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賭花 這匹天水碧游魚重……
薛娘子話音剛落, 幾名侍女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捧著一匹織金錦,在她面前?的長案上?一一鋪陳開?。色彩或濃豔或清雅, 花樣或繁複或簡潔, 無一不是精美絕倫,晃花了人眼。
薛娘子如數家珍,一一介紹起來:“諸位請看,這?匹草綠底織金纏枝寶相花紋的, 乃是樞密院李承旨家預定的花樣, 他家六娘子前?日剛被太?後召入宮中說話,頗得青睞。
這?匹靛青底織金雲鶴銜芝紋的, 是戶部陳侍郎家所選,陳夫人上?月入宮朝賀,皇后娘娘曾問起過她身上?的新衣。”
她的介紹極有?技巧,不僅點明瞭花樣和織造難度, 更暗示了選擇此花樣的高官家門第, 以?及其家眷近來在宮中的恩寵情況,其中真真假假,虛實難辨, 卻足以?撩動在場諸位東家的心絃。
當介紹到一匹極為打眼的大紅底石榴團花紋錦時,薛娘子道:“這?一匹, 乃王相公府上?選定的三個花樣之一。聽聞王府上?的三娘子,性情爽利,姿容明豔, 前?些月亦蒙恩入宮,與幾位公主相伴遊園。”
唐照環看著那匹大紅石榴錦,顏色正?得耀眼, 花紋飽滿富麗,熱烈又張揚,她心中暗忖,以?王三娘子爽朗大氣的性子,定然會喜歡這?個花樣。
薛東家將各色花樣介紹完畢,嫣然一笑:“規矩照舊,各位有?三炷香的時間,近前?細看。三炷香後,開?始叫價,價高者得。一個花樣,只?售一家。凡今日得標者,一年之內,除我雲裳閣外,唯有?得者可售此花樣織品,別家不得仿製。”
香爐內線香點燃,青煙嫋嫋。眾人聞言,紛紛上?前?,圍在長案邊,仔細觀瞧,或用?手摩挲質感,或低聲交換意見?。
楊景也?帶著唐照環湊近觀看。唐照環趁隙低聲對楊景道:“我看那匹大紅的石榴團花,王三娘子定然極喜。”
楊景目光掃過那匹錦,不置可否,只?問:“除此之外,你還看好哪一匹?”
唐照環又仔細看了一遍,在一匹天水碧色的錦緞前?駐足良久。錦緞顏色極淡雅清透,如同雨過天青的湖水,其上?織著一個個圓形的纏枝蓮花紋,蓮花形態優美,枝蔓纏繞,而在蓮花團紋的間隙,遊弋數尾用?金線織就的小遊魚,魚兒形態靈動,彷彿正?在蓮葉間嬉戲。
“這?一匹天水碧游魚重蓮團紋,色澤清雅,游魚生動,蓮紋端莊,動靜結合,我覺得也?很不錯。”她頓了頓,還是堅持己見?,“不過,若論最喜歡,我還是覺得那匹紅的更打眼。”
楊景聞言,眼中閃過笑意,卻未多言,只?是又仔細看了看其他幾匹錦緞。
三炷香很快燃盡。薛東家示意夥計撤去香爐,揚聲道:“時辰到,請各位東家出?價。”
她話音甫落,楊景第一個開?口?,聲音清朗:“薛東家,這?匹天水碧游魚重蓮團紋錦,我萬和祥要了。”
他這?一聲,引得眾人側目,立時有?別家東家開?口?道:“楊東家好眼光,不巧,鄙人也?甚喜愛此匹花紋,願加價五十兩?,還請楊東家割愛。”
楊景毫不猶豫地搖頭,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堅定:“對不住。此匹錦緞,乃是我與身邊這?位特意請來的織造高手,一同看中的,志在必得。若您非要與我爭,我不介意多送雲裳閣五百兩?。”
那東家看了看他身邊的唐照環,見?她年紀輕輕,只?當是楊景帶的子侄輩,哼了一聲,雖有?不甘,但見?楊景態度堅決,加價幅度不小,便不再爭搶。
除此以?外,楊景沒再開?口?,其他家各有?所選,薛娘子爽快地宣佈賭花會結束。
按著雲裳閣的規矩,楊景當場點出?一百兩?白銀,交給雲裳閣的賬房。見?賬房收了錢,一位夥計上?前?,欲抱起那匹天水碧游魚重蓮錦,到旁邊廂房去,用?特製的工具裁下一個完整的花紋單位,交給楊景帶走,以?為憑證和樣品。
“且慢。”楊景出?聲阻止,他走到薛東家面前?,臉上?堆起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撒嬌般懇求,“好姐姐,這?游魚重蓮紋,一個團花配一條小魚,實在看不出?全貌,也?顯不出?魚兒的靈動勁兒。姐姐通融通融,讓夥計多裁一小塊,好歹讓小弟能?窺得這?花紋迴圈往復的妙處,回去也?好讓匠人仔細揣摩。姐姐的大恩大德,小弟定當厚報。”
說著,他還故意湊近了些,一雙桃花眼眨也不眨地望著薛東家。
薛東家被他看得粉面泛紅,伸出?玉指,似嗔似喜地在他胸口輕戳一下。
“就你事兒多,規矩便是隻?裁一個完整花紋。”話雖如此,她猶豫片刻,還是對那夥計揮了揮手,“罷了罷了,看在你這?張甜嘴的份上?,再多與他一條魚兒,下不為例。”
楊景眉開?眼笑,連連作揖:“多謝姐姐,姐姐果然是菩薩心腸。”
唐照環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贊。楊景為了生意,竟連色誘這?招都使出?來了,果然厲害!為了得到更完整的樣品,真是不擇手段……不,是能?屈能?伸,厲害,厲害!
