶奶確實去世了，而墳墓裡已經沒有了奶奶的遺體。
不，與其說奶奶墳墓裡沒有奶奶的遺體，不如說奶奶墳墓裡沒有了她的骨灰。
李婷所在的城市裡，火化政策已經實施了很多年，但總有一部分人依然執著於土葬，因此在越加嚴苛禁止土葬實施火化的政策管理下，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先火化，再將骨灰盒放進棺材埋進祖墳裡。
李婷親眼看著“意外”摔傷，默默斷了氣息的奶奶，在開具了死亡證明後進了火葬場，又在穿上壽衣後被推進了火化爐，隨後被放進了骨灰盒裝進了棺材，埋在了老李家的祖墳裡，卻連墓碑都沒有立：
因為一家之主的爺爺還活著。
可是李婷還是不明白：
李凡沒有死，可她卻在父母的安排下，與“丈夫”進行了冥婚。
奶奶已經死了還被埋進了祖墳裡，可她的遺體卻出現在了李凡“丈夫”的墳墓裡進行了合葬。
爺爺和李凡的家人們是怎麼敢的？
李凡“丈夫”的家人們到底知不知道遺體的真相？
爺爺和李凡的家人們，他們難道就不怕被發現後的後果，與被發現後需要付出的代價嗎？
現在可是法治社會，早就不是皇權不下縣的舊社會。
李婷徒步走了十幾公里，幾乎花了一個通宵的時間才回到膠囊房，她將手機插上充電器，沒洗澡穿著帶土的衣服，躺在膠囊房狹窄的單人床上。
李婷太累了。
這一刻的李婷已經不想尋找大黑，不想找到奶奶的骨灰，更不想上班和房東糾纏。
她甚至有點怨恨起自己，為甚麼執意要尋找大黑死亡的真相，就認為是母親弄丟了大黑就行了，為甚麼非要回到城中村，詢問快遞員詢問李鴻途大黑的去向。
這麼她就不知道李凡的生死，這樣她就不知道大黑被爺爺帶走，這樣她就不會追趕到李凡“丈夫”家裡，甚至還在前男友的各種叨叨叨後，喜提警察局一日遊。
最後也不會在房東的驅趕下，突然明白了那具遺體是誰，還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李婷知道了那具遺體是誰，然後呢？
李婷知道了奶奶的骨灰在哪裡，然後呢？
李婷去警局舉報爺爺，舉報李凡家人，舉報李凡“丈夫”家，然後呢？
沒有人會感謝李婷，包括奶奶和李凡。
李婷舉報爺爺後會怎麼樣？
讓80多歲的爺爺被親孫女舉報後鋃鐺入獄，或者緩刑後依然丟盡臉面，還退回一筆鉅額意外死亡保險金和媒人錢。
爺爺、父親母親、和姑媽們全都不會感謝李婷找出真相，還找到奶奶的骨灰在哪裡，他們只會覺得李婷阻礙了他們的財路，丟了他們的臉面，這是不懂事的行為，這是大逆不道的行為，還會阻礙兒女輩、孫輩包括李婷未來的前途，過不了政審。
李婷舉報李凡家人後會怎麼樣？
讓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家進警局，甚至進法院蹲起大牢，然後退回一筆彩禮錢。
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李凡全都不會感謝李婷找出真相，就連李凡自己都可能認為，自己好不容易以車禍的名義與父母斷了親，自己好不容易才修養好身體走上學業上的正軌，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導致李凡未來的前途毀了大半，在未來過不了政審。
李婷舉報李凡“丈夫”家會怎麼樣？
他們可是完全的受害者，他們可是花了大錢，他們的獨生子還與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婆舉行了婚禮。
說出去可是丟了面子不說，他們還怎麼去找另一位合適的女性，與自己的獨生子舉行婚禮？
現在的女性遺體，尤其是年輕的女性遺體可不是一般的貴，何況他們時隔半年後，已經逐漸走出了獨生子身亡的陰霾，已經在備孕二胎，試管嬰兒可是得花不少錢，還不如不戳穿真相將錯就錯，讓他們享受“兒媳婦”李凡是985高材生的榮耀。
就連李婷自己都接受不了舉報後的結果:
盜竊、侮辱、故意毀壞屍體罪，具體為盜竊、侮辱、故意毀壞屍體、屍骨、骨灰，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最多三年而已，就算是爺爺殺死了奶奶，80多歲的爺爺可能也只是緩刑，畢竟是丈夫殺死了妻子，連故意殺人罪都未必能算上只是家暴而已，然後父親和姑媽們再出具一個諒解書，呵。
可是三年後的李婷才33歲，她也許還沒有結婚生子，她也許依然獨居甚至沒有大黑作伴，卻一口氣得罪了爺爺父親姑媽，李凡家人等七大姑八大姨，還有李凡“丈夫”等陌生人。
他們就是一人一口泡沫星子，都能把李婷淹沒，他們就是一人踹李婷一腳，都能把李婷踹死。
更別說傳出去可能還會有注視李婷的各色眼光、洋溢在李婷耳邊的流言蜚語，甚至伴隨著各種網暴和人身上的不安全。
生性內向懦弱不願意引人注意的李婷，實在接受不了大義滅親後帶來的種種結局，所以她很後悔，後悔知曉真相內心煎熬，卻甚麼都不敢做，也甚麼都做不了。
但李婷還有一個疑問，雖然李凡的“婚禮”和奶奶的死，在時間上相差無已，但總歸有一些時間差。
何況李凡的“丈夫”家人總不會這麼傻，連遺體或者骨灰都沒看到，就直接付了這麼大的一筆金額，所以中間一定還發生了甚麼。
至於發生了甚麼，李婷已經不想查詢真相了，太過疲憊的她實在不想動彈，只想好好睡一覺。
然後李婷就硬撐著給公司領導發訊息請了一天假：
李婷可是每週單休，第二天就是天塌了也得去公司上班，就是實在撐不住上不了班也得給老闆請假，不然隨便曠工工作難保怎麼辦？
本來今年30歲，正在最佳懷孕年齡尾巴的李婷，就是公司的最佳最佳化人員之一，別說公司領導了，就連李婷自己都怕哪天自己突然想不開，跟前男友的妻子一樣，來個半年內戀愛結婚懷孕一條龍，最後在公司的唾棄下，挺著肚子厚著臉皮蹭生育保險和產假。
李婷知道生育保險和產假是她的合法權益，但公司明顯不這麼認為。
以及果然不應該想起前男友的，李婷放下請假的手機，就聽見前男友他媽，也就是房東框框錘門，一看就想來個提燈定損：
麻繩專挑細處斷，命運捉弄大饞狗，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