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密談 不再隱瞞,用危險……
唐照環隨來接她的女使一道, 送趙燕直去?準備好的清雅客院,一路行來,心思百轉。
眼見?已經把人送進了院子, 寒暄兩句就要告別, 她主動關切道:“您的外袍袖口和下?擺處沾了些許塵土。今日奔波,想是未曾留意。洛陽風塵大,不如讓小?女拿去?清理打點一番?公?子出門若想再穿這件,也光鮮些。”
她理由找得?合情合理, 眼神清澈坦蕩, 毫無破綻。
趙燕直低頭看了看身上?華貴的鹿胎紋錦袍,果然有些細微浮塵。他生性雖縝密多疑, 但此刻正沉浸在對洛陽局勢的思索中,加之?唐照環在他眼中不過是個機靈些的小?繡娘,便未作他想。
他溫雅一笑?,讓女使將外袍脫下?, 遞了過去?:“有勞環娘子費心。”
“您客氣了, 分內之?事。”
唐照環接過重?紫鹿胎袍,心頭狂喜幾乎按捺不住。她面上?依舊恭敬,福了一禮, 轉身抱著袍子快步離去?,腳步都帶著幾分輕快。
回到真孃家後院, 唐照環如獻寶般將袍子捧到王掌計和瓊姐面前,師徒三人眼睛都亮了。
顧不得?多言,三人將門閂好, 輕手輕腳地將價值不菲的錦袍平鋪在炕上?最?乾淨的地方。
“瓊娘,把紙筆拿來。”王掌計激動得?聲音都發顫。
瓊姐連忙找來紙和炭筆。三人圍在炕邊,屏息凝神, 細細觀察錦袍上?每一處鹿胎紋的細節。
“看,這裡的點大些,疏一些。”
“這邊的點小?且密,但邊緣有些糊了,扎染時鬆緊沒控好。”
“排列果然不是完全規整的。疏密有致,大小?錯落,這才是真鹿胎的神韻。”
王掌計低聲指點,唐照環飛快在紙上?勾勒標註,瓊姐則伸出指尖,極輕地觸控那些白點,感受凸起和邊緣的細微差別,牢牢記在心裡。這件活生生的教材,比她們憑空想象強了百倍。
三日後,經辯會結束。
趙燕直婉拒了趙克繼安排的熱鬧排場,只言想看看洛陽尋常街巷,體味市井民情。趙克繼樂得?順水推舟,正好讓唐照環與?他獨處相伴。
車行緩慢,穿街過巷。趙燕直的目光透過車窗,不動聲色地觀察這座重?鎮。
街道還算整潔,商鋪林立,行人如織,表面看來一片昇平。但細看之?下?,透著難言的緊繃。糧鋪前排隊的人群格外長,夥計板著臉,大聲吆喝限量售賣。
街頭巷尾,總能?看到三三兩兩面帶菜色的陌生面孔,雖未大規模聚集,但絕非洛陽本地人的氣息。
是流民,只被某種力量驅散或限制,未能?形成顯眼的群體。
唐照環在一旁介紹街景典故,眼神不時瞟向車外,留意到幾撥若即若離的路人。她自然知道那些路人是誰派來的,又有甚麼目的。
遊覽了一圈,日頭漸高,小?車在北市一處茶肆前停下?。趙燕直選了二樓一處臨街的雅間,視野開闊,便於觀察。小?二奉上?香茗點心,躬身退下?。
雅間內,茶香嫋嫋,氣氛卻有些微妙。
趙燕直目光落在對面侷促的唐照環身上?,親自執壺,為她斟了一杯茶,動作溫雅:
“環娘子,這幾日有勞你每日陪我往返國子監,辛苦了。皇陵一別,不想竟在此地重?逢。當日你一番為宗室尋出路的懇切言語,膽識與?見?解皆令我印象深刻,至今難忘。”
他先喚起共同記憶,暗示欣賞,拉近距離,試圖卸下?對方心防。
唐照環心中警鈴響起,垂首將姿態放得?極低:“公?子言重?了。小?女當日年少無知,妄發議論,蒙貴人不棄,未曾怪罪已是萬幸,豈敢當印象深刻四字。”
趙燕直微微一笑?:“說起來,倒要多謝克繼公?安排周到,讓環娘子師徒暫居府上?。不知環娘子與?王掌計入府已有多少時日了?克繼公?府上?規矩森嚴,想必不會久留外客,又預備何?時回綾綺場當值?”
