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天道的覆滅
蒙著臉的蓋頭,據說是魔族最擅變幻的織女所制,能隔絕所有探視,當然也包括神識法力。但蓋頭下的人,卻能暢通無阻地看到外面。
所以她肆無忌憚地表露著自己的感情,貪戀不捨地看著越來越近的人。
紅繩牽動千絲萬縷斬不斷的緣分,她拉著綢緞的一端,隨著他的力道,走入他的世界。
真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兩人止步,並肩而立。
脈脈看到阿玉在一旁笑得真誠,她偽裝的很好,只有自己能看到她笑容下藏著的急切和卑劣。
白憐憐的聲音響在耳邊:“從在漣蓮海相拜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註定只有兩個結局,一個是我們相守一生,另一個只能是死別。脈脈,除非我死,否則我絕不放手。”
“……”
“你沒有歇了殺我的心思,就乖乖拜堂吧,以後做這魔域的王后,光明正大站在我身邊,漫漫時光洪荒,或許你能找到機會。”
“阿憐……”
脈脈已經許久未曾這樣親呢地叫他,他身形微微一怔,繼而看向阿玉,阿玉會意:“一拜天地。”
魔域向來不敬天地神明,因為他們總是被拋棄被貶謫被驅逐,但白憐憐此時卻甘願拜下。
他並不知道新的天道因他誕生,這一拜之下,天地變色,電閃雷鳴,眾人大驚。脈脈即刻看向阿玉,她眼中是和旁人都不同的情緒:不甘和怨憎。
白憐憐起身,道:“天道,見證了我們的關係。”
阿玉繼續道:“上任魔尊已身死魂滅,二拜高堂便對著這虛空拜下吧。”
兩人對著空曠的前方,二拜。
阿玉走到脈脈身邊,扶她起身,手緊緊捏住脈脈,在她手心點了點,脈脈知道,這是對她的催促。
就在這時,瀧澤突然咳了聲,脈脈向他看去,看到瀧澤對著她點了點頭。雖然幅度微小,但堅定不移。
脈脈心裡一個咯噔。
阿玉的聲音繼續道:“夫妻對拜!”
白憐憐冷然問道:“看他做甚麼?”
脈脈將目光轉向白憐憐:“我可以將蓋頭掀開嗎?”
“為甚麼?”
“我想看著你,也想讓你看到我此刻的模樣。”
脈脈話音剛落,白憐憐便為她摘下蓋頭。
脈脈的眼神驀地撞進他心裡,或許他無法對愛有準確的定義,可此刻她眼睛裡的流光劃過,萬千星辰似乎只為他一人存在,他感覺,那就是愛。
身體不自覺地放鬆,就連心,也在剎那間柔軟。白憐憐想,或許他們,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阿憐,我很高興,與你做這一場夫妻,不管未來如何,請你相信我,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脈脈盈盈拜下,白憐憐亦是虔誠地低頭,他願意再賭一次,突然,他看到她的腳下有鮮紅的液體不斷匯聚,他驚恐地扶住她的肩頭:“脈脈!”
一碰就倒,白憐憐將她抱在懷裡:“你怎麼了?”
脈脈搖搖頭:“對不起……我,也是……想活……下去而已……對不起……”
白憐憐慌忙去擦她口中溢位的血:“脈脈,別怕,我……!”
他不可置信地低頭,心口處,一把藍色的劍穿過,劍柄握在她的手裡,明明她的手顫抖得那麼厲害,卻還是牢牢地刺入他的心臟。
“魔尊大人!”
“主人!”
……
尖叫聲充斥著整個大殿,白憐憐的眼睛漸漸失去色彩:“為甚麼?”
脈脈眼睛裡流出的眼淚混著血:“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
千年前,他曾被至親至愛之人拋棄,體會過徹骨的絕望與痛苦,千年後,他再一次愛上別人,卻得到了一樣的結局。
太累了,真的,不想再面對這一切……
白憐憐緩緩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脈脈腦海裡出現一道機械又冰冷的聲音:“檢測到任務者已完成與此方天道約定的任務,自動獲得獎勵,真正重生。”
一切源於舊天道帶來的身體傷痛全部消失,無限蓬勃的生命力湧現入四肢百骸,清明之氣灌於五臟六腑,脈脈跌在地上,她真的……活了。
整個天空降下大片的雷雲,劈入魔域各處,雷電之力本為妖魔剋星,魔族四散逃離,高階魔族受到的影響較小,眼看鉅變橫生,他們想殺了脈脈替魔尊報仇,天空卻又出現無數流火落下!
此等恐怖異象雖近來出現過,可這次的規模太大!活物沾上便要化為灰燼!
阿玉瘋狂地笑著:“成了!成了!”
瀧澤一隻手將脈脈拉過來:“趕快離開這裡!”
脈脈呆呆地望著這一切:“怎麼會……末日的場景怎麼還是出現了?”
瀧澤道:“這不是末日,這是……新舊相爭!”
“我的任務完成了……他呢?他呢!”
“冷靜些!先離開這裡!”
