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從那一天開始,舞蹈家便離開商場的櫥窗,站在了雙胞胎們房間裡的城堡中了。
小女孩經常出現在她的回憶裡,她常常回憶她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不止回憶那一天。她回憶小女孩向她暢想的美好生活,她會讓自己陪她玩許許多多的遊戲,她會給自己介紹許許多多的新朋友,她們都是那樣的獨一無二,每一個都是那樣的重要,她也會成為其中獨一無二且重要的那一個。
每到夜裡,她常會夢到最後一天她的聲音,那快樂的語調,那期待的聲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加強烈。
她說:“就是她,她就是我要的那個美麗的娃娃。”
來到雙胞胎家裡的生活其實很輕鬆,她來到這裡的使命就是給那空蕩蕩的華麗城堡增加一些“活力”,她不用擔心被調皮的小男孩扔地到處都是,這是一個富裕的家庭,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人來給所有的玩具做清潔和保養。更加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她可以動了。
她不再是一個只能在腦子裡假想的玩偶了。
那又怎麼樣呢,她只是一個玩偶,一個商場裡普普通通的玩偶,只是一個生產線上千萬個舞蹈家玩偶中普通的一個罷了。
之前那半個月和小女孩的約定,那場只屬於她們兩個的約定,只是一個玩偶的一廂情願而已。
她曾經以為有思想的玩偶只有她一個,這足以證明自己的特別,來到這裡之後,她才發現,這裡的玩偶們不僅每個都有思想,大家還能動呢。
“那我究竟是誰呢?”日日夜夜縈繞在她腦海中的思緒,只剩下這一個問題。為了這個問題,她幾乎不怎麼動作,有時她向外觀察周圍的玩偶們,有時她向內觀察自己。她擅長一動不動地思考問題,在櫥窗裡的日日夜夜,她都是如此度過的。
“這個問題,我思考了很久都沒有獲得答案,沒有人可以告訴我答案,直到有一天,我的腦海裡出現了另一個聲音。她問‘你是誰?’。”
舞蹈家的故事講到這裡,她的聲音很輕柔,像隨時會隨風飄走的落花,夏嬋靜靜聽著,她注視著眼前這個執著的思考者。
她的視線從遙遠的回憶中拉回,重新投向了站在她對面的夏嬋,“那個人來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來到了我的身體裡,帶著一把斧頭。”說這話時,她輕柔地撫摸著那把和自己的身體比例非常不協調的沉重斧頭。
“她在你的身體裡?!”夏嬋捕捉到了這句話,本來在舞蹈家講述時反覆觀察也沒有找到羅賓痕跡的夏嬋,突然就聽到了這句話。一時間激動萬分,直接開口打斷了舞蹈家的講述。
“她也在找你。”這一次舞蹈家不再用應該,也許,可能,這樣的詞彙來表達自己肯定的猜測,她笑意盈盈地看著夏嬋,眼中都是欣賞。“她果然沒有說錯,你確實可以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情。”
“你......”夏嬋突然語塞,羅賓就在自己眼前嗎?此時人就站在自己眼前,她有一肚子問題想要問,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從哪個問題開始問起。
“羅賓一直在嗎?”她斟酌後問出口,有些忐忑,她這些天時常覆盤居民們被抓時的情況,對於這些為了自己的事情努力,又在此過程中被抓的居民們,她很愧疚,回家是夏嬋的執念和目標,不是鵜鶘鎮的大家的目標。
尤其當眼前這個人是羅賓的時候,夏嬋的愧疚更甚,作為最早見到的居民之一,夏嬋和羅賓一起經歷了非常多的事情,更幾次踏入陷阱。現在,她們一家的狀態都不好,這個事實讓夏嬋內心十分焦灼。
“她一直都在我的身體裡,但是現在她沒法自己和你說明情況。”舞蹈家一句話又給夏嬋潑了盆涼水,她不解地看著舞蹈家,“自從離開那個房間,她就無法說話了。”舞蹈家回到。
“我只有在那個房間裡的時候,才能聽到羅賓說話,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我們都沒法交流。”舞蹈家的表情也很困惑,“我們都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樣的限制,但事實確實是這樣。在我離開那個房間的時候,羅賓她就像是被封閉在了一個漆黑的空間裡,那裡甚麼都沒有,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只有她自己。”
“那麼,只要你在那個房間裡,她就能和你交流嗎?”夏嬋沒有想到事情往這個方向發展了,她連忙追問。“是的,只要在那個房間裡,我們就能交流。”舞蹈家肯定了夏嬋的問題。
舞蹈家的回答讓夏嬋更加困惑了,她不明白,她並非沒有和舞蹈家在那個房間裡嘗試交流,正相反,在她看到那把斧頭的時候,她就幾乎一直在圍繞著舞蹈家做調查了,但沒有一次,沒有一次舞蹈家或者羅賓有回應自己,她一度以為舞蹈家不會說話,或者羅賓根本就不在這裡,但現實告訴她,事實並非如此,那麼為甚麼羅賓不回應她,她緊跟著詢問舞蹈家,“那麼她之前,為甚麼?為甚麼沒有回應我?”
