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人簡短交談的須臾之間，那代表仙界至高天道的法則顯化，已穿透萬丈海水，緊隨而至。
王賢最先感應到那股殺機，他猛地轉頭望去，瞳孔驟然收縮，視野所及，原本幽藍深邃的海水正被一種詭異的光暈浸染。
那暗金色如同有生命的脈絡，追隨著幾人呼吸攪動的水流微渦，以不可思議的效率蔓延而來。
“糟了，法則攻擊追下來了！”王賢的聲音在海水中顯得有些扭曲，但其中的急迫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就在他開口的同時，那光芒的蔓延速度陡然加快，原本還有數百丈的距離，眨眼間已迫近至百丈之內，光芒開始凝聚出具體的形態。
無數由暗金符文凝結而成的墓碑虛影，在深海中無聲浮現，每一座墓碑不過尺許高，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仙紋，散發出終結的法則真意。
而在墓碑周圍，一隻只由符文構成的手臂從虛空中探出，以一種玄奧的陣勢散開，隱隱構成一座覆蓋方圓數千丈的立體牢籠，牢籠的邊緣，海水開始劇烈沸騰。
“走！”
王賢暴喝一聲，體內殘存的神境修為轟然爆發，雙手掐訣，周身盪開一圈字色的罡氣，將柳青雲、神蠻、殤以及昏迷的嬈祈一同裹住，如同一顆逆墜的流星，朝著深淵全力下潛。
海水壓力以恐怖的梯度增加，每下潛百丈，壓力便增加數倍，但此刻，身後那法則牢籠帶來的死亡威脅，遠比這深海壓力更令人窒息。
下潛約三千丈後，周圍的黑暗已濃郁到化不開，那條盤踞在崑崙山遺蹟上的太虛祖龍，它身軀散發出的微光，成為了這片深淵唯一的光源。
即便早已遠遠望見過，但當真正靠近到千丈之內時，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碾壓感，才赤裸裸地展現在每個人面前。
祖龍那如同連綿山脈般的軀幹，隨著極其緩慢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攪動方圓數百里的海水形成緩慢而磅礴的暗流。
它的鱗片每一片都有房屋大小，在幽暗中流淌著黯淡的銀灰色光澤，像極了夜空中稀疏的星河。
越是靠近，那股威壓便越是清晰可感，神蠻同為遠古神裔血脈，鮫人之血在感應到祖龍那更為高階的龍族血脈時，產生了幾乎不受控制的反應。
“呃……”
神蠻悶哼一聲，面色瞬間蒼白如紙，心臟傳來陣陣刺痛與灼熱，彷彿血脈本身在本能地臣服。
她咬緊牙關，強行壓制著血脈的暴動，但身軀仍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在海水中化作一縷縷白氣。
“蠻兒！”殤第一時間察覺到她的異常。
他一把扶住神蠻搖搖欲墜的身形，掌心渡過去永恆之力，試圖幫她穩定氣血，但在血脈壓制面前收效甚微。
殤面色一沉，抬頭望向祖龍那即便在沉睡中也散發著恐怖威嚴的身軀，眼中露出了深深的忌憚。
王賢瞥了一眼，語速極快，聲音帶著凝重：“這是最頂級的血脈壓制，是生命層次的根本差距。祖龍乃開天之初最早誕生的生靈之一，其血脈源頭可追溯至混沌。莫說鮫人神血，即便是真龍神血，面對這尊祖龍，也要低上一頭。”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透過某種秘法，將周圍水靈之氣強行攝入體內，暫時壓下傷勢帶來的虛弱。
他指引著眾人，小心翼翼地，儘可能遠地繞行，朝著祖龍尾部的方向迂迴前進。
每一步都需萬分謹慎，然而，上方的追擊，沒有給他們太多迂迴的時間。
暗金色的法則牢籠，終究還是降臨到了這片深海。
或許是因為祖龍的存在干擾了部分法則的傳遞，“神手天槨”的本體並未完全顯化至海底，但其力量，已經透過重重海水，凝成了實質性的攻擊。
“嗡——”
一陣低沉到直透神魂的震顫，從上方壓下。
緊接著，那無數墓碑與手臂虛影，驟然加速，化作一道道暗金色的流光，撕裂海水，朝著幾人攢射而來。
它們的速度極快，軌跡更是刁鑽詭異，時而直線穿刺，時而弧線包抄，時而隱入水流消失，下一刻又從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閃現。
“躲開！”王賢厲喝，身形猛地向側方急閃。
