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被直播了?
夏嬋轉身就向羅賓家的方向跑去。
“謝謝你特意過來通知我,你真是一個善良的好人。”她一邊跑一邊向身旁緩慢騎著摩托車的青年表達自己的感謝。
夏嬋因為對即將見到羅賓而感到十足的開心,在雨林裡“徒步”的一週讓她的身體素質有了顯著的提升(相對之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學生身份來說)。再加上來到這裡之後系統對她的加持,在旁邊塞巴斯蒂安的眼裡看來,這個女孩簡直稱得上健步如飛,甚至一滴汗都沒有流。
“你不問問,我可不可以騎車帶你過去嗎?”這句話在他心裡轉了幾轉,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這不像他,沒道理會讓一個才第二次見面的陌生人坐上自己的車。
這是獨屬於他自己的領地,在鵜鶘鎮,在星露谷,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只有騎上這輛摩托車時,周圍的空間是獨屬於自己一個人的,他可以騎著它去往更遙遠的遠方,比如祖祖城。那個站在這個小鎮裡,可以看到的最近的大城市。
他只好緩緩綴在夏嬋的身邊,和她一起往家的方向駛去。
遠遠地,夏嬋就看到熟悉的木屋,以及站在藍色屋頂下的三人。
是的,沒錯,有足足三個人!
陽光灑在最左邊的女人身上,只見她一手叉腰,眉頭微蹙,正打量著周圍陌生的環境。這正是羅賓,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她有著寬闊的肩膀和一頭鮮豔的橙色頭髮。此時的她穿著一件橘黃色的無袖上衣,搭配了一條深棕色工裝褲,腰間還彆著幾個工具,腳下是看起來無比結實的靴子,整個人看起來可靠又充滿幹勁。她的右手上拿著一把鋒利的斧子,更顯得手臂肌肉緊實,顯然是常年從事體力勞動的結果。
中間站著一個女孩,顯然便是羅賓的女兒瑪魯了,她有著遊戲裡標誌性的紫紅色短髮,眼鏡片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女孩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白大褂,袖口粘著一片汙漬,白大褂的口袋裡鼓鼓囊囊的,露出扳手的一角、半截鉛筆、以及一張畫滿潦草計算公式的便籤紙。大概是正在做自己的研究?夏嬋猜測著,因為在遊戲裡,這個科學家兼護士的女孩總是在房間裡做一些有趣的科學發明。
還有最右邊的,應該就是羅賓的再婚丈夫——德米特里厄斯,呃……應該……是他。
只見那是一個黃色的人形生物,一個全身通黃的人。
亮黃色的防護服密不透風地裹在他瘦高的身板上,在這個已足夠奇怪的由機械和木頭組成的遊樂場裡也顯得十足地醒目,簡直像一盞移動的燈。
夏嬋發現他袖口和領口都封得嚴嚴實實,防毒面具遮住他的臉,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在那裡走來走去地觀察周圍一切,防護服的橡膠靴子踩在小屋前的木臺階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你們應該聽我的穿上防護服,這個地方太不對勁了,這些樹……”,夏嬋看到包裹在亮黃色防護服裡的人一邊走一邊緊緊攥著他的小本子。一邊向身旁的兩人說著,一邊在本子上記著甚麼。
摩托車的聲音喚回了正在研究周圍陌生環境的三個人的注意力。
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將視線對準前方正在走來的兩人。
夏嬋的心臟砰砰直跳,不止是因為長時間的奔跑。更多的是,她有些不知道怎麼和大家解釋眼前的情況。
剛才和塞巴斯還沒來得及交流,就被他關上的房門阻隔了。
眼下……
她要怎麼說呢?說自己為了能夠回家,為了一己私利將她們從安靜祥和的星露谷帶到了這個充滿危險的世界?說自己也是不得已,如果不召喚她們,自己就永遠也回不了家?即使那個世界讓她疲憊,讓她不知前路在何方,但那個世界有她愛的親人朋友,也有愛她的親人朋友。
更重要的是,那個世界沒有時時刻刻的死亡威脅。而此刻,她把危險帶給了她們。
比起自己真實的生活,一串來自遊戲的資料,就沒那麼重要了,是嗎?
“我很抱歉。”夏嬋的聲音顫抖著,喉嚨裡的聲音堵在一起,後面的辯解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羅賓——鵜鶘鎮最優秀的木匠,活生生的羅賓,不是畫素畫面上那個模糊的形象,正用她那雙榛子色的眼睛溫和地注視著夏嬋。比她高半個頭的德米特里厄斯在羅賓的示意下摘下了防護鏡,此時也看著她。還有他們的女兒瑪魯和兒子塞巴斯,此刻都注視著她。
夏嬋緊張地攥著手,可不會再流汗的系統設定,讓她連手心出汗這種緩解壓力的途徑都失去了。她徒勞地捏著手,用指甲摳著手心的肉。
“夏嬋,”羅賓念出她的名字,聲音如同秋日裡的一陣涼風,“你在為甚麼道歉?”