夥計依言裁下了一個完整的團花紋並兩?條金線小魚,仔細包好。楊景接過,塞入懷中,又與薛東家調笑了兩?句,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唐照環告辭出?來。
出?了雲裳閣,街上?陽光正?好。走在依舊繁華的馬行街上?,唐照環忍不住心中疑惑,問道:“咱們這?便回去了?不去別家看看了麼?”
楊景搖頭,解釋道:“這?賭花會,各家大店各有?各的勢力範圍和背後靠山。我既選了雲裳閣,表明了立場,別家便不會再讓我們進門了。這?是行規。”
說完,他在路邊招了一輛騾車,與唐照環一同坐了上?去。
車廂內,唐照環終究是按捺不住,將憋了許久的疑問問出?了口?:“我還有?一點不明白。方才那匹大紅的石榴團花,明明那般出?彩,您既然問我的看法,我也?說了喜歡,為何您不選它,反而選了那匹天水碧的?而且,我看其他幾家,也?無人看中此花。”
楊景聞言,側過頭看向?她,臉上?慣常的風流笑意淡去,露出?屬於商人的冷靜與洞察。
他反問道:“你為何喜歡那匹紅的?”
“顏色正?,花紋大氣富麗,很搶眼。”唐照環斟酌用?詞。
“是啊,搶眼。”楊景重複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那般張揚奪目的正?紅,織金紋樣又如此繁複,穿它的人,需得有?何等的氣勢才能?壓得住?王三娘子性子爽朗明豔,自是合適。
可你想想,宮裡?的貴人,尤其是那些位份尊崇的,她們更偏愛何種性情的女子?是溫婉柔順,含蓄內斂,還是鋒芒畢露,光彩奪目?”
唐照環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了過來。是了,在深宮內苑,過於張揚的個性,未必是福。王三娘子那般性情,打扮得再出?挑,恐怕也?難入貴人青眼,得不到一句真心實意的好字,甚至可能?因其過於外放而惹來微詞。
楊景平靜地繼續:“我們來參加賭花會,花費重金,為的是甚麼?是為了博一個可能?,博這?個花樣能?像去年的方旗梅花紋一般,搭上?宮裡?的東風,從而身價倍增,引領風潮。
那匹紅的,明知其主人不易得此殊榮。賭贏了未必有?大彩頭,賭輸了則血本無歸。這?等明眼人都看得出?的風險,自然無人問津。”
唐照環默然。
她想起王三娘子爽朗的笑聲和明媚的容顏,不由心生惋惜,那樣鮮活明亮的生命力量,在北宋素雅審美的規則之下,也?成了一種負累。若放在她前?世那般開?放的時代,王三娘子那般鮮活真實的個性,定極受歡迎,活得肆意瀟灑的。
她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多謝東家解惑。”
楊景看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惋惜之情,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慵懶:“做生意,尤其是引領風尚的料子生意,需得揣摩頂尖處人的心思喜好。你還年輕,日後見?得多了,便更明白了。”
騾車轆轆,載著兩?人,穿過繁華的街市,穩穩停在萬和祥後門。
楊景與唐照環下了車,徑直尋到賬房裡?的許掌櫃。楊景從懷中取出?天水碧游魚重蓮團紋錦料,在案上?鋪開?,雖只?小小一片,清雅的色澤,靈動的游魚與端莊的蓮紋已然引得許掌櫃眼中放光。
“許叔,瞧瞧,這?便是今日我與環娘在雲裳閣賭花會上?定下的花樣。”楊景得意道。
許掌櫃湊近細細看了半晌,撫掌笑道:“東家與唐小娘子好眼力。這?花樣清雅又不失活潑,連年有?餘,寓意也?好。我這?就去喚畫師來,儘快將花樣細細描摹下來,咱們好趕製一批印花綾,定要趕在中秋前?推出?。”
