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楚王妃這是要去哪?”
馬上人說話間食指輕叩馬鞍,烏騅便踏前半步,馬鼻噴出的白霧漫過兩人衣襟。
他逆著光,翻身下馬,比視覺印象先衝擊而來的是因戰爭殺伐沾染的血腥味。
濃烈、混著馬汗的生腥,令人不自覺牙關酸澀,喉頭髮緊。
黃昏的光影在他半邊臉上明明滅滅,他走上前來,似笑非笑的神情漸漸清晰。
葉赫釋沁辛曾見過這張臉,在今晨,如歸城的城頭。
西址將領喚他“賀將軍”。
羅楚軍喊他“賀賊”。
蕭遂懷卻是對這張臉十分熟稔,他輕聲念道:“賀徑橫,他來這裡幹甚麼?”
只見賀徑橫再次開口:“早就聽聞晉安公主葉赫釋容貌昳麗,有傾國傾城之姿,曾引得南矻多位皇子為她傾心。”
馬鞭輕挑起沁辛的下巴,笑道:“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虛傳啊。”
瑞君生撞開馬鞭,擋在沁辛身前。
他的身影微微發顫,袖中指尖卻攥得發白。
賀徑橫不知道瑞君生的身份,只當他是羅楚王府的下人,嗤笑一聲:“王妃的侍從倒是比王妃的夫君更忠誠,可惜……”
“我生平最討厭他人在我面前放肆。”話音未落,腰間橫刀已劃出半道弧光。
“不,不要——”沁辛的驚呼聲被風吹散,刀鋒已擦著瑞君生喉結掠過。
賀徑橫刀鋒一轉,在瑞君生脖頸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望著沁辛調笑道:“好啊,美人說不殺,便不殺。”
“只不過我初來如歸,城中事物尚不太清晰,需要有人指引。正巧本將也缺一位打理中饋之人,王妃賢德享譽羅楚內外,不如……”
瑞君生打斷了賀徑橫的狂言,怒喝:“豎子休想!”
賀徑橫眼神突轉兇狠,反手一拳搗在瑞君生心口,瑞君生被擊飛,身體撞到了雕花柱子上,重重地跌落,揚起三層灰塵。
可賀徑橫仍不滿足,一步一步朝著瑞君生逼近……
“我答應!”沁辛一聲急促的回應,阻斷了賀徑橫的殺意。她踉蹌著往前走了沒幾步就摔倒在地,髮間簪子跌落,東珠四散,“我答應你,求你……”
她爬向嘔血的身影,指尖觸到他顫抖的指尖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碎成齏粉。
“別殺他……”
瑞君生抓著她的手腕,血沫從齒縫溢位:“阿辛,不,不要……我寧可死,也不要你委曲求全。”
賀徑橫看著兩人的反應,似乎不止主僕情分那麼簡單,他挑了挑眉,心中業已瞭然七八分。
只不過,他不在乎。
他可不是耽誤情愛與美色不能自持的商紂王。
他也不會做他兄長那樣懦弱的人,因為一個女人誤了自己多年籌謀,最後英年早逝、抱憾而終。
他要娶的是葉赫釋沁辛的身份,他不關心她心裡愛的、唸的、捨不得的究竟是誰。
他要的是這位羅楚王妃替他收復羅楚民心,他還要這位晉安攝政王的親妹幫他維護好與黎州的關係,他要晉安國做他日後稱霸坎州的後盾。
雖說他的野心不止如此,天下動盪,群雄逐鹿,他也要分一杯羹。
但現在,他的當務之急是要昭告天下——
羅楚王的女人他要得,羅楚的地盤他也佔得。
所以他走上前去,將倒地不起的瑞君生扶了起來,拍掉了瑞君生身上的塵土,好聲道:“看來,還是殺你不得了。”
他貼近瑞君生耳邊,吐息裡全是硝煙味:“既然如此,那三日後我與王妃……哦,不對,不能叫王妃了,我與夫人的大婚就交由你來操辦。”
說著橫刀卻突然抵住沁辛後腰,在錦緞上劃出刺啦聲響,威脅瑞君生:“她若是不願嫁我,我就把你的頭蓋骨鑲在我的馬鞍上。”
他神態輕鬆,語氣也輕飄飄的,好似在說甚麼無關緊要的笑話,可字字句句卻是淬了毒般狠冽,“但這場大婚,你若是辦的不好,我就殺了她~”
收兵的號角撕裂長空,賀徑橫的笑聲在瓊樓迴盪。
眾人散場,葉赫釋沁辛再一次被囚在了瓊樓之上,瓊樓的銅鈴在風中亂響,彷彿八年前和親路上的駝鈴。
“叮鈴~叮鈴~”,震碎一地殘陽。
瑞君生望著樓上被囚禁的身影,艱難地彎腰撿起地上四散的一顆顆東珠,他將它們攥在手心裡,顫抖的指尖捏得發白。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扈石娘一行人還沒做出反應,“時之倒影”光芒又開始劇烈閃爍。
再一眨眼,瓊樓已經披紅掛綵,樓外圍滿了賓客和百姓。
與君軒內,葉赫釋沁辛一席嫁衣端坐在梳妝鏡前。
她面無表情,宛如一具死屍。
有侍女引人進來,說:“夫人,思梵鋪掌櫃來送鳳冠了。”
聽到思梵鋪三字,沁辛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轉身看去,果然是他。
沁辛瞬間淚眼朦朧:“君生……對不起。”
瑞君生喉頭滾動,嚥下了所有委屈和相思,伸手輕輕擦去了沁辛的淚痕,愧疚道:“是我沒能保護好你。”
又叮囑道:“但阿辛你記著,等會瓊樓之上行禮之後,會有煙火騰空恭賀新婚。屆時,火鳳一出,阿辛你一定要往後跑,躲起來!”
沁辛一把抓住瑞君生手腕,焦急道:“你要做甚麼?”
“阿辛。”
瑞君生摸了摸沁辛的鬢角,眼中含淚:“前半生你過得太苦了。但你放心,今日一過,此生你都會自由。”
“不,不要……”
沁辛大抵猜到了瑞君生的計劃,頓時泣不成聲,“沒有你,我要自由又有甚麼意義?”
瑞君生掙脫開沁辛的手,抹掉眼中的淚,轉身取了鳳冠。
是那頂冠,曾令網羅天下奇珍的雪山大妖、易顏閣閣主扈石娘都驚詫的那頂——
金絲掐就的鳳凰展翅欲飛,鴿血石綴成的羽翼流轉著晚霞般的光暈,海藍寶鑲嵌的尾羽似星河傾瀉。
鳳凰口中銜著的一顆東珠,泛著七彩華光。
“這頂冠,八年前我就該親自給你戴上,磋磨了八年,終於能送給你,希望你還會喜歡。”
他將鳳冠穩穩地戴於沁辛頭頂,輕輕地親吻了他的新娘,然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