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赫釋沁辛的故事落下帷幕,“時之倒影”的光芒徹底熄滅,瓊樓陷入昏暗。唯有一點幽藍星光在滄水衣襟間閃爍。
是月息蟲。
“哼,果然。”
扈石娘指尖輕撫過銅鏡,唇角勾起冷笑,“魔鎧不進攻瓊樓,是因為瓊樓是他們的羅楚王妃葉赫釋沁辛生前的居所。他們愛戴她、尊敬她,縱使她已身死仍不會冒犯她半步。”
她突然轉身,衣袖帶起一串水波,“那麼你呢,滄水仙師?”
故意拉長的語調,似笑非笑的語氣讓滄水一時語塞:“我……我怎麼了?”
見他還是死鴨子嘴硬,扈石娘嗤笑一聲:“起初我也以為魔鎧是受幻境影響,攻擊帶有活人氣息的生人,想要為如歸戰役填魂。”
“可後面我發現,並不是。”
“魔鎧是驪山真人楚道一創造出來的,她施展禁術,哪怕以身化石也要創造他們,為的不是去替羅楚軍打仗。”
扈石娘步步逼近滄水,靴底踏在青磚上捲起一層層底浪,“她要的是平息水患、誅殺水淹如歸城的龜妖,承重。”
“照你的意思,魔鎧追殺誰,誰就是龜妖咯?”悔之在旁邊冷哼一聲,幽幽開口:“那這麼說,我們全都是龜妖了。”
“不,魔鎧自始至終只追殺過一個人。”
扈石娘轉頭,視線落在一旁的蕭遂懷身上。
蕭遂懷一臉懵:“我?”
“對,你。”
扈石娘繼續道:“入水前,我身上只剩了四顆避水丹,我一一給了你們四人。所以蕭仙師也中咒入水時,我情急之下只能給他用承重的龜甲避水。”
“龜甲上沾染著承重的氣息,因此我們一入城就喚醒了魔鎧,引發魔鎧攻擊。”
悔之神色一沉:“你甚麼意思?”
扈石娘挑挑眉,“我的意思就是誰需要遮蔽氣息,誰就是龜妖承重。”
她手指一勾,承重身上的月息蟲便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她指尖,發出更強烈的光。
“我是令人駭聞的雪山大妖扈石娘。那你呢?滄水仙師,你原本是個甚麼?”
扈石娘輕蔑一笑,旋即輕輕吹了一下月息蟲,月息蟲又搖搖晃晃地飛走了。
它先是停在悔之身上,暗淡了片刻,又回了滄水身上,貪婪地汲取他周身的妖氣,幽藍光芒瞬間大盛。
扈石娘聳聳肩,挑眉死死盯著滄水:“滄水仙師,你還有何話可說?或者,我還是該叫你承重呢?”
滄水面皮抽搐,但他依舊不承認:“你就憑我身上有妖息就判定我是勞什子龜妖,也太武斷了吧。”
“我是妖不假,可我只是為了在外不被捉妖師捉走才屏息,不行嗎?”
扈石娘一副看你演的表情,癟了癟嘴,“可以啊,沒說不行。”
“可是你若真只是尋常小妖物,何必撒謊說也被魔鎧追殺?”扈石娘說著,拍了拍蕭遂懷的肩:“是因為你們沒料到蕭仙師穿了龜甲,會引發魔動。你們不想惹人懷疑,所以便只好撒謊說,魔鎧也攻擊了你們。”
“可這如歸城內魔鎧總共就127具,全都是這位蕭仙師引來的。再者……”
她指尖隨意凝出冰晶。
“尋常小妖為何偏偏對漣漪的事那麼上心?若你還覺得我誣陷你,那……”她不等滄水反駁,突然掐訣,一道寒光直取滄水面門,“不如剝了你身上屏息丹的功效,把你丟到魔鎧堆裡驗驗?”
“夠了!”滄水自知偽裝不下去了暴喝一聲,身形暴漲。
換顏術如碎瓷般剝落,露出他原本的模樣。
終於不用再壓著嗓子說話了,承重兩個闊步走上前來,聲浪震得能掀開如歸的波浪:“扈石娘,你有些本事。是我小瞧了你,但鮫珠你不想要了嗎!”
扈石娘嗤笑一聲,眼神卻突轉兇狠,“你敢不給嗎?”
承重搖搖頭,笑道:“自是不敢。”
話音未落,已見他的利爪已扣住蕭遂懷咽喉,另一手捏碎遁水符。
“但你想要的話”,妖物獰笑著沒入水霧,“如歸祭壇,拿他的命換!”