舞蹈家也露出困惑的表情,“這也正是我疑惑的點,在那個房間裡的時候,雖然我和羅賓可以交流,我們可以看到你,可以聽到你,但就是無法說話。她不行,我也不行。”舞蹈家甚至因此對夏嬋更加關注了,那段時間夏嬋經常在自己身邊,夏嬋問的每一個問題她都在腦海中回答,但沒有人能聽到。
她一度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櫥窗裡,再一次成為了那個只能在心中吶喊的沒有任何辦法的普通的玩偶。
“只在見到我的時候會出現這種不能說話不能動的情況嗎?”夏嬋追問。
“我不知道。”舞蹈家思索著,“之前我也不是每天都會活動,所以並不能百分百確定是從甚麼時刻開始,但可以肯定的是,見到的你時候是一定不行的。”她看向夏嬋,肯定地點點頭。
“怎麼會這樣。”夏嬋眉頭緊皺,回憶著自己在那個房間裡和舞蹈家的接觸,她從未見過舞蹈家在那個房間裡有動作,她針對這也沒少詢問周圍的玩偶,回答也大多都是,“她就是這樣。”“她很少會參與我們的活動。”“她是一個完全不享受夜晚活動的怪傢伙。”之類的內容。
現在真相揭開,她的一動不動,除了本身的性格使然,更加重要的原因,居然還和自己的到來有關嗎?
————
“甚麼?你們還要回去?!”金龜子小姐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前夏嬋是怎麼險之又險地逃出那瘋狂的玩偶大逃殺的,她都親眼目睹了,人類居住的地方本就危險重重,之前房間裡白天沒甚麼人,夏嬋在烏鴉小姐的幫助下還姑且可以安全地探索,即使是這樣,也差一點被人類發現抓起來。
更別說現在的情況已經比之前嚴峻千百倍,大家離開時候的情況,所有從那裡逃出來的玩偶都清楚,現在任何一個出現在那房子裡的玩偶,都會被瘋狂的主人抓住,後續要面對甚麼折磨,大家更是想都不敢想。金龜子小姐甲光是回想她和烏鴉小姐在窗臺上看到的畫面就覺得不寒而慄。
那女主人的動作又快又準,她每一次出手都代表一個玩偶的落網,這些被抓的玩偶並沒有被好好安頓下來,它們被狠狠地塞進鍋裡,塞進微波爐,塞進冰箱。
金龜子小姐第一次知道人類瘋狂起來居然連玩偶都能吃,這真是嚇壞她了,人類還有甚麼是不吃的嗎?夏嬋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地從那地獄裡逃了出來,現在居然說又要回去,這讓金龜子小姐強烈反對,上一次她就沒能成功阻止夏嬋去人類居住區冒險,這一次說甚麼她都不會同意夏嬋去那些喪心病狂甚麼都吃的人家裡的。
如果她把這些心理活動都告訴夏嬋,夏嬋一定會哭笑不得地告訴她,“你真是誤會那女主人了。雖然人類確實熱衷於嘗試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食物,但這一次還真不是打算把玩偶吃下去,裝在廚具裡只是順手罷了。”
金龜子小姐甲強烈地反對,她是情緒很強烈的小姐,不然也不會為了美傷害自己,現在她真心實意把夏嬋當朋友,說起勸阻的話也是強烈又毫不顧忌。金龜子小姐甲幾乎想要和夏嬋好好吵一架,在她看來,夏嬋現在就是迷途的羔羊,和當初鬼迷心竅一定要為了美放棄飛翔的自己一樣,急需一個來罵醒她的朋友。
毫無疑問,這一次,她依舊無法改變夏嬋的決定。
一番抗議和勸告都碰了壁,金龜子小姐甲發現自己似乎搞錯了一件事兒,在這個人這裡,沒有甚麼是可以改變她已經做好的決定的,誰也不行。
她看著夏嬋忙前忙後地和從那棟房子裡逃離的玩偶們那裡收集更多關於那個家的訊息,和舞蹈家一起,為再次回到那幢房子做準備。