他問得?隨意,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鎖著唐照環的神情。
唐照環心頭一緊,知道試探來了。
她謹慎答道:“回公?子,自打忙完夏稅交上?來的布匹檢驗,克繼公?便派人請了恩師。算算日子,入府約莫也就一旬左右的光景。至於何?時回去?,要看克繼公?的意思了。
研討得?差不多,或是宗室娘子們學得?順手,想必就能?回去?了吧?”
她將時間說得?模糊,又將離開的決定權推給了趙克繼,滴水不漏。
趙燕直點點頭,品了口茶:“克繼公?是如何?知曉你我曾在皇陵有過一面之?緣的?莫非王掌計提起?”
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核心問題之一,趙克繼對他的動向和人際,瞭解得?過於深刻了。
唐照環自然不能說是自己為了活命主動攀扯上?去?的,只會引起趙燕直的懷疑甚至反感。
她迅速組織語言,無奈地苦笑?道:“您有所不知。恩師能?從永安縣繡藝坊升入西京綾綺場,緣由並非秘密。人人都道,她是搭上?了您這股東風,因檢舉李檢校之?功,才得?了擢升。
克繼公?身為宗室之?首,訊息自然靈通。他老人家知道您駕臨洛陽,又知恩師與?您有這段淵源,念在同宗情誼,想請故人相見?敘談一番,也是情理之?中吧?”
她將邏輯圓得?合情合理,既撇清了自己?主動洩密的嫌疑,又再次強調了王掌計的功臣身份是公?開資訊。
趙燕直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然而他下?一句話?,卻讓唐照環差點打翻茶杯:“既然如此,緣何?這幾日只見?環娘子你忙前忙後,王掌計未曾露面?”
唐照環臉上?擠出擔憂之?色:“恩師她前些日子偶感風寒,病勢頗沉,至今仍在靜養,實在不宜見?客,恐過了病氣給公?子。克繼公?也是體恤,故而只讓小?女隨侍左右。”
這個藉口她早和王掌計對過,此刻說來也算順暢。
趙燕直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轉而將話?題引向更敏感的方向。
“昨日經辯會上?,幾位西?京國子監的生員慷慨陳詞,痛陳陝西?流民湧入河南府之?慘狀,聞之?令人心惻。然今日我觀洛陽城中,雖略顯蕭條,糧價騰貴,並未見?到生員口中所言那般,流民塞途哀鴻遍野的景象。環娘子久居洛陽,可知其中緣由?”
來了,這才是正題。
“公?子觀察入微。
洛陽城內之?所以未見?大規模流民聚集,全賴唐義問唐判官殫精竭慮,處置得?當。他在澠池縣專設了流民安置點,開倉放糧,搭建窩棚,盡力收容。又將部分流民疏導至周邊縣鄉,分散安置,以免衝擊洛陽城防,引發騷亂。
只是此舉雖穩住了局面,卻也使得?洛陽城內糧價一日三漲,百姓負擔沉重?。”
唐照環如實道出唐義問的努力,也點明瞭代價。
趙燕直追問:“若真如那些生員所言,湧入河南府的流民數以萬計。僅憑河南府常平倉那點存糧,加上?澠池一縣之?力,恐怕杯水車薪。
唐判官是向城中富戶巨賈募捐了?還是動用了非常之?手段,譬如挪用了別項錢款?總不至於他清正廉潔,不惜變賣家產,以充賑資吧?”
唐照環徹底愣住了,她完全搞不清趙燕直問這些的用意。是代表朝廷查問?還是趙克繼授意?或是他個人好奇?她腦中一片混亂,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眼神閃爍,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本能?意識到,這個話?題極其危險,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
趙燕直將她瞬間的慌亂盡收眼底。他食指指天,坦誠地誘惑道:“環娘子不必驚惶,實不相瞞,我此番來洛,除經辯外,亦身負體察民情、訪查吏治之?責。
若你能?助我瞭解此間真實情狀,尤其是涉及民生吏治之?關鍵所在,金銀財帛,前程出路,但凡我力所能?及,皆可許你。你意下?如何??”