“不必了……瀧澤仙尊,我的任務完成了,我殺了他。其實我早就想放棄了,可化身告訴我,我放棄的結果一樣是讓這個世界來到末日,如果我完成任務,才可能給他們帶來生的希望。他,從沒有被堅定地不顧一切的選擇,如今,再沒有甚麼能讓我顧忌,我只想陪著他一起死。”
“你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務,怎麼捨得死?不對,你在說甚麼啊?他沒有死!”
“你說甚麼?我的任務,是殺了他,而我,完成了。”
瀧澤不合時宜地笑了:“不是。”
天道清楚沒有人能殺死白憐憐,除非他自己存有死志,外物才可殺死他。是以脈脈最後一個任務:殺了他,一劍刺穿他的心臟。脈脈真正需要完成的,是刺穿他的心臟,而不是以她的力量殺死白憐憐。
瀧澤只得在這漫天飛火中向脈脈解釋這其中深意。
“所以,阿憐沒死?”
“不僅沒死,還和舊天道抗爭,和從前不同,他對這個世界的愛多於恨,他不再想滅世。”
天上的異象持續了整整七日,七日後,雷鳴漸止,流火消散,人間雖滿目瘡痍,傷痕累累,但……挺過來了。這一次不是末日,而是新天道戰勝了舊天道,它以脆弱的開始,迎來新生。
虛空中,有這樣的對話。
舊天道憤怒而又不解:“怎麼可能?他竟然沒有死!明明愛人的背叛和拋棄,會讓他心如死灰,再無反抗掙扎之心,就如千年前那般!我能輕易地吞併他!”可惜那時,因瀧澤之故,這方世界任何生靈都不能感應到他,包括天道。而且失去記憶的白憐憐並不想死,天道無法殺死他。
新天道的聲音緩慢而堅定:“你輸了。”
“我不甘心!我寧願他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因為恨毀滅這個世界!而不是經歷再一次的背叛後選擇原諒和守護。”如果白憐憐毀滅這個世界,那麼新天道就沒有機會成長,他還有機會可以時光回溯,重啟過去。可白憐憐選擇了守護這裡,新天道徹底成長起來,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你失去了對世界的守護之心,對萬物的包容與愛,所以你才會被新的天道取代。”
“不是!我是這方天地唯一的主宰,怎麼能有人的力量媲美天道?如此一來,他便能左右規則,世間秩序如何維持?”
“不過你嫉妒的藉口罷了。他的力量再過強大,依然越不過天道。”
“你不嫉妒嗎?你能忍受他在你的規則裡是個例外嗎?”
新天道淡定道:“當然,畢竟,我是因他存在。”
舊天道被氣得幾乎吐血:“別得意,雖然我失敗了,不再主宰這世界,而是輪為這方天地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但我能活千年萬年,我倒要看看,你所謂的守護之道。”
瀧澤將阿玉帶回了息山,交由韶光仙尊救治,她體內生機損耗嚴重,沒個百十年恢復不過來。
白憐憐當日被一劍穿心後,雖心神俱裂,卻並無死志,如同幻世裡無名被世界背叛後所做的選擇一樣,一開始他恨過想要玉石俱焚,卻在感受到世間溫暖後選擇放手。
他無法狠心向脈脈報復,卻也不想再面對她,所以他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瀧澤說如果想要找到他,韶光仙尊或有辦法。
脈脈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韶光仙尊,美麗端莊帶著對眾生的慈悲。
韶光仙尊憐惜地看著她:“師尊早就算出有此一劫,命我不得出息山,能拯救一切的是個天外來客,竟是你這樣一個小姑娘。謝謝你,救了這裡,救了師弟。”
“仙尊,我答應過師門,要把溫脈脈的身體還回去。你們神通廣大,可否有甚麼辦法?”
“昔日師尊曾去女媧大神神蹟處,帶回天生之泥,可惜只有女媧大神才能賦予泥人三魂七魄,那泥便一直放著。如今正好拿來給你用。”
脈脈聽得目瞪口呆,女媧捏人的泥啊!她何德何能!
但更關鍵的是:“能給我捏得漂亮點嗎?”
韶光仙尊一愣,想了一會兒道:“這,我是真的不太會,你若對外表有要求,可先尋個畫師,畫出你想要的樣子,咱們再捏。”
“會不會太麻煩了?”
“這以後便是你的真身,跟隨你一輩子,當然要慎重。”
脈脈沒想到韶光仙尊竟是這樣一個溫柔隨和的人,她其實沒想讓自己多麼美,只是……她怕有朝一日,忘了自己從前的樣子。她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仙尊您等我半日就好,我御劍去最近的鎮子上,畫好就回來。”
“去吧。”韶光仙尊溫柔道。
眼看脈脈慌忙走了,瀧澤才姍姍出現:“韶光仙尊竟不擅作畫?”
韶光道:“那要看跟誰比,比你自是綽綽有餘。”
瀧澤嘖了一聲,韶光道:“若不是對你的神魂太過熟悉,我真的懷疑你不是師兄,你竟然變化這麼大,會開玩笑,會揶揄人,不,是諷刺人。”
瀧澤笑笑,這個世界重啟了幾百次,世界裡的人,活在當下,他卻因為被舊天道佔據身體,目睹了無數時光。他早就找到了最舒適的活法。
“師弟會在那裡?”
“我也是猜的,若師弟真的放下了一切,我們誰也找不到他。可若他放不下,那麼她的身邊,他就一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