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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本男兒郎,並非女嬌娥

2026-04-26 作者:不息川

“何當家不愧是女中豪傑,這趟鏢壓得讓人欽佩!“王掌櫃拱手作揖,手中盤著的檀木珠串油光發亮,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可明明上次他還瞧不上何殊楠,說她一介女流,怎堪重負?

現在掙上錢了,倒是變臉變得好快。

“王掌櫃謬讚了,“何殊楠爽朗一笑,抱拳回禮,“您才是真痛快人。這批貨已清點完畢,還望您在主家面前美言幾句。“

“那是自然!“王掌櫃捋須而笑,眼中精光閃爍,“如今匪患猖獗,同城幾家都折了貨物,唯獨我王記的鏢絲毫無損。往後我家的生意,可全仰仗何當家了!“

可不嘛,鏢隊去的時候,箱子裡裝滿了琴。

回來的時候,箱子裡換滿了銀子。

就算心裡還是不服氣,可話到嘴邊不得用上“仰仗”二字。

“承蒙信任!“何殊楠朗聲道,“必不負所托!“

二人相視一笑,陽光灑在鏢局的旗幡上,“常盈“二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這夥計是來害我們的不成?!這庫房裡都是上好的木琴,你端炭盆過來炙烤,有個萬一你賠得起嗎?”

“不是的,我人就在這裡,不會有問題的。”

好熟悉的聲音。

“大家都去前面幫忙卸貨了,你在這裡偷懶還理直氣壯!”

何殊楠順著聲音瞧去,看到一個健碩黝黑的男人站在那裡低頭捱罵,手足無措。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何當家認識他?”王掌櫃見何殊楠目不轉睛地瞅著兩人。

“哦”,何殊楠回過神來,尷尬地笑了笑,“不算熟識,只是家父還在世時候,他曾在我家幫過一些時日的工。”

“哦,這樣啊。讓何當家見笑了。”

“沒有沒有,不過……”何殊楠頓了頓,還是補充道,“他是個愛琴的人,做事應當有緣由的。”說罷,便告辭了。

但何殊楠臨出門時,聽到那人給王掌櫃解釋,“這幾日連綿的雨,東邊庫房容易受潮,杉木受潮,琴聲便會聲如裹絮,而桐木受潮,則會聲散不聚,所以取來炭盆除溼。”

何殊楠走出去沒多遠,聽到身後有人喊她。

“何殊楠——!”

她止住腳步,轉過身去,面向那人。

那人便匆匆跑了過來,見了她又沉默了,不知道說些甚麼。

“阿耕。”她便先開口,“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何殊楠。”

“過得好嗎?”

何殊楠點點頭:“還好。你呢?”

“我也很好。”

又是一陣沉默。

“你怎麼會在這兒?”

“哦。我……”阿耕思忖了片刻,“褚先生走後,我就離開無憂城了。四處瞎走唄,走到哪兒算哪。”

褚先生。提起這個名字,他神情淡然,似乎已經從那場巨大的悲愴中死裡逃生。

但何殊楠卻是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一時間回憶翻湧,竟有些不能平靜。

最後一次聽到還是何家滿門罹難後。

那時候何殊楠經歷過一陣劇痛後,又執拗地要給死去家人正名。

那天,她剛掩開公冶府的後門,打算偷偷溜出去。

卻聽到在小巷子裡逗留的人說,“聽說,那教琴技的褚先生被抓走了。”

“是呀,我那天從午門路過,正巧碰見他被砍頭。好不嚇人,我足足做了三天噩夢!”

他們一言一句聊得火熱,何殊楠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

“為甚麼?因為她和何家往來密切?”

何殊楠也本能地想衝上去問問為甚麼,可聽到這話,踏出門的一隻腳又縮了回來。

“嗐,哪是因為這個。”

“你不知道,舉報褚先生的是阿耕的爹!”

“阿耕的爹?那個老實頭農夫?”

“可不嘛。”

“你不知道哇,那個褚先生根本不是女子,是個老男人!他還裝扮成女人的模樣勾引阿耕!”

“甚麼?你都聽誰的?”

“嘖,這我還能騙你不成。他被砍頭的那天,滿臉的脂粉早都花得不成樣子了,鬍子幾天沒刮,整個人都邋里邋遢的。可阿耕卻還是衝上了法場,說要喂他喝水。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阿耕給他洗了臉,颳了鬍子,還笑著說,‘先生,真美啊’。”

“啊?!”那人驚得下巴差點沒掉地上。

“你不知道,阿耕的爹當時就氣得撅過去了!”

“阿耕瘋了不成!那褚先生就算是個女人,又老又胖的,也稱不上是美人吧。”

“可不嘛。所以阿耕他爹才覺得那褚先生是妖孽,勾引他兒子,給他兒子下蠱。”

那人又道,“但不論是甚麼原因,這屎盆子都得扣在何家的頭上。”

另一人接話:“以後哪家看別家不順眼,就去告他們一個勾結‘藩王’的罪名。至於到底是不是……”

“何家的清白,他們的清白,又有甚麼重要的呢?”

“是啊,就算何家沒有勾結‘藩王’,這麼多人因‘藩王罪’被勾連,哪怕是羅織的罪名,何家也再翻不了案了。”

何殊楠只覺得腦子嗡嗡亂響,他們再說甚麼,她都聽不到了。

她沒覺得生氣,她只是有點傷心。

替褚飛蛾傷心。

他們用那樣的惡意揣測她、中傷她。

可何殊楠比流言更早認識褚飛蛾,她打心底裡覺得褚飛蛾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的人。

也許褚飛蛾不是故意的。

也許她只是想做一個女人。

於是何殊楠心想:“要是我會換皮就好了,給褚先生換一張女人的皮。給爹孃、圓圓、何家人換一張無辜的皮。”

這樣,所有人就都不用死了。

甚至她突然想起褚飛蛾對她的好來。

褚飛蛾那裡總有最甜的飴糖和最好吃的點心,她說那個是給表現最好的孩子吃的。

可有一次她實在饞得不行,偷偷拿了一塊。

褚飛蛾看到了,非但沒責怪她,還又給了她一塊。

甚至只要她上課不搗亂,下了課,等大家都走了,褚飛蛾還會再從食盒的小屜子裡給她拿一塊。

有一次,褚飛蛾沒給她吃的就走了。

她生氣,便和別人嘲笑褚飛蛾,‘又醜又胖,吃那麼多,還能飛得起來嗎。’

恰巧褚飛蛾那會兒回來給她送糕點,聽到了她惡毒的語言。可褚飛蛾甚麼都沒說,還是照常給了她一塊桃花糕。

她羞死了。

桃花糕都不甜了。

想到這裡,她突然像是明白了甚麼,輕笑了一聲,“飛蛾,原來是這個非娥啊。”

不是飛蛾撲火的“飛蛾”。

是我本男兒郎,並非女嬌娥的“非娥”。

她又讀錯了。

知道那件事後,其實甚麼都沒有改變。

但又或者說,從那天起,她才開始明白,她甚麼都改變不了。

所以她不再執拗於不可挽回的哀傷中,開始往前走。

“你呢,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公冶長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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