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滿,和我這一世,你過得幸福嗎?”
都說人死的時候,深刻的記憶會像走馬燈似的在腦海重映。
恍惚間,何殊楠看到了第一次見到時,他的模樣——
像一隻怯生生的小病貓,眼裡總是掛著說不清的哀愁。
她知道他過得不容易,所以她下定決心要保護他。
但其實很多時候,她魯莽又好笑,最後還是要他收拾殘局。
後來,他們一天天長大。
直到何家罹難,爹孃妹妹慘死,一夕間她失去了所有庇護。
也是那一夕間,他從一棵病樹長成一座安靜的山。
沉默著卻穩穩地接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緒,那些瘋狂的、偏執的、令人生厭的醜惡。
成親那夜,他看到自己哭了。
錯愕——十多年來,他永遠胸有成竹,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不想讓他傷心,可她也沒辦法讓自己快樂。
她似乎看到了深宅大院裡那個女子哀怨的結局。
她想走。
所以,他放她走。
她自私地,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那座孤城。
時間撫平傷痛的時候,她開始想念他,想念那座沉默的山。
而云霧靄靄,山不見山。
可她要放棄的時候,那座山卻真的、奇蹟地,化作那個青春少年再一次、鮮活地,出現在她面前。
那一刻,她有了答案——
心動的答案。
也是心定的答案。
合歡香不再是淫慾的象徵、百子千孫帳也不再是生育的詛咒。
愛一個人的時候,會想要得到一切世俗的圓滿。
後來,他做了父親,但她卻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比起母親,她還是更想做自己。
可愛你的人會讓你做自己。
他們依舊聚少離多。
她依舊永遠在走鏢、在做女俠的路上,但不一樣的是,她有了歸途。
不論寒風呼嘯,還是大雨瓢潑,不論豔陽高照,還是夜色沉寂,有人總在等她。
撐著一把紙傘,提著一盞暖燈,等她回家。
阿青和阿竹一天天長大,他們也一天天衰老。
哥哥阿青性子沉穩,像極了他年少時的模樣,但不同的是阿青整天“之乎者也,聖人有云”,是個真正的小古板。
妹妹阿竹跳脫些,叛逆的時候非要跟著一個小紈絝遠走高飛,氣得老古板和小古板追著小紈絝跑了三里地。
好在最終小紈絝幡然醒悟。
不過,紅纓槍鎮宅,他也不敢不醒悟。
但分別總是人生的常態。
阿青遠赴前程,阿竹嫁為人妻,孩子們都開始了自己的人生。
那熱鬧的宅子裡就又剩下他們倆了。
少時相伴,老時相依。
他永遠在她身邊。
最後,她看到那顆大槐樹下少年那張笑盈盈的臉,他站在樹下歪頭衝她招手。
漸漸地,那張年少的青蔥與眼前衰老的面龐重疊,他還是笑著看她,一如當年。
她看到那雙渾濁的眼卻漸漸泛起水光。
她想再多看他一眼,可眼皮卻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重得她睜不開,重得……
“幸福。”
“很幸福。”
窗外流蘇落了一地雪。
有挑夫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叫喊——
“槐花糕——,槐花糕,剛出爐的槐花糕嘞——!”
“長崧,我想吃……槐花糕了……”
“好。”
有一滴淚,跨越時空,滴在了她眉間。
“石娘,我們回來了。”那個溫柔的聲音又在她耳畔響起。
扈石娘還沒睜開眼睛,便有甚麼毛茸茸的東西貼了上來,蹭了蹭她的裙角。
“閣主!你回來了!”
“你終於回來了!”
她輕嘆一口氣,身體還保持著一股衰老的鈍感,“是雪融啊。”
雪融搖了搖尾巴,委屈嗚咽道:“是我啊,閣主!是你的雪融嗚嗚~”
“你在那本爛書裡好幾天了,遂懷把我和這本爛書一起關在‘畫地為牢’裡,這破符吸法力,我都化原形啦,嗚嗚~”
“你再不出來,就見不得你的融融啦,嗚嗚~”
蕭遂懷見雪融這幅樣子,不禁笑了一聲。
雪融就歪著頭,斜著小狗眼瞪他。
蕭遂懷收了符,雪融和群青這才化成人形。
但也許是《歡世紀》的故事完整了,群青臉上燒傷的疤痕不見了,甚至她的法力更甚從前。
她自己也察覺到了,愈發有底氣起來,“扈石娘,你既然寫出了歡世紀的結局,總該為我換臉了吧。”
扈石娘伸手,掌中便化出一顆冰晶。
蕭遂懷看到了扈石娘法力恢復,他也一向不參與易顏閣生意的事,便要鬆開她的手要往外走。
“你去幹甚麼?”扈石娘卻下意識握緊了蕭遂懷的手。
遂懷神色溫柔,笑了笑,“去買糕。”
“不是剛剛出來的時候說想吃嗎?”
“我也想吃。遂懷,我也餓了好幾天了。”雪融湊了上來,“閣主,你耳朵也太好使了。那賣糕的還在山下呢,你都聽到了。”
“哦。去吧。”她鬆開了手。
掌心的溫度消失的一瞬間,不知道為甚麼,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侵襲胸口。
悶悶的,讓人有些喘不上氣來。
遂懷走後,群青又問:“甚麼時候能換臉?”
扈石娘瞥了她一眼,“我答應給你換了嗎?”
“為甚麼?為甚麼你從歡世紀走出來,還不肯為我換臉!”
扈石娘並未正眼瞧她,轉身走至堂內,半倚著坐在了紫香軟榻上,閉眼假寐:“你機敏有餘,心思卻不純。”
“明明那時候解開了魅術,卻仍假裝被控制,就坡下驢講完了你和那和尚動人的半截故事。”
“可後面的呢?你怎麼不講了?是自己也覺得理虧,講不下去嗎?”
群青瞬間警覺:“你想說甚麼?”
“煉境六福齋-地字-甲號房裡昏睡的那個叫棄悲的男人,和我易顏閣側門口那輛馬車裡被綁著女人——”
“你不知道他們是誰嗎,群青?”
群青聽到這話的瞬間臉色大變,衝上前去,提劍指向扈石娘:“你怎麼知道?你要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