他巧妙地暗示了上?意,丟擲了極其誘人的籌碼。
雅間內茶香凝滯,唐照環的心怦怦狂跳,如同擂鼓。
她看著趙燕直看似溫和實則暗藏鋒芒的眼睛,恨不得?立刻抓住這根絕境中的救命稻草。
但理智瞬間將她拉回。
趙燕直此人,別看他表面謙謙君子,從上?次皇陵祭祀來看,他心思深沉如海,手段狠辣,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他所謂的體察民情,背後又牽扯多大的漩渦?自己?師徒三人已是泥菩薩過江,再捲入更深的政治旋渦,焉有命在。
這幾日她在各方眼線面前與?趙燕直故作親近,已足夠取信於人。繡仿鹿胎綾即將完成,只待獻給趙克繼,救命計劃就能?成功。
當務之?急,是讓這個“情郎”趕緊離開洛陽,把情意深厚的謊言坐實,然後由趙克繼去?收尾,而不是讓他留在這裡,深挖那些要命的秘密。
一念及此,唐照環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不再隱瞞,用危險嚇跑他。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沒有趙燕直期待的貪婪或猶豫,只有滿臉焦慮:“公?子厚意,小?女心領了。但我不求酬謝,只求你一事。”
趙燕直一怔:“何?事?”
“求公?子速速離開洛陽。”唐照環語速極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此處水深難測。您乃金枝玉葉,萬金之?軀,實在不宜久留。”
她將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內幕,一股腦地傾瀉而出:“河南府庫早已空虛,唐判官縱有賑濟之?心,亦無米下?鍋。
綾綺場監事陳公?公?把持綾綺場,剋扣官匠工錢,拿去?放印子錢牟取暴利,又以黴爛陳布充抵,害得?無數匠戶家庭生計艱難。唐判官雖不滿其行徑,曾寫信壓制,但杯水車薪。
為籌集賑災錢糧,唐判官不得?已,默許了由陳公?公?從綾綺場官庫中拿出大批上?好素絹,以高出市價的價格發賣。待價低時再購回,賺取差價以充賑款。”
她點到即止,未提唐義問的主動參與?。
“陳公?公?因皇陵李檢校一案斷了財路,對檢舉者王掌計懷恨在心。此次趁機藉此栽贓,誣陷王掌計監守自盜,將我們師徒三人打作同黨,欲除之?而後快。
若非克繼公?念在您的淵源上?出手相救,我們早已身陷囹圄,生死難料。”
一口氣說完,唐照環如同虛脫般彎下?後背,額角滲出冷汗。她緊張地看著趙燕直,不知他會作何?反應。
趙燕直沉默地聽著,臉上?溫潤如玉的面具沒有絲毫變化,唯有眼底翻湧銳利的寒芒。
好一個洛陽官場。
“環娘子,”趙燕直的聲音依舊平穩,“你方才所言,可有憑證?”
唐照環慘然一笑?:“憑證?我們師徒三人,便是活生生的憑證。
公?子只需查查北市那幾家綢緞莊,為何?能?在絹價最?高時放出巨量存貨,再問問綾綺場的匠人,四月領的是銅錢還是黴布,陳公?公?的爪牙黃內侍,是如何?闖入我們師徒住處,扒衣搜身,將我們如喪家之?犬般趕出工坊的。”
她越說越激動,眼圈泛紅,抬手指向雅間的窗欞:“您若不信小?女身處險境,不妨往四周看看,數數有幾撥人裝作閒逛、喝茶、賣貨,在街角巷尾盯著這間雅間,盯著我們。”
一直如同石雕般坐在一旁的王鎮,此刻也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兩聲短促的悶響。這是他與?趙燕直約定的暗號,表示確有多股不明身份的人在監視此地。
趙燕直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並未轉頭去?看窗外,但周身溫雅的氣息陡然收斂。
唐照環再次哀求:“此地不宜久留。陳公?公?在洛陽經營多年,爪牙遍佈,心狠手辣,連克繼公?都讓他三分,難保不會對您下?黑手。強龍不壓地頭蛇,經辯會既已結束,還是速速離開為妙。”
她把話?說得?情真意切,聲淚俱下?,將洛陽的兇險及對趙燕直安危的擔憂表現?得?淋漓盡致。
就算他有考察吏治和民情的任務,有了這麼多訊息,夠他回去?覆命了,沒必要再留在這裡,正常人都知道怎麼選。
王鎮聽了忍不住勸道:“娘子所言非虛。為安全計,屬下?建議即刻啟程,返回汴京。”
出乎她意料,面對顯而易見?的危險,趙燕直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異常堅定地坐直了身體。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目光投向窗外洛陽城的天空,嘴角竟勾起弧度。
“離開?”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雅間內,“不。現?在,我更不能?走了。”
唐照環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驚恐,所有的希冀,在這一句話?面前,轟然崩塌。她那雙總是閃爍機敏光芒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圓,盯著眼前瞬間變得?深不可測的宗室貴胄。
他……他到底要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