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祖龍的巨口,也再一次籠罩而下。
陰影吞噬了光線,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祖龍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撲擊的角度更加刁鑽,不僅封死了他們前進的路線,掀起的狂暴水流和崩落的巨石,更是如同天羅地網,要將他們徹底碾碎。
“躲開!”柳青雲怒吼,身形在狹窄的山體縫隙間做出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扭曲變向,勉強避開了龍口的正面吞噬。
但龍首掀起的狂暴水流和無數崩落的巨石,卻結結實實地擊中了他們。
“噗!”“砰!”
柳青雲的身體再遭重擊,口中鮮血狂噴,但他死死護住背上的王賢,殤和神蠻也被水流衝散,狠狠撞在周圍的山岩上,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隊伍瞬間被衝散,朝著下方更黑暗的深淵失控墜去。
危急關頭,柳青雲猛地將十數條藤蔓狠狠扎入旁邊一道狹窄的山體裂縫,藤蔓的另一頭則死死纏繞住王賢的手臂和腰部。
兩人如同鐘擺般,懸在了半空,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幾乎是同時,剛剛清醒過來,驚魂未定的嬈祈,小手快速結出印訣,空間之力劇烈波動,一圈銀白色的漣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光芒一閃,剛剛穩住身形的柳青雲和王賢,與正撞向巖壁的殤,竭力控制身形的神蠻,以及嬈祈自己,五人全部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已經出現在了那扇巨大石門正前方,一處僅有數丈見方的狹窄岩石平臺上。
平臺緊貼石門,下方就是無底深淵,身後是冰冷厚重的上古石門,前方和上方,則是再次調轉方向,帶著無邊怒火與殺意撲擊而來的祖龍。
死亡的氣息,濃郁到令人窒息,祖龍那深淵般的巨口已經迫近,吸力開始拉扯他們的身體,周圍的海水瘋狂倒灌而入,連平臺都開始崩裂。
根本沒有時間讓他們去研究如何開門。
“定!”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嬈祁決絕的聲音響起。
他小臉緊繃得毫無血色,眼中卻閃爍著堅毅與瘋狂,他不顧一切地催動了時間術法。
一圈無形無色,卻讓空間都產生褶皺的漣漪,以嬈祈為中心蕩漾開來,瞬間籠罩了撲擊而來的祖龍。
祖龍那勢不可擋的撲擊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就是這用本源換來的,短暫到極致的一剎那,柳青雲沒有任何猶豫,將手中的玉如意,對準石門中央的凹槽,用盡全力,猛地按了下去。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彷彿機關契合的聲響,玉如意與凹槽完美嵌合。
緊接著。
“嗡——轟轟轟轟——!!!”
古老的仙陵之門,發出了沉悶如雷的轟鳴巨響,門面上塵封的浮雕紋路,如同被注入生命般,逐一亮起。
無數道柔的仙光從紋路中迸發,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幕,將石門與周圍的海水隔絕開來。
沉重無比的石門,發出“軋軋”的巨響,開始緩緩向內開啟一道縫隙,縫隙之中,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快進來!!”柳青雲朝門內疾呼,同時用藤蔓將重傷昏迷的王賢先一步推入了門縫內的黑暗之中。
神蠻和殤也毫不遲疑,強忍傷勢,瞬間閃身而入。
嬈祈正欲跟隨進入,但祖龍對時間之力的抗性,遠遠超乎了他的想象,那凝滯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就在嬈祈轉身,一隻腳即將踏入仙陵之門的剎那,時間凝滯徹底消失,恢復動作的祖龍,巨口以比之前暴怒的速度,猛然閉合。
“嬈祁!!!”
柳青雲回頭,恰好看到了這令他心膽俱裂,目眥欲裂的一幕。
他只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在轉身的瞬間,被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龍口徹底吞沒,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柳青雲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就要衝出去。
但神蠻的反應更快,她在進入門內的瞬間,就強忍悲痛,一掌狠狠拍在門內一側的門栓石塊上。
“轟隆隆隆——!!!”
沉重的仙陵之門,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開始迅速關閉,那股關閉的力量沛然莫御,連祖龍試圖伸入縫隙的龍鬚都被強行彈開。
柳青雲被殤死死拉住,拖向門內深處。
“轟隆!!!”
