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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教導 告訴你個好訊息,……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66章 第 66 章 教導 告訴你個好訊息,……

唐照環連忙從包袱裡摸出在洛陽買的飴糖, 掰了一小塊,遞過去,柔聲?喚道:“過來點, 姐姐給糖吃。”

糖散發香甜氣味, 玥兒猶豫了一下,終究抵不住糖果的誘惑,慢慢挪了出來,接過糖塊, 塞進?嘴裡, 頓時眯起了眼?睛,給了唐照環一個甜甜的笑容。

這一刻, 唐照環覺得一路的奔波委屈,全部?都值了。她抱起妹妹,感受著軟糯的小身子,心裡滿是慶幸與歡喜。幸好, 當初堅持留下了她。

晚飯很快做好了, 雖只是尋常菜蔬,卻因團聚而顯得格外?香甜。溪娘不住地給唐照環夾菜,絮絮叨叨地問?著她在洛陽的飲食起居, 又說起家中翻修後的各種瑣碎:“你瞧這屋頂,新?換的瓦, 再也不漏雨了。炕也重?新?盤過,燒起來可暖和。”

大娘雖時不時刺兩句“官匠娘子吃慣了洛陽的好東西,怕是瞧不上家裡的粗茶淡飯了”, 卻也豎著耳朵聽唐照環說話。

爺爺沉默地吃著飯,偶爾抬眼?看看孫女。

奶奶關切地問?起了最要緊的事:“環丫頭,那轉運司的大訂單,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咱家這小門小戶的,怎麼就入了官府的眼??中間……沒啥隱情吧?”

老人經?歷得多,總擔心福分來得太陡,背後藏著禍患。

唐照環放下筷子,斟酌說道:“您放心,沒啥隱情。就是我和姐姐跟著王掌計,潛心琢磨出了繡仿鹿胎綾的新?鮮技法。正巧前番皇陵祭祀的那位宗室主祭,來洛陽參加經?辯會見著了,說這東西又好看又省工,官家和太后定?然喜歡。”

溪娘猜測:“就是上回賞了十兩銀子的那位?”

唐照環點頭:“對?,就是那個。

後來洛陽的宗室和河南府衙一合計,就給這綾子起了個儉德綾的名頭,獻上去給太后賀壽。太后鳳心大悅,把它定?成了貢品。轉運司這才把單子派給咱們家,算是褒獎。”

大娘在一旁聽著,撇撇嘴:“哼,又是貢品又是太后的,天大的功勞,才給一百匹一年?的訂單?打發叫花子呢!”

奶奶瞪了她一眼?,介面道:“你懂甚麼,一百匹還少?依我看,幸好只定?了一百匹。

就憑咱唐家織造坊那幾臺老織機,能按時織出來就不錯了。真要給咱一千匹,咱拿甚麼交差?到時候交不上貨,可是要問?罪的。如今這樣,正好!”

奶奶一句話點醒眾人,大娘訕訕地不再言語。溪娘也後怕地點頭:“娘說的是,是媳婦們想岔了。”

唐照環看著家人雖各有心思,卻團聚一堂,為織坊的未來或憂或喜,心中與洛陽眾人離別的悵惘和對?前途的迷茫,似乎也沒那麼厚重?了。

既然話已出口,唐照環便索性將?戲做足。次日一早,她自收拾利落,去了主屋拜見族長。

族長正與管家核對?年?節賬目,聽聞唐照環是被?唐鴻音特意請回來指導織造坊的,頓時老懷大慰:“好好好,那小子總算辦了件靠譜事,

有你這位在洛陽綾綺場見過大世面的高手?在,咱們的官府訂單,我這心裡可就踏實多了。”

唐照環忙斂衽行禮:“您言重?了,環兒技藝淺薄,只是跟著王掌計學了點皮毛,蒙您和十二叔信重?,定?當盡心竭力。”

“莫要過謙。”族長極為高興,“走,這就帶你去織造坊,讓大家都認認人。”

唐家的織造坊並未設在城內擁擠的宅院裡,而是在永安縣城外?靠近河邊的下風口,租下了一處寬敞院落,既方便取水,也免得織機噪音擾民。

族長親自領著唐照環到了坊裡,將?正在忙碌的七八個工匠和學徒都召集起來。眾人見族長親至,都停下手?中活計,恭敬肅立。

“大家都聽著,這位是咱們唐家五房的環娘子,如今在洛陽綾綺場跟著宮裡出來的供奉娘子學藝,手?藝是這個。”

