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明明只是秋天的正午,夏嬋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三根麻繩在風中搖晃,三個“塞巴斯蒂安”懸吊在半空,面具遮住了他們的臉,他們一動不動,夏嬋甚至無法判斷他們在此之前是否受到過折磨。
泡麵男站在夏嬋和塞巴斯們之間,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想要衝過來的夏嬋,“哦!我是不是擋著你選貨了,哎呀,真是抱歉。”說罷,他手指輕輕一抬,三條沒有起點的繩子不斷升高,高到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天空中吊著三個“人”。
高到如果從這個距離摔下來,塞巴斯必死無疑。
罪魁禍首手裡捏著一塊懷錶,笑容燦爛。“三分鐘。”他按下計時器,機械的滴答聲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刺耳。“快點選吧。”他咧開的嘴角笑容更甚,“還是說你們都想留下來當我的優質牲畜?”
夏嬋的視線在三張相同的“臉”上來回掃視。
這樣逼真的面具,面孔和塞巴斯一模一樣,卻偏又和下方真實的臉做出了清晰的分界線。在一張臉上再放一張臉,畫面詭異得和諧。
“還有兩分三十秒哦~”
泡麵男黏糊糊的聲音毒蛇般鑽進耳朵,他又偏偏刻意捏著嗓子表演一副善解人意的溫柔模樣,夏嬋攥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夏嬋!”羅賓在人群裡喊,“通道快撐不住了!”
夏嬋回頭,看見身後的傳送通道正在縮小,本可同時透過近10人的通道此刻已縮小至不到5人,並且仍未停止。時間不多了。
她喚起菜田裡所有的南瓜藤,藤蔓互相攀爬互相編織,自她手中迅速生長,飛快地朝空中的三人竄去。如果肉眼分辨不出,那就全都救下來再說!
“作弊可不行哦。”
泡麵男打了個響指,麻繩往旁邊一拽,藤蔓便撲了個空。三個吊在半空的人被劇烈地晃動喚醒,他們同時抬起頭看向夏嬋。
“一分四十五秒咯。”
夏嬋咬牙,再次嘗試。這次,藤蔓纏住了右邊那人的腳踝,可泡麵男獰笑著升高繩索,藤蔓被硬生生扯斷。
“一分鐘。”
德米焦急地在後方打轉,瑪魯也緊張地看著夏嬋。他們的記憶被篡改,但此刻,善良的本性讓他們真切地為這個被吊在半空的年輕人焦急。
傳送通道的光越來越弱,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崩塌。幸好大家都走了,夏嬋心想,能夠讓這麼多人找回自己對生命的掌控權,她對這些人的責任也到此為止了。
可塞巴斯不一樣,她是被自己召喚來這裡的,不該因為自己死在這裡。
夏嬋的身體不會出汗,可她覺得自己已經汗如雨下。她盯著三個一模一樣的塞巴斯,他們的眼神疲憊又溫柔。他們緩緩搖頭,嘴唇蠕動著,無聲地說:
“別管我。”
別因為我讓媽媽和農場主都留在這。德米和瑪魯更沒有義務。忘了我,是最好的結局。反正我只是眾多NPC中的一員,只是家裡多餘的那個小孩。
藤蔓再次騰空而起。這次它纏住了右側的繩索,可泡麵男吹了聲口哨,三根繩子帶著藤蔓鉸在一起,頂端的藤蔓還沒來得及編織粗壯便被粗糙的麻繩鉸斷,汁液四濺。
三個塞巴斯晃在一起,旋轉在一團,讓人眼花繚亂,更分不清誰是誰。
“啪!”
一根繩子不堪重負。
人影墜落,夏嬋急忙讓下方的草甸盤在一起將其接住。“嘭!”掉下來的人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面具碎裂,塑膠眼珠從眼眶裡滾出來,深深陷進一旁的土地裡。
身後傳來驚呼,德米捂住瑪魯的眼睛不敢讓她看到這驚悚的一幕。
羅賓卻越走越近,她緊緊抿著嘴唇,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滑落。每走一步似乎都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剩下的兩根繩子仍繞在一起打轉,吊在空中的兩人不斷撞在一起。
“夏......嬋......”
微弱的呼喚聲從高處飄下來。“帶他們走。”
“啪!”
第二根繩子斷了。塑膠人偶摔進草地裡。它的腦袋破裂成碎片,散發甜味的粉色糖漿噴湧而出,淋在夏嬋腳邊,像一灘稀釋的血。
沒時間了。
現在只剩最後一根繩子,和那個說著“別管我”的塞巴斯蒂安。
藤蔓已經來不及再生了。夏嬋奔向那裡,再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就能夠到他。
“異想天開!”泡麵男長袍無風而動,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擊中夏嬋的胸口,她整個人被向後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地面上,地面的植物莖稈扎進她的肩膀。
她只覺得一瞬間天旋地轉,耳膜嗡嗡作響。德米和瑪魯趕來扶住她。她掙扎著抬頭,模糊的視線裡,泡麵男已經舉起刀,對準了最後一個塞巴斯蒂安,真正的塞巴斯蒂安。
“不——!”