“找,死。”
二字如冰錐刺破死寂。扈石娘臉色陰沉,眸中寒光閃爍,若非極力剋制,周身爆發的妖力已將整座如歸水域凍成冰窟了。
她甩開衣裳縱身躍出,身後百餘具魔鎧感應到氣息,也正踏碎長街,朝著祭壇的方向去了。
扈石娘趕到祭壇之時,猩紅的血線正如蛛網般纏繞著遂懷的脖頸和四肢,貪婪地抽取著他體內的血液。遂懷被懸在半空,面色慘白如紙,卻仍徒勞地掙扎著。
而承重站在血線源頭,正將抽取的鮮血一絲絲注入真龍獻祭陣中。
陣法中央,一條虛幻的龍影正在成形,鱗片泛著詭異的血光。
“承重!”扈石娘飛身而至,一掌劈向承重肩頭。
掌風如刀,將承重擊退數丈。她隨即俯身沉腕向下,掌心凝聚出凜冽罡氣轟向祭壇,地面頓時龜裂,真龍獻祭陣應聲而碎。
陣法中游動的龍影瞬間萎靡,化作一條幹癟的泥鰍跌落在地,在碎石堆裡撲騰兩下,蔫蔫兒地翻起了魚肚,隨後化成一灘腥臭的血水消散了。
“真龍......”
承重捂著胸口嘔出一口鮮血,踉蹌著後退,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竟敢......殺了真龍……”
“早在萬年前就死掉的穢物,就該死乾淨。”
扈石娘冷冷打斷,眼神如刀。
她無暇與承重糾纏,轉身衝向被困的蕭遂懷。
“石娘別過來!”蕭遂懷面色發白,“這是泣血陣,陣法已開,它會吸乾你的的血…….”
“閉嘴,少說廢話!”扈石娘手中凝出一柄月白色彎刃,斬向纏繞的血線。然而刀刃劃過,卻只在血線上留下淺淡白痕,血線愈發收得緊了,勒得蕭遂懷悶哼一聲。
“泣血陣無解的。”承重冷笑一聲,“扈石娘,我殺不了你,但若是你親眼看著蕭遂懷血盡而亡,你會不會也像漣漪一樣心碎而死?”
扈石娘眸光一凜,忽然嗤笑出聲。
——原來如此。
難怪費盡心思想要置她於死地,原來是把漣漪的死,算在了她頭上。
蕭遂懷氣息已弱如遊絲,卻仍死死盯著承重:“你說水淹如歸是為漣漪報仇……可如歸城,是漣漪和景敘白用命守了三年的地方!景敘白戰死城頭,漣漪織錦織到雙目失明——而你!卻在她死後親手淹了這座耗盡她心血的城!”
他咳出大口鮮血,仍提聲質問,“這就是你愛她的方式?”
“笑話!”承重袖中浪潮聲驟起,“她守的是南矻的如歸,我淹的是西址的如歸!”
“荒謬!”蕭遂懷猛地撐起身子,“南矻的如歸,西址的如歸,不都是如歸?你倒是去問問時之倒影,看看你淹死的到底是哪國的百姓!你去問問被你埋骨在此的怨魂,她們原不原諒你!”
承重忽然癲狂大笑:“叛國之人,也配談原諒?如歸劃給西址已近兩年,他們若真忠於南矻,早該離去!既然留下——”
他眼底泛起血色,“就是叛徒。而叛徒……都該死!”
“好一個叛徒!你怎麼定義叛徒?”蕭遂懷氣極反笑,“南矻域那些棄城而逃的人不是叛徒,這些生在如歸、長在如歸、寧死不肯離根的百姓倒成了叛徒?!你對叛徒的定義何其可笑!承重,你且看看——”
扈石娘默契揚手,“時之倒影”轟然開啟。
幻象中暴雨傾盆,海水已沒至膝彎。一群瘦骨嶙峋的婦人相互攙扶著,白髮老嫗在浪裡嘶喊:
“真人,他們西址人怕死不願意去除妖,老身去。我一把老骨頭了,早就活夠了,死了也不可惜。但我兒……”
她渾濁的眼睛泛起了淚光,“他去打仗了,還沒回家。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讓他無家可歸。”
有年輕姑娘抹著眼淚,也站了出來:“我也去,真人!他們西址人不願去,是因為如歸本來就不是他們的家園。但如歸是我們的家!我是羅楚軍的女兒,爹爹為國廝殺半輩子,我不能給他丟人!”
