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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心匪石

2026-04-26 作者:不息川

月光稀薄照不亮前路,單薄如紙的背影眨眼間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裡。

扈石娘站在原地,胸口莫名發悶。

她應該追上去繼續質問的,可雙腳卻像再次石化了,怎麼都邁不開。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多久,直到雪融一聲驚叫,將她拉回現實。

“閣主!”雪融手中的藥碗差點打翻,“都說了讓您別急著下床!怎麼連鞋都不穿就……”

話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蹲下身,將扈石娘染血的足輕輕托起放在自己膝上。

碎瓷片深深扎進腳心,雪融咬著唇,指尖微微發顫:“流了這麼多血……疼嗎?”

她手中幻化出一把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一片片染血的瓷片。

扈石娘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腳底傳來尖銳的疼痛,怔怔地看著雪融為她處理傷口。

“這隻腳傷得輕些。”雪融絮絮叨叨地抹上藥膏,清涼的觸感稍稍壓下灼痛。

她替扈石娘套上軟襪,又將鞋子輕輕套好,抬頭時掃了圈四周,“閣主不在床上躺著,跑到這兒來是找遂懷嗎?”

藥罐在火上咕嘟作響,褐色藥汁翻滾著冒起細泡,卻不見熬藥人的蹤影。

雪融撇撇嘴,語氣裡帶上點埋怨:“這遂懷也真是的,藥還熬著呢,人跑哪去了?”

是啊,人跑哪去了。

扈石娘這才大夢初醒,一陣銳痛從胸腔炸開,彷彿有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臟腑、掐住了她的喉嚨,逼得她胸口一陣悶痛,喘不上氣。

此刻,竟連站也站不穩了。

“閣主?”

雪融以為她是腳痛,攙住她搖晃的身子,“我扶您回去。你靠著點我,輕點踩地。實在疼了就喊出聲,別硬撐著……”

“疼……”

“啊?”雪融愣住了,她伺候扈石娘百年來,從未聽過這字從她唇間落下,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閣主說甚麼?”

“疼。”扈石娘又說了一遍,聲音發顫,面色痛苦,“好疼。”

是那種扯著五臟六腑、連骨髓都跟著抽痛的疼,由胸口起始,沿著肩背放射。

如果說在如歸城疼過的那兩次像是有種子要破殼而出,那這次便是種子尖銳的嫩芽要刺穿冰封已久的堅硬凍土,欲從胸口掙裂而出。

疼得她視線迷離,雪融變成了兩個、三個,眼前的場景也錯亂又重疊。

連靈魂都止不住地震顫。

扈石娘攥緊拳頭,欲朝悶痛的方向捶去,可就在觸及的瞬間,她驟然僵住了——

“嘭、嘭、嘭……”

沉穩的跳動透過掌心傳來,胸口有陌生的節律響起。

扈石娘瞳孔驟縮,她不敢說話,生怕是一場錯覺,忙將雪融的手拿起按在自己胸口。

雪融原本納悶的眼神先是錯愕,隨即猛地瞪大,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連聲音都磕巴得不成調。

“閣……閣主,你……你……“

心跳。

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像擂鼓般敲在雪融掌心。

“啪嗒“。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扈石娘眼角滑落,砸在雪融手背上,溫熱的觸感驚得雪融一顫。

扈石娘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該震撼,還是該難過。

連愛是甚麼都不知道的石妖,居然生出了一顆會跳動的心。

她張大了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任由眼淚像決堤的春水傾瀉而下,順著她蒼白的面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雪融從未見過扈石娘如此失態的模樣,一時間被嚇得不知所措:“閣主,你怎麼了……你到底哪裡疼啊?”

不知過了多久,扈石娘才喃喃發出聲音。

“是心啊,原來這樣疼的是心啊……”

接下來一連好幾日扈石娘都是這樣站著發呆、坐著發呆、躺著發呆……

雪融到處找蕭遂懷找不見,打掃閣裡時瞧見之前裝九死還魂草的冰玉盒被開啟了,這才明白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

她以為扈石娘這樣反常的狀態是被氣的,她怕被株連,也不敢在扈石娘面前晃悠。

但也不能讓閣主一直這樣下去,雪融冥思苦想過後,最終決定在煉境找個妖醫來給扈石娘瞧病。

可妖醫們一聽是要去易顏閣瞧病,一個個哪敢上來。

最後雪融無奈之餘,抱著試試的心態找了個“人族聖手”。

聽說那“人族聖手”醫術精湛、手法嫻熟,不但給人瞧病,連煉境十里八鄉的妖怪們“有事兒”都找她!

果不其然,那“人族聖手”一聽有患者,根本不問是甚麼地方,二話不說提起笨重的藥箱就跟著雪融走了。

結果倆人到了易顏閣下,“人族聖手”抬頭一看那“三千六百五十階”兩腿一軟,不說上去瞧瞧,只搖著頭嘆氣:“沒救了沒救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雪融一聽就急了,哪還顧得上三七二十一,忙叫了停子下來想將人提溜了上去。

停子呼嘯而下。

“人族聖手”哪裡見過體型那麼大的雪鴞,兩眼一黑就暈了過去。

雪融就睜著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等人再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人剛一睜眼,雪融就問:“為啥沒救了?”

給聖手嬤嬤嚇了一跳,猛吸了幾口氣才問:“這是哪呀?甚麼時辰了?”