族長翹起大拇指,

“便是如今宮裡都誇讚的儉德綾,也有咱們環娘子一份大功勞。如今轉運司的訂單緊要,鴻音特意請了她回來指點大家。從今日起,坊裡織造上的事,尤其?是吉星紋羅,都聽環娘子排程。誰若敢怠慢敷衍,或是陽奉陰違,別怪我老頭子不講情面。”

他聲?音洪亮,目光炯炯地掃過眾人,顯是極力為唐照環撐腰立威。

工匠們大多是與唐家沾親帶故的子弟,見她年?紀雖小,卻神態沉靜,眼?神明亮,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度,又見族長如此力挺,都紛紛恭敬應喏,看向唐照環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好奇與敬畏。

唐照環看著眼前陌生的織機和工匠,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先對?眾人福了一福,這才開口,聲音清脆卻嚴肅。

“諸位叔伯兄弟,環兒年?幼,本不敢指手?畫腳。

只是這官府訂單,非同小可。每一匹羅,簽收之前,都會由?綾綺場的官匠當場展開,一寸一寸地仔細查驗。經?緯是否勻稱,花紋是否清晰,邊道是否齊整,不得有一絲一毫的瑕疵。

若有一匹不合格,便需賠上兩匹。若有三次,不僅賠六匹,還要罰繳鉅款。屆時,非但咱們唐家聲?譽受損,諸位到手?的工錢,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她頓了頓,見眾人神色都緊張起來,語氣稍緩,又道,

“當然,若是咱們齊心協力,將?這差事辦得漂漂亮亮,順順利利交差了……”

族長見她目光掃來,聲?如洪鐘地介面:“老夫做主,年?底給坊裡所有人,多發兩個月的月錢。”

“好。”

“多謝族長。”

“環娘子放心,我們定?當用心。”

重?賞之下,眾人頓時群情踴躍,方才那點對?個小娘子的疑慮頃刻消散,紛紛拍著胸脯保證。

這時,一個面容精明的漢子笑著走上前,對?唐照環拱手?道:“環侄女,我是你七叔,論輩分你該叫我聲?叔,但在這坊裡,你只管吩咐。族長和鴻音既信重?你,七叔我絕無二話,定?全力配合。”

他是另一支房的親戚,由?族長安排具體?管理織坊日常運作,是個明白人。

唐照環忙回禮:“七叔言重?了,往後還需七叔多多幫襯。”

七叔將?坊裡現有的人手?、各自分工、物料儲備等情況向唐照環介紹清楚。特別是哪位手?藝最老道,哪個學得快但稍顯毛躁,哪位心最細擅長處理經?線,一一說明。

唐照環認真聽了,心中略有底。隨後她讓眾人各歸各位,自己在七叔的陪同下,先去仔細檢視織機。

新?訂的第三臺立織綾機已然到位,果然是照著舊機子的圖紙做的,花本也直接移植了過來。她上手?摸了摸關鍵部?件,又試了試綜片踏杆的靈敏度,指出了幾處需要微調加固的地方。

隨後,她親自坐上織機,投梭引緯,動作流暢精準,一邊操作一邊講解要點:“看,投梭時手?腕要穩,力道要勻,切忌忽快忽慢,吉星紋的提綜順序是關鍵,錯一步,紋樣便亂了。還有緯線鬆緊要恰到好處,緊了布面發僵,鬆了則稀疏無力。”

她手?法或許不如老工匠純熟,但理論清晰,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提出的解決方法也讓人耳目一新?。不過半日功夫,便讓坊裡幾位老織工都收起了小覷之心,真心實意地跟著學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唐照環便泡在了織造坊裡。她並非空談理論,而是實實在在地操作、講解、糾正。從經?線的浸泡上漿,到緯線的粗細選擇,從穿綜的次序,到打緯的力度節奏,她不厭其?煩,一一指點。工匠們有疑惑,她也耐心解答。遇到普遍性問?題,她便召集眾人,集中講解示範。

