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當家不愧是女中豪傑,這趟鏢壓得讓人欽佩!“王掌櫃拱手作揖,手中盤著的檀木珠串油光發亮,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可明明上次他還瞧不上何殊楠,說她一介女流,怎堪重負?
現在掙上錢了,倒是變臉變得好快。
“王掌櫃謬讚了,“何殊楠爽朗一笑,抱拳回禮,“您才是真痛快人。這批貨已清點完畢,還望您在主家面前美言幾句。“
“那是自然!“王掌櫃捋須而笑,眼中精光閃爍,“如今匪患猖獗,同城幾家都折了貨物,唯獨我王記的鏢絲毫無損。往後我家的生意,可全仰仗何當家了!“
可不嘛,鏢隊去的時候,箱子裡裝滿了琴。
回來的時候,箱子裡換滿了銀子。
就算心裡還是不服氣,可話到嘴邊不得用上“仰仗”二字。
“承蒙信任!“何殊楠朗聲道,“必不負所托!“
二人相視一笑,陽光灑在鏢局的旗幡上,“常盈“二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這夥計是來害我們的不成?!這庫房裡都是上好的木琴,你端炭盆過來炙烤,有個萬一你賠得起嗎?”
“不是的,我人就在這裡,不會有問題的。”
好熟悉的聲音。
“大家都去前面幫忙卸貨了,你在這裡偷懶還理直氣壯!”
何殊楠順著聲音瞧去,看到一個健碩黝黑的男人站在那裡低頭捱罵,手足無措。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何當家認識他?”王掌櫃見何殊楠目不轉睛地瞅著兩人。
“哦”,何殊楠回過神來,尷尬地笑了笑,“不算熟識,只是家父還在世時候,他曾在我家幫過一些時日的工。”
“哦,這樣啊。讓何當家見笑了。”
“沒有沒有,不過……”何殊楠頓了頓,還是補充道,“他是個愛琴的人,做事應當有緣由的。”說罷,便告辭了。
但何殊楠臨出門時,聽到那人給王掌櫃解釋,“這幾日連綿的雨,東邊庫房容易受潮,杉木受潮,琴聲便會聲如裹絮,而桐木受潮,則會聲散不聚,所以取來炭盆除溼。”
何殊楠走出去沒多遠,聽到身後有人喊她。
“何殊楠——!”
她止住腳步,轉過身去,面向那人。
那人便匆匆跑了過來,見了她又沉默了,不知道說些甚麼。
“阿耕。”她便先開口,“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何殊楠。”
“過得好嗎?”
何殊楠點點頭:“還好。你呢?”
“我也很好。”
又是一陣沉默。
“你怎麼會在這兒?”
“哦。我……”阿耕思忖了片刻,“褚先生走後,我就離開無憂城了。四處瞎走唄,走到哪兒算哪。”
褚先生。提起這個名字,他神情淡然,似乎已經從那場巨大的悲愴中死裡逃生。
但何殊楠卻是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一時間回憶翻湧,竟有些不能平靜。
最後一次聽到還是何家滿門罹難後。
那時候何殊楠經歷過一陣劇痛後,又執拗地要給死去家人正名。
那天,她剛掩開公冶府的後門,打算偷偷溜出去。
卻聽到在小巷子裡逗留的人說,“聽說,那教琴技的褚先生被抓走了。”
“是呀,我那天從午門路過,正巧碰見他被砍頭。好不嚇人,我足足做了三天噩夢!”
他們一言一句聊得火熱,何殊楠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
“為甚麼?因為她和何家往來密切?”
何殊楠也本能地想衝上去問問為甚麼,可聽到這話,踏出門的一隻腳又縮了回來。
“嗐,哪是因為這個。”
“你不知道,舉報褚先生的是阿耕的爹!”
“阿耕的爹?那個老實頭農夫?”
“可不嘛。”
“你不知道哇,那個褚先生根本不是女子,是個老男人!他還裝扮成女人的模樣勾引阿耕!”
“甚麼?你都聽誰的?”
“嘖,這我還能騙你不成。他被砍頭的那天,滿臉的脂粉早都花得不成樣子了,鬍子幾天沒刮,整個人都邋里邋遢的。可阿耕卻還是衝上了法場,說要喂他喝水。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阿耕給他洗了臉,颳了鬍子,還笑著說,‘先生,真美啊’。”
“啊?!”那人驚得下巴差點沒掉地上。
“你不知道,阿耕的爹當時就氣得撅過去了!”
“阿耕瘋了不成!那褚先生就算是個女人,又老又胖的,也稱不上是美人吧。”
“可不嘛。所以阿耕他爹才覺得那褚先生是妖孽,勾引他兒子,給他兒子下蠱。”
那人又道,“但不論是甚麼原因,這屎盆子都得扣在何家的頭上。”
另一人接話:“以後哪家看別家不順眼,就去告他們一個勾結‘藩王’的罪名。至於到底是不是……”
“何家的清白,他們的清白,又有甚麼重要的呢?”
“是啊,就算何家沒有勾結‘藩王’,這麼多人因‘藩王罪’被勾連,哪怕是羅織的罪名,何家也再翻不了案了。”
何殊楠只覺得腦子嗡嗡亂響,他們再說甚麼,她都聽不到了。
她沒覺得生氣,她只是有點傷心。
替褚飛蛾傷心。
他們用那樣的惡意揣測她、中傷她。
可何殊楠比流言更早認識褚飛蛾,她打心底裡覺得褚飛蛾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的人。
也許褚飛蛾不是故意的。
也許她只是想做一個女人。
於是何殊楠心想:“要是我會換皮就好了,給褚先生換一張女人的皮。給爹孃、圓圓、何家人換一張無辜的皮。”
這樣,所有人就都不用死了。
甚至她突然想起褚飛蛾對她的好來。
褚飛蛾那裡總有最甜的飴糖和最好吃的點心,她說那個是給表現最好的孩子吃的。
可有一次她實在饞得不行,偷偷拿了一塊。
褚飛蛾看到了,非但沒責怪她,還又給了她一塊。
甚至只要她上課不搗亂,下了課,等大家都走了,褚飛蛾還會再從食盒的小屜子裡給她拿一塊。
有一次,褚飛蛾沒給她吃的就走了。
她生氣,便和別人嘲笑褚飛蛾,‘又醜又胖,吃那麼多,還能飛得起來嗎。’
恰巧褚飛蛾那會兒回來給她送糕點,聽到了她惡毒的語言。可褚飛蛾甚麼都沒說,還是照常給了她一塊桃花糕。
她羞死了。
桃花糕都不甜了。
想到這裡,她突然像是明白了甚麼,輕笑了一聲,“飛蛾,原來是這個非娥啊。”
不是飛蛾撲火的“飛蛾”。
是我本男兒郎,並非女嬌娥的“非娥”。
她又讀錯了。
知道那件事後,其實甚麼都沒有改變。
但又或者說,從那天起,她才開始明白,她甚麼都改變不了。
所以她不再執拗於不可挽回的哀傷中,開始往前走。
“你呢,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公冶長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