最後一聲巨響,石門徹底閉合,將外界的一切全部隔絕。
門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幾人粗重壓抑,帶著劇烈顫抖的喘息聲,在這寂靜中迴盪。
還有幾乎讓人窒息的悲傷,後怕,以及劫後餘生的虛脫。
仙陵內部,空氣中開始遊離出極其黯淡的幽光,勉強能讓人看清近處的輪廓。
柳青雲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將王賢輕輕放下,動作極其輕柔,但雙手卻止不住地顫抖。
直到此刻,在昏暗光線下,他才真正看清王賢的傷勢有多麼觸目驚心。
祖龍那一咬,龍齒直接洞穿了他的腹部,傷口呈現撕裂性的,邊緣參差不齊的巨大貫穿傷。
內臟的碎片混合著鮮血,幾乎染紅了他大半個身軀,更可怕的是,傷口處殘留著一絲混沌氣息,正在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阻止任何癒合的可能。
王賢的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致,臉色金紙,嘴唇乾裂泛紫,雙目緊閉,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黑風前輩……黑風前輩!”柳青雲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他手忙腳亂地試圖運功,將自己所剩無幾的靈力本源渡入王賢體內,同時撕下自己的衣襟,想要堵住那恐怖的傷口止血。
但靈力一接觸傷口,就被那殘留的混沌氣息輕易湮滅,布條更是毫無作用,鮮血依舊汩汩滲出。
“不……不用了……青雲……”王賢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響起。
他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時而狡黠時而慈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灰敗,生命的光芒正在飛速流逝。
他的嘴角不斷溢位鮮血,聲音斷斷續續,卻努力保持著清晰:“我的時間……到了……不必……浪費力氣……”
“不!不會的!黑風前輩,你堅持住!一定有辦法的!這裡是仙陵,一定有仙藥!我這就去找!”
柳青雲雙眼瞬間通紅,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肯讓崩潰的情緒決堤,只是更加拼命地試圖輸送靈力,哪怕只是杯水車薪。
王賢用盡最後的力氣,染血的手在懷中顫抖地摸索著,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彷彿耗盡了全部生機。
終於,他摸出了一口鐘,一口小巧玲瓏,不過巴掌大小,由蒼白骨骼雕琢而成的骨鍾。
鐘身佈滿了細密的裂痕,表面刻著簡陋的符紋,看起來平凡無奇。
而這正是之前用來融合柳青雲體內魔力與玉炁的,鎮元鍾。
他極其艱難地將鎮元鍾,遞向柳青雲,手臂顫抖得厲害,幾乎無法抬起。
柳青雲連忙雙手接過骨鍾,入手冰涼,帶著王賢身體的餘溫,也沾染著他的鮮血,鍾雖小,卻彷彿重若千鈞。
“這個……收好……”王賢看著柳青雲,渾濁的眼中泛起極其複雜的光芒,“關鍵時候……或許……能保你一命……”
柳青雲緊緊握住那口骨鍾,另一隻手則死死握住王賢那隻正在迅速失去溫度的手,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黑風......前輩……我……”
王賢望著他,目光慈和而蒼涼,彷彿要將他最後的模樣深深印入靈魂。
他嘴唇翕動,血沫不斷湧出,聲音越來越微弱,卻字字清晰,如同最後的烙印,敲打在柳青雲心上:
“我……本名……柳風堂……”
柳青雲渾身一震,雖然心中早有猜測,但當這句話真的從對方口中說出時,那種衝擊依然讓他心神劇震。
王賢,或者說柳風堂,繼續艱難地說道:“按族譜……我當是你的……太祖……”
此言一出,旁邊同樣傷痕累累的殤與神蠻,俱是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王賢和柳青雲,臉上寫滿了震驚。
柳青雲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但他臉上並未表現出太多驚訝,只是緊緊握著柳風堂的手,哽咽道:“看到……看到這口鐘的時候,我……就有所猜測了。柳家祖宅,便供奉著一口一模一樣的骨頭鍾……父親說過,那是柳家先祖唯一留下的東西……”
柳風堂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彷彿終於放下了某個沉重的包袱,他斷斷續續,用盡最後的力氣,訴說著那段塵封的過往:“當年……我於人間……求道……遍尋敵手……踏遍九洲……只為印證己道……留鍾離家……一心問道……不問世事……”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彷彿透過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遙遠的過去:“終至太上……可當我……大道初成……回望人間……欲尋根時……柳家……早已風流雲散……故園傾頹……血脈凋零……”