雪融如實回覆:“易顏閣,酉時了。”

聖手嬤嬤驚呼:“都酉時了?!還沒生出來嗎!”

生……甚麼?

雪融一臉懵,乾脆搖搖頭。

“那你怎麼不叫醒我呀!”

這位聖手嬤嬤似乎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是怎麼被嚇暈的,爬下床提起鞋跟、拎著藥箱就往外跑:“還不快快引路!”

雪融心中大喜,“人族聖手”果然名不虛傳!

醫者仁心!

醫者仁心吶!

雪融忙將聖手嬤嬤引到扈石娘房外,敲了敲門:“閣主,我從煉境請大夫來了。”

屋內人沒出聲,房門卻兀自從內開了。

雪融遂抬手邀請:“請進。”

聖手嬤嬤進屋環顧了一圈,見屋內只一個身形苗條、容貌昳麗的女子側臥在榻,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才依依不捨地轉頭便問雪融:“產婦呢?”

產……婦?

沒錯,“人族聖手”是個接生婆。

雪融這才發現鬧了個大烏龍,她嘴張的能塞下停子的頭,生怕扈石娘情緒不穩定將自己丟出易顏閣,一時間手足無措。

“產……婦?甚麼產婦?你你你……你可別亂說?”

聖手嬤嬤一聽這話倒是生氣了,“你叫我來,又無產婦,叫我作甚?!”

扈石娘瞧著兩人的鬧劇,本來煩躁的心緒更是不佳,一時間氣氛凝重,連空氣中都凝起一層細小的冰霜。

雪融率先感應到了,打了個寒顫,語無倫次道:“你……你騙人!你不是‘人族聖手’嗎?!‘人族聖手’不會瞧病嗎!”

聖手嬤嬤一拍大腿,“嗨呀,你這個小姑娘,誰和你說‘人族聖手’就會瞧病了?我是穩婆,穩婆你懂嗎?”說著手裡還比劃了個接生的動作。

“那那……”雪融“那”不出來了,悻悻地看向扈石娘。

扈石娘眼前一黑,臉色極其難看,乾脆兩眼一閉強忍著沒發作。

卻見那聖手嬤嬤嘆了一口氣,徑直走到扈石娘跟前,“雖說我是個穩婆,醫理之事懂得不多。但現下夜色已深,你們下山繁瑣,也不好再去尋大夫。我既然來了,便替你瞧瞧,看看那藥箱子裡的有沒有能對症的藥材給你救個急。”

扈石娘剛想拒絕,聖手嬤嬤已經搭上了扈石孃的脈腕。

她一陣蹙眉,詢問扈石娘:“我觀你肝氣鬱結、氣機鬱滯,最近可有胸悶氣短、食慾不振、失眠、情感壓抑、煩躁易怒?”

一聽到情感壓抑、煩躁易怒,雪融頓時在一旁點頭如搗蒜。

“胸悶氣短?”扈石娘將信將疑,問道,“長心了算嗎?”

聖手嬤嬤一聽這倆字,壓根沒想到扈石娘說的長心就是字面意思,還以為她是吃了甚麼塹、長了甚麼智。

於是聖手嬤嬤便點點頭,肯定道:“嗯、算、怎麼不算。”

說罷她又輕輕拍了拍扈石孃的手背,叮囑道:“小娘子啊,思則氣結、憂悲傷肺、肝鬱則化火。你憂思太重,難免勞神傷身吶。”

“憂思?”扈石娘冷哼一聲,“我從不憂思。”

她頓了頓又勉強道:“只是有個人走了,我心裡不太爽利罷了。”

有個人走……了?

聖手嬤嬤一聽這話,再觀扈石孃的神色,又聯想起她說的“長心”之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個疑竇:“娘子可覺得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也許是歪打正著說中了甚麼,扈石娘眯起眼問她:“那要如何做?”

聖手嬤嬤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指了指門口的方向:“往外瞧。”

扈石娘蹙眉:“何意?”

“娘子生得如此貌美,天下好兒郎多得是,走了一個還會來下一個。”

聽了這話,扈石娘卻不合時宜地想起蕭遂懷那句——“就算這個世界沒有了我,為了他,你也還會再造出千千萬萬個蕭遂懷。”

她當即厲聲否認,“世間只他一個,他不是誰的替身,誰也不能是他的替身。”

聖手嬤嬤一聽這話心裡七八分了然:“娘子心裡既然有了答案,還問我做甚麼呢?”

她見扈石娘還在與自己為難較勁,開解道:“娘子啊,人和人的緣分是頭頂倏忽而至的雲,不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你若有悔,便不要等。他若不配,便不要留。”

“你若等風起了才去追,雲,可是說散就散了。”

甚麼風啊、雲啊的……雪融聽得雲裡霧裡,她還怕扈石娘責罰自己識人不清,卻不料扈石娘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雪融,付她診金。”

雪融將那位“人族聖手”送下山去,都始終沒明白閣主究竟甚麼意思,便問那聖手嬤嬤:“我家閣主究竟得了甚麼病?”

聖手嬤嬤又故弄玄虛:“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雪融丈二摸不著頭腦:“甚麼意思?那到底是思還是不思?”

聖手嬤嬤笑著抬手摸了摸雪融的鼻尖:“你還小,不懂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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