如此過了快十日,織坊裡的風氣為之一新?,眾人心氣高了,手?藝肉眼?可見地精進?起來,織坊漸漸步入正軌,羅的質量也穩步提升。

這日,唐照環正在指點一個學徒如何避免筘路,七叔滿臉喜色地匆匆尋來:“環娘,主屋那邊傳來訊息,你爹他們回來了,族長讓你趕緊回去呢。”

唐照環心中一喜,連忙交代了幾句,跟著七叔往主屋趕。

剛到堂屋門口就聽見裡面歡聲?笑語,只見唐守仁風塵僕僕卻滿面紅光地站在當中,族長撫須大笑,連連說好。

旁邊站著一位青衫書生,正是林覽,只是他臉上雖也帶著笑,笑意卻勉強,眼?底落寞揮之不去。

神色黯淡,強顏歡笑。唐照環一看便知,他定?是落榜了。

唐照環快步進?去行禮。

“環兒,爹回來了。”唐守仁見到女兒,更是高興,“告訴你個好訊息,太學補試,爹透過了,開春便可入太學外?舍讀書。”

“太好了!恭喜爹爹!”唐照環喜出望外?,大喜事啊。

族長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守仁給咱們老唐家爭氣了,光宗耀祖啊。”

眾人目光又看向林覽。

唐守仁惋惜道:“只可惜林兄以一名之差,未能透過,實在時運不濟。”

林覽忙拱手?,強笑道:“守仁兄言重?了。是在下才疏學淺,還需加倍努力。”

族長溫言寬慰道:“林郎不必灰心。太學補試,匯聚天下英才,競爭激烈非常。你以一名之差憾未錄取,已足見才學。此番挫折,權當磨礪。以你之才,明年?解試定?然高中。這幾日便讓守仁陪你,在咱們永安縣好好散散心,山水養人,或能豁然開朗。”

林覽感激道:“多謝唐翁厚意。守仁兄才華勝我十倍,得中是應當的,晚輩還需潛心向學。”

唐照環才發現少了個人:“咦?十二叔呢?他沒一同回來?”

唐守仁笑道:“他說要去洛陽接瓊兒一同回來過年?,讓我們先走一步。”

唐照環頓時瞭然,心下暗笑,甚麼接瓊姐,分明是又尋個由?頭去見真娘了,她也不點破。

族長安排林覽就在主屋的客院住下,吩咐下人好生招待。

沒過兩日,唐鴻音帶著瓊姐回來了。

他一進?家門,顧不上歇口氣,便尋到了林覽處,問?道:“林兄這兩日可好生玩了玩?永安縣雖小,也有幾處景緻可看的。”

唐守仁也在此處,回答:“林弟心情低落,這兩日也就與我談論些經?義文?章,並未外?出。”

唐鴻音頓時跺腳:“哎呀,我的二哥喲,甚麼時候不能討論功課。林兄遠來是客,既來了永安縣,自然要出去走走看看,散散悶氣才是正理。咱們永安縣別看地方不大,風景可是頂好的,連官家選皇陵都看中這塊風水寶地呢。”

他眼?珠一轉,大包大攬起來:“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就安排出遊,去城外?的石窟寺。那地方幽靜,景緻也好,正好讓林兄散散心。”

他當即點了人,林覽和唐守仁自然要去,他自己又拉上了“見多識廣”的唐守禮作陪。

最後目光落到唐照環身上:“環兒也去。整日悶在工坊裡也不好,正好給林兄講解講解風物。”

唐照環正想推辭,唐鴻音卻像想起甚麼,一拍腦門:“哎喲,就環兒一個娘子,未免孤單。正好請九妹一同去,給你做個伴。”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唐照環忍住笑,隨唐鴻音忙前忙後安排。

到了次日,三叔唐守禮果然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特意僱了兩輛乾淨寬敞的騾車,車內鋪了厚墊,備了暖爐和茶水點心。又提前一日派人去石窟寺打了招呼,定?了素齋席位。還從衙門借了幾個穩妥的差役跟著,一來充作護衛,二來也顯得體?面。

出發時,唐守禮親自在車邊迎候,將?林覽讓到首車最好的位置,與唐守仁和唐鴻音同乘,自己則陪著唐照環和稍後趕來的琴娘坐了後車。

琴娘今日顯然精心打扮過,一身玉粉色繡纏枝梅的襖裙,披著毛絨滾邊的斗篷,略施粉黛,顯得清麗又端莊。她與唐照環見了禮,便安靜坐下,眼?神卻忍不住悄悄瞟向前面的車輛。

她羞澀地問?唐照環:“那位林郎君學問?真的很好嗎?人性情如何?”