“我們最後確認一下,只要回到那個房間,夜晚到來的時候,羅賓就能和你溝通是嗎?”一切準備工作都已經做好,夏嬋和舞蹈家小姐做著最後的確認。
從舞蹈家小姐那裡,她已經知道羅賓最近的大概情況,雖然被扔進考試裡做NPC,但她能自主決定的事情很少,甚至可以說,沒有甚麼是她可以自主決定的,她只是一個被囚禁在這裡的靈魂,一個只能看著故事在它既定的軌道里發生的看客。
在這裡,她沒有獲得一個可以自由支配的身體。就連靈魂和思想,都被禁錮在了那個屬於錫兵和舞蹈家故事的發生場所裡。
想要和羅賓取得聯絡,只有回到那個房間一個辦法,這是夏嬋離找回羅賓最近的一次,她說甚麼都不會放棄的。
烏鴉小姐依舊很樂意幫夏嬋這個忙,作為一隻烏鴉,她很聰明。她並不勸阻夏嬋,她很樂意扮演一隻旁觀的鳥,這是她這麼長時間以來,作為一隻鳥最擅長做的事情。
從天空俯瞰大地,地面上放生的大大小小事情都盡收眼底,她喜歡這種當觀眾的感覺。“這一次也沒有甚麼區別,只不過從一個普通觀眾升級成為了沉浸式演出的觀眾而已。”她想。
“上來吧。”夏嬋輕車熟路地跳上烏鴉小姐寬闊的背脊,她坐在烏鴉背上,伸手將站在下方的舞蹈家小姐拽了上來。
這一次,坐在烏鴉小姐背上的只有她們兩個,金龜子小姐甲仍在氣頭上,“我不管你了!”這是她和夏嬋說的最後一句話。
烏鴉高高地飛在天空之中,擁有翅膀的鳥輕而易舉地回到那房子。
房子的門窗都緊閉著,甚至窗簾都拉地嚴嚴實實,這和第一次來這裡時完全不同,那時的大門敞開,人們可以直接從大門處看到大廳裡的場景,烏鴉小姐帶著夏嬋繞整個建築一圈,沒有任何一個角度可以讓大家看到裡面的情況。
夏嬋決定還是先回到能讓羅賓出現的那個房間,也就是她們最熟悉的,兩位小孩的房間看看情況。烏鴉小姐輕輕落在雙胞胎小孩的房間窗臺上,三位女士屏住呼吸,仔細辨認著房間內的聲音。裡面靜悄悄,三位無論如何貼著窗戶,都完全聽不到任何動靜。
“是不是裡面已經結束了?”夏嬋稍加思索,她回頭就看到舞蹈家小姐整個人狀態肉眼可見的正在變差。
她迅速回到舞蹈家身旁,伸出手將其扶住,“你怎麼了?”她將比自己高大許多許多的舞蹈家小姐扶在烏鴉小姐的背上,舞蹈家現在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行動了。“怎麼會這樣?”夏嬋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這樣的變故,舞蹈家小姐已經不能再開口,整個人越來越接近那個夏嬋第一次見到她時所看到的,那個沉默的美麗的一直維持著舞蹈動作的玩偶。
難道......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所有的玩偶都突然在白天可以活動,這個故事依舊對故事裡的重要角色有約束,作為錫兵故事裡重要的一員,即使隨著異動獲得了一些白天活動的能力,在回到這裡的時候也會受到故事情節的修正?
或者,只要有我在這個房間裡,她就只能一動不動?
“不能再拖下去了,但是要怎麼進去呢?”夏嬋抬頭看著那窗戶的鎖釦。鎖釦在窗戶內部,之前沒能將鼻菸壺小妖精一起帶出來,就是被這扇上鎖的窗戶給攔住了。現在這個問題再次擺在了夏嬋眼前。“今天不解決這個問題是不行了。”
她在窗臺上來回檢查,這是一扇普通的玻璃窗,錫兵的故事發生在歐洲的小鎮上,因此這裡的玻璃只是簡單的單層玻璃,由一個一個小格子隔開。她仔細趴在窗戶上,想要找出一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