說到此處,這位曾經叱吒風雲,孤傲一生的太上神境強者,眼中也閃過了一抹晶瑩,那是遲來了數千年的,對家族的愧疚。
他咳出幾口帶著黑血,氣息更加微弱,卻堅持說著:“直到……遇見你……青雲……在青城山……看到你身上……那熟悉的血脈氣息……看到你眼中……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和我當年……一模一樣……”
他望著柳青雲,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慈愛與驕傲:“你是我柳氏……在這世間……最後的血脈了……我不能……直接相認……神界法則……因果牽連……只會給你帶來災禍……只能……以黑風之名……暗中觀察……給你一場造化……盼你……有朝一日……能重振門楣……讓我柳氏之名……再響徹雲霄……”
柳青雲心如刀絞,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作為,想起柳家的覆滅,想起自己為求力量不惜墮入魔道……
他辜負了太多,也迷失了太多。
“可是……可是我讓太祖失望了……”柳青雲淚水滂沱,聲音破碎,“柳家沒了……我也……為了活下去……為了變強……墮入了魔道……我……我不配做柳家的子孫……我不配您這樣……”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泣不成聲,長久以來壓抑的自我否定,迷茫,對出身與道路的懷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柳風堂用盡最後的力氣,反手緊緊握住柳青雲的手,他目光慈和而堅定地看著這個哭泣的後輩,氣若游絲,卻字字如驚雷:“不……你做得……很好……”
柳青雲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對方。
柳風堂蒼老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活著……才有無限可能……家族興衰……自有天命……你能在絕境中……抓住生機……能在汙濁裡……守住本心的一點靈光……這便夠了……若換作是我……身處你的境地……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這句話,像一道撕裂無盡黑暗的閃電,猛然劈入柳青雲那被自我懷疑和負罪感冰封的靈魂深處。
從小到大,他聽慣了離經叛道,急功近利,心術不正的評價,他拼命變強,與所謂的正道為敵,與宋凌朝不死不休,內心深處所求,或許不過是一句真正的,不帶偏見的認可。
他強迫自己扮演一個徹頭徹尾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壞人,卻在那堅硬的殼下,藏著那個最初只是想要保護所愛之人,想要查明真相,想要活下去的少年。
他沒想到,那位傳說中的道痴先祖,給予他的,不是斥責,不是失望,而是最堅定的認可。
“太祖……”柳青雲再也無法抑制,緊緊握著柳風堂的手,將額頭抵在那冰涼的手背上,放聲痛哭。
那哭聲不再僅僅是悲傷,更夾雜著宣洩委屈,以及某種迷途已久的孩子終於找到歸途,得到至親認可的釋然與感動。
柳風堂眼中含淚,另一隻染血的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抬起,顫抖著,似乎想要最後撫摸一下柳青雲的臉頰。
他的嘴唇微動,氣息已如遊絲,吐出了一句足以烙印在柳青雲靈魂深處的遺言:“亂世顛沛……肅殺荒遼……披血踏命……寧做孤鷹……不做淤泥……”
那顫抖的,染血的手,終究未能觸及柳青雲的臉頰,在距離肌膚還有一寸之遙時,無力地垂落下去,最後一絲生機,徹底熄滅。
柳風堂的臉上,凝固著未能親眼見到柳家重振,未能再多庇護這後輩一程的遺憾。
柳青雲渾身劇震,哭聲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柳風堂的遺容,看著那不再起伏的胸膛,感受著手中那冰冷的手掌。
過了許久,柳青雲才彷彿從那巨大到足以將人擊垮的悲痛中,找回了一絲力氣,他動作極其輕柔地,將柳風堂的遺體平放在地,整理好他染血的衣袍,撫平他額前的亂髮。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潔玉瓶,施展秘法,將柳風堂最後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元神,慎重地收入瓶中,貼身放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他擦去臉上的淚痕,但那雙眼睛裡的悲傷並未消失,卻被一種更加堅定的光芒所覆蓋。
他最後看了一眼柳風堂安睡的遺容,轉過身,面向仙陵深處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聲音嘶啞,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走吧。”
殤和神蠻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同情與感傷,此刻心中亦是複雜難言。
但他們只能將情緒暫時壓在心底,眼下他們依然身處未知的仙陵,危機並未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