唐照環看她泛紅的臉頰,心中瞭然,笑著將?林覽在國子監如何刻苦,如何在宗室花會上奪魁,為人如何謙和又有風骨,細細說與琴娘聽,當然沒忘了提醒他家境貧寒。

琴娘聽得眼?眸發亮,低頭抿嘴一笑,不再多問?,只偶爾撩開車簾,期待地望一眼?前面車輛的方向。

車在山腳下停住,眾人下了車,唐守禮開始發揮他長袖善舞的本事,笑著向林覽介紹:“林公子,您別看咱們永安縣地方不大,這石窟寺卻有些來歷。

據說是前朝一位高僧所建,依山開鑿,洞窟連綿,裡頭供奉的石佛菩薩,寶相莊嚴,很是靈驗。不少文?人墨客都愛來此尋幽訪勝,題詩留字呢。”

他口才利索,將?石窟寺的歷史?典故,奇聞軼事說得繪聲?繪色,既顯見識,又不至於賣弄,很好地調節了氣氛。

林覽原本鬱結的心情,被?沿途冬日疏朗的山水和唐守禮風趣的講解稍稍驅散,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唐照環在一旁看著,心中暗忖,三叔做起這些迎來送往,安排遊樂的事,果然是個人才。只是不知他這番精心安排,最終能否成全十二叔的那點小心思?

作者有話說:從女主她爹是否考上了太學開始,故事產生了分叉……

想看女主她爹考上太學,她去汴京奮鬥的,請往下看。

想看女主沒去汴京,男主幾年後強取豪奪的,請轉去《奪環》。

放個因為朋友反饋劇情進展太慢,於是從最後兩段直接開始的《奪環》廢稿,權當試讀。

第一章 報信

元祐二年,臘月。

熙熙冬日的蔡河,水色澄碧,偶有畫舫悠然駛過,攪碎一河天光雲影。河畔楊柳雖已凋盡,枝條仍嫋嫋垂落,似有無限情意。

河畔煙雨樓內珠簾半卷,燻爐內焚著百合香,香氣絲絲縷縷漫散於各處,陳設精雅,牆上掛著名家山水,案上擺著焦尾古琴,直如文人書齋一般。

此時堂中,幾位官伎圍在案前挑挑揀揀。

“好姐姐,這匹石榴紅的給我罷,我新排的那支《念奴嬌》,正缺一條這般顏色的披帛。”

“你這小蹄子,甚麼《念奴嬌》要石榴紅,你當是唱《長恨歌》呢。

唐家娘子,你來評評理。這匹印花綾分明是我先看中的,偏她上來就搶,天下可有這個道理。”

被喚作唐家娘子的名叫唐照環,瞧著不過十四五歲年紀,身量纖纖,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尤其明亮,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子與眾不同的靈動之氣。

她身著半舊青碧短襦,系一條細褶長裙,打扮得乾淨利落,聞言並不慌張,只從身邊箱籠裡又捧出幾匹料子來。

“兩位娘子莫爭。要石榴紅做披帛的主意極好,只是這料子雖正紅,卻太厚重了些,做披帛垂墜有餘,飄逸不足。

請看這匹新制的珊瑚緋透背綾,質地輕軟,透而不露,披上行動間如煙似霞,方配上《念奴嬌》。”

唐照環拿起另一匹牙白色帶暗紋的綾,

“您看這匹銀錯雲紋綾,牙白底色雅緻到了極處,銀絲暗紋行動間流淌似月色,清雅之中又顯華貴,方襯得起姐姐‘煙雨樓第一琵琶’的名頭。”

經她一番解說,兩人都滿意地接受了推薦。

旁邊人也紛紛圍攏過來,這個要配新襦裙,那個要裁新褙子,唐照環不慌不忙,一邊從箱籠裡拿出不同料子,一邊根據各人膚色、氣質、所擅長的科目,細細解說。

她身後那口箱籠彷彿是個百寶囊,總能變出合人心意的料子來。

“到底是你這開織坊的眼光毒辣,我們挑半日,不如你一句話。”

