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手鐲
福星公主及笄禮後第三日,宮中又出了一樁大事。
馬球賽。
皇帝下旨,十月初十在皇城校場舉辦馬球大賽,邀請京城所有勳貴家族中未婚的年輕子弟參加。旨意裡寫得冠冕堂皇——“與民同樂,遴選俊才”。但滿京城的人都聞出了味兒。福星公主剛及笄,陛下便急吼吼地辦馬球賽,還特意註明“未婚男子”。這不是選駙馬是甚麼?
一時之間,京城沸騰了。
最先動起來的是各大勳貴府上的繡娘。公子們打馬球要穿的騎裝,那是臉面。蜀錦、雲錦、妝花緞,甚麼料子貴便用甚麼。繡紋更是花樣百出——有繡猛虎下山的,有繡雄鷹展翅的,有繡麒麟踏雲的。安遠侯府的小侯爺讓人在騎裝背後繡了一隻金線蟠龍,被他爹安遠侯一巴掌扇了回去。“你是去打馬球還是去謀反?”小侯爺委屈地換成了豹子。
然後是各大馬場。京城的馬價一夜之間漲了三成。北境駿馬、西域大宛馬、漠北草原馬,只要跑得快、耐力好,便有人搶著要。裴府的馬廄裡原本養著十幾匹好馬,裴正發話了——馬球賽期間,府裡的馬緊著五公子用。
馬球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擊中皮球。皮球在沙地上滾出去,撞在靶子上,彈回來。他策馬追上去,俯身,揮杆,再擊。一擊,兩擊,三擊。他的動作不快,但極準。每一杆都擊在球的同一個位置,球飛出去的弧線便幾乎一模一樣。練了兩個時辰,他的後背被汗浸透了,青色的騎裝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二十歲的裴熠,身量已經完全長開——肩寬腰窄,手臂修長有力,握杆時小臂的肌肉線條分明。他的眉眼比少年時更深沉了些,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的稜角,都像是被歲月這把刀細細修過,去掉了所有的冗餘,只留下最乾淨利落的輪廓。他騎在石頭背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沙地上,像一棵被風吹動的青松。
四哥裴琅站在場邊,手裡端著一碗酸梅湯。裴琅今年二十三了,去年成的親,娶的是工部侍郎趙大人家的小女兒——趙明遠的妹妹。這樁親事是趙明遠的線。裴琅成親那日,福星公主來喝了喜酒,送了新婚賀禮——一幅她親手畫的雙鶴圖,兩隻仙鶴站在松樹上,一隻昂首,一隻回眸。裴琅把畫掛在知樂軒的書房裡,每天看一遍。
“五弟,歇一歇。”
裴熠收了杆,策馬走到場邊,翻身下馬。他從四哥手裡接過酸梅湯,一口氣喝了半碗。裴琅看著他脖子上的汗,又看看他手掌上纏著的布條——布條上滲著淡淡的血痕,是握杆磨的。
“你今日練了多久了?”
“兩個時辰。”
“昨日呢?”
“兩個時辰。”
“前日呢?”
裴熠沒有回答。
裴琅嘆了口氣。他這個五弟,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做甚麼事都不聲不響的,一做起事來便不要命。讀書是這樣,騎射是這樣,練馬球也是這樣。他從不向人訴苦,從不跟人解釋。他只是做。一直做。做到滿意為止。可裴琅知道,他這一次不是“滿意”便能停的。馬球賽是甚麼場合?全京城的勳貴子弟都盯著那個“頭籌”,盯著福星公主。五弟若想贏,便要贏過所有人。不是贏過大多數人,是贏過所有人。
“五弟。”
“嗯。”
“你心裡有數嗎?”
裴熠把碗裡剩下的酸梅湯喝完,放下碗。他看著夕陽下的馬場,沙地上散落著皮球擊出的痕跡,深深淺淺,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圖。馬兒在旁邊低頭啃著草皮,耳朵時不時抖一下。
“四哥,我五歲入宮伴讀。從那時起,我做的每一件事,心裡都有數。”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喜歡一個人——也有數。”
他翻身上馬,策馬回到場中。馬球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夕陽把杆影拉得很長很長。
馬球賽前一日,裴熠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在崇仁坊東首,與裴府隔著一條巷子。府邸修繕了整整一年,工部的人日夜趕工,終於在及笄禮前完工。府門朝南,門前是兩棵新移栽的梧桐樹——不是老槐樹,是梧桐。福星公主說,她喜歡梧桐。梧桐葉子大,夏天能遮出好大一片蔭涼。秋天葉子黃了,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響。
裴熠站在公主府門口。守門的侍衛認得他——裴相家的五公子,翰林院的庶吉士,太子殿下的伴讀。侍衛進去通報,不多時便出來,說公主請裴大人進去。
公主府的花園比裴府的大,曲水流觴。工部的人知道福星公主喜歡桃花,便在園中種了十幾株碧桃。三月正是花期,粉的、白的、紅的,開得雲蒸霞蔚。桃花林深處有一座小小的涼亭,六角形,簷角掛著風鈴。亭邊種著一叢湘妃竹。
福星公主坐在涼亭裡。她今日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春衫,頭髮沒有綰成髻,只是用一根青玉簪鬆鬆挽著,餘下的髮絲垂在肩上。春衫的袖口繡著一圈極細的桃花——和她及笄禮服上的桃花一模一樣。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盤桂花糕、一壺茶、兩隻杯子。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晨光從桃花枝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光裡格外亮。
“裴熠,你來啦。”
裴熠在涼亭外停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臣裴熠,見過殿下。”
“進來坐。明明給你沏了茶。”
裴熠走進涼亭,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鋪著鵝黃色的軟墊,和她春衫的顏色一樣。她提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時發出極輕極輕的水聲,熱氣升上來,在春日的晨光裡像一縷淡淡的霧。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臣備了一份薄禮。”
福星公主低頭看著那隻紫檀木匣。匣子不大,正好能被她兩隻手捧著。紫檀木的紋理在晨光裡泛著沉沉的光澤,像深潭的水面。匣蓋上刻著一枝桃花——五瓣桃花,枝幹斜斜伸出。她的指腹輕輕摩挲過花瓣邊緣的刻痕。刻痕深淺合宜,轉折處刀鋒微微停頓過,留下一道極細的頓痕。和十年前那隻松木匣子上的桃花一模一樣。只是更沉穩了,更內斂了。像十年前那枝桃花的回聲。
她沒有開啟匣蓋,而是先看見了匣蓋上的那兩行字。
「願殿下歲歲常安。」
「臣願殿下,如雲中白鶴,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那兩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她開啟匣蓋。
匣蓋掀開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微微睜大。
匣子裡臥著一支手鐲。
翡翠的。不是羊脂白玉那種溫潤如脂的白,是另一種——更清、更透、更冷,像冬天的月光凍在了玉里。上面雕著一枝桃花。五瓣桃花,花瓣邊緣微微翻卷,像是在風中輕輕顫動。花蕊是用極細的刻刀一點一點剔出來的,對著光看,能看見花粉般細密的紋理。
她拿出手鐲,舉到晨光裡。白玉透光,上頭的桃花在光裡變成了半透明的,花瓣邊緣那微微翻卷的弧度格外清晰。每一片花瓣的翻卷方向都不同——朝左的、朝右的、朝上的、朝下的,像真有一陣風從不同的方向吹過來。
她把手鐲翻過來。手鐲內側刻著一行極小極小的字。她湊近了,眯起眼睛細看。
「臣有一願。願殿下歲歲常安,年年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