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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2026-04-26 作者:雪姝

第 29 章

此後數月,內戰愈演愈烈,炮火連天,哀鴻遍野。

維新將所有牽掛與痛楚盡數壓在心底,整日奔走在後方營地與村落之間,忙著收攏流離的百姓,照料從前線抬下來的傷員,也負責看押與安撫被俘的國民黨士兵。

而那枚焦黑的同心結,被她重新用紅繩纏好,貼身系在衣襟內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落日把營地染得昏黃,遠處的槍炮聲時斷時續,聽得人心頭髮緊。

維新剛要俯身察看桌角新整理好的傷員名冊,一道熟悉又沙啞的嗓音,隔著紛亂的人群與瀰漫的硝煙,沉沉砸了過來:“沈維新。”

她聞聲一愣,手上動作猛地頓住,緩緩回頭。

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背已微駝,鬢角霜白,臉上刻滿戰火與歲月的溝壑,可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一眼便能穿透歲月,認出故人。

她怔怔望著他,眼眶瞬間發熱。

北伐時那個雷厲風行、拿槍口指著她腦門的硬漢,如今已是年過半百的老兵。而她,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二十出頭,會在炮火前潰逃的小姑娘。

“老班長……”她聲音發顫,一步步走近,像是踏過半生時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不知從何說起。

班長望著她,目光沉沉,許久才重重吐出一句:“你還活著。”

簡單四個字,卻藏著半生風雨,道盡亂世離散。

維新鼻尖一酸,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是,班長,我還活著。”

“當年北伐,你臨陣脫逃,我差點一槍崩了你。”老班長聲音依舊粗啞,卻沒了半分當年的戾氣,只餘歷盡千帆的滄桑,“後來隊伍打散,生死不知,我以為,你早沒了。”

“我好幾次都以為自己要沒了。”維新強撐著笑了笑,抬手撫上左肩的傷疤,“閻王爺不收我,硬是讓我撐到了現在,替那些沒能熬過亂世的人,親眼看著戰火平息的那一天。”

班長看著她鎖骨的舊傷,又看她鬢邊悄然生出的白髮,心頭一陣酸澀。

“好樣的。”他沉沉點了點頭,眼尾卻紅了,“北大出來的大小姐,終於熬成了真正的戰士。”

兩人並肩站在營地口,望著遠處沉沉的天色,一時無言。

沉默許久,老班長攥緊了腰間的槍托,牙關緊咬,冷聲開口:“當年一起喝壯行酒、一起喊打倒列強的兄弟,他們說叛變就叛變,說開槍就開槍。這些年,我多少老弟兄死在他們手裡——只要是國民黨的兵,要見一個,斃一個,絕不留情!”

維新心頭一沉,卻不知如何反駁。

她痛同胞相殘,他恨同袍反目;她守的是蒼生,他報的是血仇。

正怔忡間,營地西側忽然一陣騷動。幾名戰士押著一個渾身發抖的少年,快步走了進來 。

“沈同志,”戰士低聲彙報,神色複雜,“前線抓回來的俘虜,掉隊的娃娃兵,說是被抓壯丁抓來的,沒開過幾槍。”

那少年不過十四五歲,一身不合身的國軍軍服,又髒又破,褲腳磨爛,臉上滿是泥汙與淚痕,嚇得渾身打顫,雙手死死攥著衣角,頭埋得極低,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小獸。

老班長目光一落,眼神瞬間冷得刺骨。他幾乎是本能地拔槍,子彈上膛,動作乾脆利落,槍口穩穩對準少年眉心。

維新驟然心驚,想起那年北伐戰場上,自己倉皇逃竄又被狼狽抓回的模樣,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衝上前去,一步橫擋在槍口與少年之間,目光懇切:“班長,不能殺!”

“讓開!”老班長聲音冷硬,沒有半分轉圜餘地,槍口紋絲不動,“沈維新你看清楚,那是國民黨反賊,你忘了那些死在他們手裡的弟兄們嗎!”

少年嚇得雙腿發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瞬間湧出來,卻不敢哭出聲。

“他還是個孩子!”維新挺直脊背,聲音穩而堅定,“他連槍都握不穩,連戰場都沒看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誰打仗!”

“那又如何!”老班長眥目欲裂,眼底翻湧著血海深仇與無盡悲愴,“當年北伐,你就是心軟畏戰;如今面對仇敵,你還心軟!你可知道,就是因為我們一次次心軟,才讓他們背叛、屠殺、捲土重來!”

“我們打仗,不是為了殺孩子!”維新死死盯著他,半步不退,“我們打的是禍國殃民的反動派,不是這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窮苦娃!”

“穿了那身衣服,就是敵人!”老班長持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手臂微微發抖,“我親眼看著,我的親兄弟和老戰友,被他們一槍打死!我今天斃他,是替萬千亡魂報仇!”

“報仇也不能拿孩子撒氣!”維新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擲地,“他還那麼小,不過是被亂世裹挾著被迫入局,和當年那些白白葬送在戰場上的弟兄們一樣,成了同胞相殘的無辜犧牲品!”

老班長渾身一震,那隻握過無數次槍、殺過無數敵人的手,猛地晃了一下。

少年癱軟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哽咽著哭出聲,斷斷續續,語無倫次:“我只想回家……我娘還在家等我……我沒殺過人……我不敢開槍……”

哭聲細碎微弱,卻像密密麻麻的針,狠狠扎進人心最軟處。

老班長望著那瑟瑟發抖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前寸步不讓、一身硬氣的沈維新。恍惚間,又看見當年北伐戰場上,那個嚇得臉色發白、卻依舊不肯低頭的小姑娘。

一樣的亂世,一樣的無辜。

他握著槍的指節,一點點散去力道。槍口,垂了下來。

“滾!”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收槍回鞘,恨意未消,卻多了幾分疲憊與無力,“看在你的面子上,饒他一條小命。”

“但你記著,”他猛地轉頭看向少年,眼神冷厲,“往後再敢拿槍對著解放軍,我絕不手軟!”

少年抖如篩糠,渾身的恐懼幾乎要將他淹沒。

維新輕輕鬆了口氣,回身扶起少年,聲音溫和卻堅定:“別怕,我們不殺你。等戰事平穩,我們送你回家。”

少年淚流滿面,重重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班長轉過身,望著遠方黑壓壓的天際,聲音低沉:“我不是恨這孩子,是恨這世道,恨透了自己人打自己人。”

維新走到他身邊,輕輕按住心口,那枚焦黑的同心結隔著衣襟依舊滾燙:“我也是。”

老班長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緩:“接下來的日子,我跟你一起守後方。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再碰到頑固不化、雙手沾血的反動派,我照樣一槍一個,絕不留情。”

維新望著他,輕輕點頭。

風捲著硝煙掠過營地,少年的哭聲隨著晚風漸漸平息。

遠方零星的槍炮聲消散在沉沉夜色裡,彷彿在訴說著,這亂世,終究會迎來真正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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