唐照環笑道:“幾位娘子喜歡就好。我們東家常說,料子再好也得穿在合適的人身上,才不枉費了織造的心思。”

“你們萬和祥若再有這樣的好料子,可要第一個送來給我們瞧。樓裡姐妹多,每季衣裳少說也得幾十匹,往後全都關照你家。”

唐照環笑著應了,心知這趟算來對了。

此番她來汴京,除了給萬和祥送貨,也想看看汴京城的衣飾風向,好讓家裡的織坊織出更時興的料子。

煙雨樓是汴京有名的清雅之地,與這些官伎打好交道,往後唐家織造坊的名聲在汴京傳開,不愁沒有銷路。

“那便多謝諸位娘子照應了。”唐照環笑著一禮。

正說著話,忽聽得樓外一陣腳步響,緊接著門簾一挑,進來一個男子,一看就是個大富人家出來的隨從。

他大搖大擺走進來,也不管堂中幾個娘子正說話,扯著嗓子便嚷:“媽媽何在?快些請出來,有要緊事!”

那聲音粗豪,全無半分客氣,與這樓中清雅的氛圍格格不入。閣中眾娘子皆停了說笑,面面相覷,不知來者何人。

不多時,煙雨樓的鴇母見大主顧上門,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喲,甚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小紅上茶。”

那隨從也不坐,只昂著頭道:“今夜我家郎君要在此處宴請貴客,雅閣和娘子都要最好的,給我留出來,不許再接別客。”

鴇母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沒問題。不知貴客是哪一位?可有甚麼喜好?我們也好早做安排。”

那隨從道:“應是喜歡端莊的,要清倌人。那些個妖妖嬈嬈的,不許往跟前湊。”

“這個容易。楚雲姑娘琴棋書畫皆通,最合清客口味。還有湘蘭姑娘,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好,便安排她二位陪貴客和你家郎君。雅閣選二樓那間望得見蔡河雪景的,最是清雅。”鴇母又朝堂中那幾個娘子招手,“來來來,你們站好了,讓爺瞧瞧。您若不嫌棄,再親自挑一挑其他陪客的娘子?”

隨從將幾個娘子挨個打量一番,指了幾個顏色好的:“就這幾個罷。”

隨從選完人,拉著鴇母往旁邊走了幾步,到了個角落裡,壓低聲音說話。

他自以為隱秘,卻不知他站立之處,正挨著一扇屏風,屏風後頭正躲著唐照環。

她剛才見男客上門,怕被當作樓中官伎,便躲到了這裡。

“是岢嵐軍的監軍,趙燕直趙官人。”隨從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不漏地鑽入了唐照環耳中。

唐照環聽到趙燕直三個字,忙穩住心神,豎起耳朵細聽。

鴇母顯然也驚了一下:“哎喲,是那位淄王孫?我聽說他可是出了名的有潔癖,不喜娘子們碰觸的。上回他在樊樓赴宴,連敬酒的娘子都打發得遠遠的,只一人獨坐。這可如何伺候?”

那隨從嘿嘿一笑,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紙包,塞到鴇母手中:“所以才要媽媽費心,伺機把這個加在他的酒裡,悄悄地,莫要聲張。”

鴇母接過紙包,在手心裡掂了掂,壓低聲道:“這是?”

“只管用,保準無事。事成之後,我們郎君必有重謝。”

鴇母便將紙包往袖子裡一塞,笑道:“我辦事,您放心。我這煙雨樓開了十幾年,甚麼事兒辦不妥當。保管叫趙官人……賓至如歸。”

隨從又叮囑了幾句,轉身走了。鴇母送他出去,堂中幾個娘子還在那兒說說笑笑,渾然不知方才的事。

唐照環蹲在屏風後頭,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一般,突突直跳。

趙燕直,她豈能忘記。

唐照環,一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靈魂,在北宋已是第九個年頭。

她十歲時在永安縣繡藝坊學藝,適逢皇陵祭祀需要繡娘,她被選上了。

當時的主祭正是淄王孫趙燕直,生得一副好相貌,一舉一動都透著世家子弟的矜貴。

祭祀的一應事務他都要親自過問,精細到每一個細節,發現主祭用的幡帳有一處汙損撕裂。

她師傅王教習官職卑微,不敢得罪人,咬咬牙把責任扛下來,被罰了十個手板。

唐照環看著師傅被打手板,心裡又急又氣。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給趙燕直立下軍令狀,說一日之內必能修補完好。