“是啊,真人,我也不怕死,但我怕爹爹回家怪我沒保護好孃親。”
“我夫君也在軍中……”
懇切之聲此起彼伏。
大雨滂沱,洪水沒上了她們的膝蓋,她們站不穩,便手拉手築成牆。
洪水肆虐,幾乎要衝走她們瘦弱的身軀,她們便爬到亂葬崗上、刨出羅楚軍的屍體,將他們的生鏽的鎧甲套在身上,增加重量。
可……還是不敵,被毫不留情的殺死、被慘無人道的踐踏。最終……怨氣不絕,化作魔鎧。
“這就是你口中的叛軍?!”蕭遂懷聲音顫抖,“可留在如歸的南矻人都是誰啊?承重,你說說,你殺死的都是誰啊——?”
“這滿城魔鎧?還是那座垂淚觀音?”
“這滿城魔鎧是甚麼?是你口中的南矻叛軍嗎?那座垂淚觀音,難不成是南矻的叛神嗎!”
“漣漪不信景敘白死了,苦等兩年。她們也不信她們的家人死了,喪失尊嚴留在如歸、為奴飼虎,也只是為了等待走上戰場的父親、丈夫、兒子回家,那滿城婦孺,就是你口中的叛徒!”
“她們和漣漪有甚麼區別?”
“你淹死了她們,何嘗不是又一次殺死了漣漪。”
蕭遂懷聲聲質問。
承重踉蹌後退,幻象中婦孺的哭喊突然化作漣漪臨終的嗚咽朝他聲聲傳來。
“不……不是這樣的!”他捂住滲血的耳朵,狀若瘋魔:“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正此時,悔之帶著秦改改和金玉匆匆跑來了。
他們見蕭遂懷被“泣血陣”糾纏,高聲呵斥承重:“滄水,你與扈石娘有仇,便去找她尋仇,抓無辜的人做甚麼!爾等行徑,豈是君子所為?!”
悔之此言看似替蕭遂懷打抱不平,實則作壁上觀不夠、還要煽風點火。
果然,那承重無腦,一聽這話,便喪失了殘存的理智,發瘋似的朝著扈石娘衝了過來。
扈石娘剛準備凝氣迎戰,卻不料承重前腳剛踏入“泣血陣”,後腳便被半空中游移的血線提了起來。
血線像是一顆刺藤的種子,順著他口角的血痕往胸口的傷處紮根、生長、蔓延。
隨後它們順著承重的七經八脈遊移、迸發,將承重狠狠釘在半空。
反觀蕭遂懷這邊的血線,似乎也感應到了剛入陣的承重有著更蓬勃的生命力,竟然大部分都從蕭遂懷身上抽離開了,紛紛向承重魚游去。
承重沒料到血線會攻擊自己,一時反應不及,朝著悔之大喊:“悔之,怎麼回事!這些血線為甚麼會攻擊我!”
見狀,扈石娘終於坐實了心中的猜測,低聲咒罵:“蠢貨。”
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悔之卻莞爾一笑,揚了揚手中的浮塵,“還能怎麼回事,泣血陣泣血陣,自然是哪裡有血往哪走咯。你身上有傷,還敢入陣,你要自尋死路,我能做甚麼。”
“你……你……”
承重這才反應過來中了圈套,頓時面色漲紅、怒目圓睜:“你,你敢算計我!我殺了你——!”
悔之笑著拍了拍手,滿眼都是計謀得逞的得意,“好啊,你來啊。”
承重掙扎著想要從血線逃出,卻不料血線越收越緊,將他捆束到無法動彈。
悔之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場景,一陣放肆大笑,“忘記告訴你了,滄水仙師。你越生氣、越掙扎、血流的越快,血線自然越緊。”
“我勸你別亂動”,她挑了挑眉,神色乖張,“再說了,這不是你最愛的嗎?”
“挑斷活人的經脈,然後讓她們在無盡的等待後……”
悔之閉上眼睛,掩藏住眼底閃爍的淚光。
“依舊,絕望的死去。”
承重不懂悔之突然的背叛,“悔之,我與你到底有何深仇大怨,你要如此算計我!”
“深仇大怨……哈哈哈哈哈”,悔之眼底瘋魔,“瞧瞧,滄水仙師真是貴人多忘事呢,這麼快便不記得了。”
“不過,沒關係。待你死之前,我一定告訴你,讓你死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