“除了原本的天水碧色底配白色印花,也?做一批紅色底配金黃印花的。這?般美好寓意,年節裡?或是喜慶場合,想必也?有?人喜愛。”楊景說著,目光掃過唐照環。
唐照環聞言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是楊景記得她喜愛那匹大紅織金錦,以?此作為一種補償和寬慰。
“多謝東家周全。”她斂衽致謝,靈機一動,建議道,“依我看,這?游魚蓮紋花樣,既有?蓮之清雅,又有?魚之靈動,實則老少皆宜。除了碧色和紅色,或也?可試試深綠色底配石青或墨青印花,顯得沉穩貴氣,或許也?能?吸引些年長持重的客官。”
“環娘此言,正?合我意。”楊景擊節讚道,“既然環娘對此花紋如此有?見?地,不若由你出?手,為游魚重蓮紋出?一套花本如何?咱們下一匹同向?斜紋綾,就織這?個新花樣。
待到年節時分,有?吉祥寓意的斜紋花綾,定價自然可比印花綾再高上?一截,讓那些講究的客人買去,給家中長輩製備新衣,以?示孝心,既顯心意,又合時宜。”
唐照環沒料到楊景行動如此迅捷,思路又這?般活絡,心中亦是躍躍欲試。
她當即應承下來:“東家信得過,我必當盡力。”
接下來的幾日,唐照環暫且將機房織造之事交託給石磊與餘娘子,埋頭於花本設計之中。她伏在案前?,將錦料上?的紋樣反覆觀摩,揣摩精髓。
然而,立織機的綜片數量有?限,無法完全復刻織金錦上?繁複飽滿的團花紋。她凝神靜思,素手執筆,在紙上?勾畫不斷。
當前?一匹方旗梅花紋同向?斜紋綾終於順利織畢,從織機上?取下時,唐照環的設計也?已初具雛形。她拿著畫好的花本圖樣,來到機房,尋到正?在整理織機的石磊和餘娘子。
“石大哥,餘姐姐,請看。”唐照環將圖紙鋪在機旁的空凳上?,指著上?面標記解釋道,“這?是下一匹要織的花樣,游魚重蓮紋花本。因咱們機子綜片有?限,我將那團花紋略縮小並簡化了些,去掉了繁複的層疊。
不過,游魚我未曾簡化,反而比原樣還多添了幾尾。而且每一尾游魚的姿態,我都儘量設計得不同,有?的擺尾,有?的回眸,有?的潛游,力求靈動。只?是如此一來,織造時需得格外仔細,尤其是提綜換片時,務必看清標記,不能?錯漏。”
石磊伸著脖子粗粗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花本,便皺起了眉頭。
“花樣是你們定的,俺只?管照著投梭打緯,保準線腳緊密,不出?岔子。這?換來換去的綜片,是她的活兒!”他指向?一旁的餘娘子,“只?要她那邊不出?錯漏,俺這?邊保準跟得上?。”
餘娘子本在仔細端詳新花樣,聽得石磊這?夾槍帶棒的話,頓時柳眉倒豎,反唇相譏:“喲!石大哥這?話說的,倒像是俺常出?錯似的。
俺手下有?沒有?準頭,織了這?麼些年自己清楚。只?要那投梭的跟得上?節奏,別亂了俺的步調,提綜換片保準一個格子都不會錯。就怕有?人自己手上?不利索,還要嘴裡?嘟嘟囔囔,擾人心神。”
“你說誰手上?不利索?!”石磊霍地站起,嗓門頓時拔高一截。
“誰接話就是說誰!”餘娘子毫不示弱,也?站了起來,一場爭執又要爆發。
眼看兩?人三言兩?語又要吵將起來,唐照環只?覺一個頭兩?個大,乾脆插到兩?人中間,連連擺手:“二位莫吵,莫吵。新花樣本就繁難,正?需二位通力合作。石大哥手法穩健,餘姐姐心細如髮,都是極好的,咱們慢慢來,慢慢來……”
她好說歹說,又是誇讚又是勸和,總算將這?場即將燃起的戰火暫時壓了下去。石磊哼了一聲,轉身去檢查經線。餘娘子也?撇撇嘴,拿起花本圖樣走到織機前?,默默熟悉。
唐照環心中暗歎,她期盼的機房和睦景象,怕遙遙無期了。只?能?盼著真能?如楊景所期,到年底之前?,用?靈動吉祥的游魚重蓮團紋游出?一片新天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