附近的旋轉木馬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構件摩擦聲,或許是某個年久失修的裝置終於不堪重負產生了故障。她看到羅賓拿起斧頭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包括她。羅賓走上前時將夏嬋也一把護在了身後,動作熟練地彷彿保護幼崽的母獅。
夏嬋的眼睛有些發酸,“我把你們帶到了這裡,”夏嬋艱難地說,“這個……這個地方。”她抬手指向四周:鏽跡斑斑的旋轉木馬、油漆脫落的過山車、十二個座艙有五個都脫落了的摩天輪。“這裡不是鵜鶘鎮,這是個噩夢,而我——”
“我們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德米翻了翻手中的本子,“理論上,這是一個由真實和記憶構成的擬態空間,介於——”
“親愛的,”羅賓用手肘碰了碰丈夫的手臂,“說人話。”她轉向夏嬋,嘴角揚起一個溫暖的弧度,“我們知道這裡不是鵜鶘鎮,我們是自願來的。”
夏嬋的大腦一片空白。一直在樂園道路上無聲遊走的大象又在小屋前土地的土地邊緣轉了一圈,空洞的眼眶裡攝像頭正閃爍著紅光。
“甚麼?”
“鵜鶘鎮開了個會。”旁邊的塞巴斯忍不住開口,但在夏嬋看過來的時候又將眼神轉向旁邊地面上的一株剛長出的小草,毛茸茸的,他想。
“親愛的,鵜鶘鎮為此開了三次全鎮大會。”羅賓笑著補充,她掏出一個小本子,“第一次會議決定是否響應召喚——全票透過。第二次會議討論派遣順序,那可真是一場混戰。”她翻到某一頁,上面畫滿了潦草的投票記錄,“皮埃爾和莫里斯差點為此花錢拉票。”
“那很難得了,讓鐵公雞拔毛。”夏嬋不由自主地想。
“沒想到最後是由你來直接指定召喚順序。”羅賓伸手撫平夏嬋衣領上的一處褶皺,動作自然地彷彿她們早已相識多年,“我們等這一刻很久了。”
夏嬋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身旁人的衣服,皮衣冰涼的觸感提醒她這不是夢境。“等等……你們……認識我?”
德米特里厄斯從腳下的揹包裡取出一個儀器,開始掃描周圍環境,頭也不抬地回答:“自從你開始建造農場木屋,兩個世界之間就產生了聯絡。我們能看到你,某種程度上。”
見夏嬋還是一頭霧水,一直沉默在旁邊的白大褂女孩瑪魯解釋道“一開始是鎮長劉易斯說鎮子要來新的農場主,後來天空上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光屏,光屏的主角——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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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前
在夏嬋剛剛被髮送到雨林的那一天,鵜鶘鎮的天空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大螢幕,滋滋閃爍後突然亮起畫面。
“是那個新來的農夫!”鎮長劉易斯驚訝地向其他居民介紹著。
螢幕上,夏嬋正騎在一朵巨大的食人花上,手持藤蔓韁繩,在雨林裡橫衝直撞。食人花的花盤上被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嘴上還叼著半個沒吃完的老鼠。
鎮長劉易斯:“這合法嗎?”
居民一號:“好酷,這比廢棄農場冒險有趣多了。”
酒館裡的老闆差點把啤酒杯捏碎,“她居然讓食人花喝酒?”畫面裡,夏嬋正指揮食人花用酸液腐蝕果殼當酒杯,藤蔓卷著樹枝當攪拌棒。
某老闆盯著螢幕上用發光蘑菇當燈的畫面,手裡的種子袋啪嗒掉在了地上:“這個賣起來肯定很受歡迎……”
最精彩的片段開始回放:
夏嬋給老榕樹扎小辮(氣生根編成麻花狀);
用菌絲給受傷的小樹做手術,居民直呼醫學奇蹟;
居民一號啃著水晶湊近螢幕:“媽!快看!她用松果砸猴子的樣子好帥!”
居民二號看著自己酒杯裡普通的啤酒,又看向螢幕裡夏嬋正喝著食人花特調的花蜜飲,默默將啤酒一飲而盡。
……
螢幕突然彈出新提示:【夏嬋即將挑戰多人副本,傳送通道已開啟。】
【系統日誌】
來到新副本的第一天,宿主受到了諸多衝擊,其中打擊最大的似乎是自己的生活被直播出去這件事兒。
不明白,人類為甚麼會對自己生活被直播感到焦慮,她改造後的身體又沒有排洩需求,生活時的隱私也被廣告覆蓋了。這不是比動物園裡的動物生活方便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