一道黑影突然從側面衝出。
是羅賓!
她那把從不離身的斧頭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用盡全力劈向繩索!斧刃斬斷麻繩的瞬間,塞巴斯蒂安的身體驟然下墜。
夏嬋的手掌狠狠按向地面。
“接住他!!!”
地面轟然隆起,南瓜藤,蔓越莓枝,甚至是笨重的南瓜全部暴漲堆在一起。不夠!還是不夠!菜地裡的植物在前幾次的生長中早已斷裂,此刻堆積起來的也只有薄薄一層。
這樣薄薄一層,即使接住了他,塞巴斯也輕則重傷,重則當場死亡。
終於要結束了嗎?原來人在墜落的時候時間過得這麼慢。
他想起小時候,媽媽做木工活時,自己就蹲在旁邊玩鋸子鋸下的木屑。那時的她是飛揚的,是自信的,沒有人可以遮掩她在木匠之路上綻放的光芒。
姥姥姥爺不能,我不能,爸爸不能,多出來的妹妹不能,那個男人更不能。
很多次,我走向地上的房間,遠遠地看到他們三個其樂融融的氛圍,會退後至昏暗的地下室。
從那個男人搬來那一天開始,原本屬於媽媽和我的家就多了一個人分享。
瑪魯,我的妹妹,她出生時是那樣的小,第一次看到我時她露出了笑容,我知道,那笑容沒有任何含義,僅僅代表新生命對世界的好奇。可媽媽說那是妹妹喜歡我的表現。
或許吧。
她想要一個哥哥,但我,沒有想要一個妹妹。
我沒有她想象中的哥哥的模樣。很小的時候她總跟在我身後,蹣跚學步的小孩走不快,很快就會被我甩在身後。
她不懂,於是她哭,她哭,於是她被她的爸爸帶走。
他們想讓我做一個好兒子,做一個好哥哥。或許他們也學習過如何做一個好媽媽,好繼父。
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學就能學會的。
我並不是一個好哥哥,我越來越少地開口。媽媽很忙,在她發現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不再多話。
我和媽媽站在一條河的兩端,一邊是過去,一邊是未來。
我想理解她,她也在想方設法地明白我。可我們都太膽怯,害怕再過微小的觸碰都會讓對方遠離。
她不明白我為甚麼總是沉默,不明白我為甚麼喜歡一個人躲在潮溼的地下,獨自一人面對那塊小小的螢幕。
無數次下雨天,我戴著帽子出門,去湖邊,去海灘,去山崗。去每一個讓我能夠獨自思考的空間。
我看著遠處的祖祖城,看著點點熒光;我看著茫茫大海模糊在視線的盡頭,我看著它和天空融合;下雨天的湖邊,只要我站的足夠久,久到與這片潮溼的土地融為一體,就會有綠色的青蛙一蹦一蹦地出行。
潮溼的我與潮溼的它,此刻被連綿的雨水連線。
我覺得自己是石頭上長出的苔或蘚。靜悄悄躺在潮溼的角落。
我能感受到媽媽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悲傷和擔憂,我們那麼近,又那麼遠。
可是甚麼讓曾經骨肉交融的我們迷失在兩個世界。
誰也無法滿足,誰也無法滿足對方的期望。
一切都結束了,可惜,可惜我才剛從那個扁平的世界來到這裡。
塞巴斯閉上雙眼,感受生命中最後的寧靜。
“咚!”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甚至有些溫暖,暖暖的,像回到了媽媽的懷抱裡。
“賽比!”
還聽到了媽媽的聲音,這就是天堂嗎?是讓人感到無比幸福的天堂啊。
“賽比!你還好嗎?你怎麼樣!”媽媽的聲音焦急地呼喚著。
塞巴斯蒂安留戀地睜開眼,眼前的人看到他,長舒一口氣,“你嚇死我了。”
就在塞巴斯蒂安即將墜落至地面的那一瞬間,羅賓滑跪著到達夏嬋為塞巴斯準備的作物“毯子”上,她伸出雙手,穩穩地接住了塞巴斯,接住了自己的孩子。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遠處的夏嬋才剛剛被瑪魯扶起,就看到這驚險的一幕,但凡羅賓慢一秒,塞巴斯蒂安都很難生還。
太好了!
夏嬋抬手就要呼喚兩人快進傳送通道。
一雙深色的手臂重重推向了自己。
夏嬋和扶著自己的瑪魯被這雙手推得連退幾步。她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德米。
下一秒,茫茫虛空之中,便只剩下了夏嬋一人。
【恭喜宿主完美通關歡樂天堂多人合作生存挑戰】
耳邊響起系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