她一夜沒閤眼,與堂姐一起將汙損處細細洗去,又將撕裂處用極細的絲線一點點織補起來。待到趙燕直再來看時,幡帳已完好如初,不見半分痕跡。

趙燕直隨即賞了她和堂姐各十兩銀子,賞了王教習二十兩和傷藥。

十兩銀子,夠唐家半年用度。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趙燕直事後竟一舉揪出了多年來監守自盜,偷換皇陵祭器的內侍和吏員。

而她師父王教習也因此破格升了職,被調去洛陽綾綺場擔任掌計,還帶上了她和堂姐一同前往。

在那裡,她見識了當世最頂尖的織造技藝,學到了無數知識。唐家織坊能從一個永安縣的小作坊,做到如今能給汴京大綢緞莊供貨,追根溯源,都與當年那件事脫不開干係。

那紙包裡是甚麼?迷藥,還是別的甚麼歹毒之物?那個所謂的郎君,又是何人?為何要如此設計於他?那隨從與鴇母的話,說得輕巧,可聽在唐照環耳中,卻如驚雷一般。

她該怎麼辦?裝作不知,悄悄離去,權當今日沒來過?

這原本是最穩妥的法子。趙燕直是何等人物,心思比蔡河水還深,豈會輕易中計。即便中計,也未必是甚麼大事,興許只是友人間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自己何必強出頭,惹禍上身。

況且,她人微言輕,便是說了,趙燕直又如何會信她?只怕還會疑她別有用心。

可萬一那不是玩笑呢?萬一那藥當真有問題呢?

腦海中兩個念頭激烈交戰,攪得她心神不寧。

思來想去,她一咬牙。

罷了罷了,就當是還他當年十兩銀子的恩情。至於他信不信,那是他的事,她只求自己問心無愧。

待隨從告辭離去,鴇母也轉身去張羅別事,唐照環悄悄從屏風後轉出,神色如常地告辭。

出了門,唐照環將箱籠搬上萬和祥的騾車,對車伕道:“去甜水巷,淄王府。”

車伕一愣:“淄王府?小娘子,這時辰去王府作甚?”

“休要多問,快去便是。”

騾車沿著蔡河往北走,過了州橋又穿過幾條街巷,不多時便到了甜水巷。淄王府坐落在這條巷子裡,府邸連綿,高門大院氣派得很。

唐照環給淄王府送過貨,認識一個姓周的老嬤嬤,人還挺和氣。她讓車伕把車停在巷口,自己跳下車,走到王府側門的門房前,說從萬和祥來,有些新到的料子想請周嬤嬤鑑賞鑑賞,看府上可需要。

門房讓她等著,進去通傳。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擺擺手道:“不巧了,大公子今日在家,一應外客都不見。管事嬤嬤忙著伺候也沒空,你改日再來罷。”

唐照環沒法,只得道了謝,退出來。她回到騾車旁,卻不急著走,只在車上坐著,眼睛盯著王府大門。

冬日的天短得很,方才還是日頭西斜,不多時,那輪紅日便沉入了西邊連綿的屋頂之下。寒風漸起,吹得人臉上生疼。

車伕搓著手,呵著白氣,已催了好幾回:“小娘子,咱們回吧?這大冷天的,在外頭凍著做甚?”

唐照環攏了攏外衣,卻不肯挪動分毫:“再等一會兒。”

天色愈發暗了,門前燈籠點起,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曳。街上的行人漸稀,偶有幾輛馬車駛過,也多是歸家的商賈或小吏。唐照環的心也隨著漸濃的夜色,一點點地沉下去。

難道真是天意?算了,她已盡力了,若真趕不上,也怪不得她。

正想著,王府大門開了。一乘馬車從裡頭駛出來,車前掛著兩盞燈籠,在暮色中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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