一道墓碑虛影擦著他的左肩掠過，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那法則氣息掃過護體罡氣，依然讓他感到半邊身子一陣麻木。
柳青雲反應也不慢，暗青色的藤蔓從背後暴射而出，抓住周圍海底突起的岩石，強行改變自己的移動軌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三道交錯襲來的手臂虛影。
殤將神蠻護在身後，永恆鎖鏈在周身交織成密不透風的防禦網，鎖鏈與法則虛影碰撞，迸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響。
每一次碰撞，殤的臉色就白上一分，那法則攻擊中蘊含的天道真意，對他的消耗極大。
神蠻強忍著血脈壓制帶來的不適，雙手快速結印，凝出水靈護盾，試圖以水靈之力緩衝那些攻擊。
但她的靈力運轉本就遲滯，護盾的防禦效果大打折扣，僅能勉強護住自己。
“轟！轟！轟！”
更多的法則攻擊落下，有些轟擊在海底的岩層上，引發沉悶如雷的轟鳴，崑崙山那歷經萬古不朽的山體，在這此般法則的攻擊下，竟也被炸開一個個巨大的坑洞，激起無數碎石，碎石在暗流裹挾下四處激射，威脅不亞於那些虛影本身。
整個海底，徹底亂作一團。
神蠻一邊艱難躲避著四處崩落的巨石和神出鬼沒的法則攻擊，一邊忍不住回頭，擔憂地望向遠處那盤踞如山脈的祖龍身軀。
“這樣大的動靜，會不會驚醒它？”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個問題，也是其他人心中的隱憂。
王賢眼中精光劇烈閃爍，似乎在急速權衡，他看了一眼柳青雲手中緊握的玉如意，又看了一眼遠處祖龍的頭顱。
一個極其冒險，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事到如今，只能兵行險著了！”他猛地轉頭，對緊跟在側的柳青雲伸出手，語氣斬釘截鐵，“把玉如意給我！”
柳青雲一愣，深吸一口氣，將玉如意遞出。
王賢一把接過玉如意，快速說道：“我去引開法則攻擊，你們繼續往下，去山體底部尋找仙陵入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氣息有些萎靡的柳青雲，聲音低沉下去：“若我一去不返……你們自行決斷。”
說罷，不等眾人回應，他手持玉如意，迎著鋪天蓋地的法則攻擊，主動朝著祖龍的頭顱方向，逆流衝去。
原本分散攻擊眾人的暗金色虛影，瞬間調轉矛頭，超過七成的墓碑與手臂，匯聚成一道狂暴的暗金洪流，朝著王賢蜂擁追去。
其聲勢之浩大，遠超之前，將整片海域都映照成一片詭異的暗金色，海水被法則之力排開，形成一道短暫的真空通道。
王賢本就重傷在身，神境修為十不存一，此刻面對如此集中的法則攻擊，更是險象環生。
他的身影在幽暗的海水中忽明忽暗，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護體罡氣早已支離破碎，只能勉強護住要害。
法則攻擊的餘波不斷掃過他的身軀，留下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滲出，立刻被海水衝散，但新的傷痕又不斷增添。
他手中緊握的玉如意，此刻成了唯一的依仗。
每當有法則手臂即將抓住他，或是墓碑即將鎮壓而下時，他便會將一縷法力注入玉如意，以此干擾或抵禦，讓他千鈞一髮之際掙脫束縛，逃出生天。
但這也只是飲鴆止渴，每一次催動玉如意，都在加劇他的消耗。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氣息越來越微弱，但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達成目標的偏執光芒。
終於，在他距離祖龍頭顱尚有百丈之遙時，一道格外粗大的墓碑虛影，抓住了他因力竭而出現的瞬間遲滯，如同山嶽傾塌，重重鎮壓而下。
“轟！”
王賢周身的空間彷彿瞬間凝固，海水不再流動，他本人的動作也僵在半空。
墓碑虛影上，數十條手臂延伸而出，死死纏繞住王賢的軀幹和脖頸。
王賢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體內殘存的法力被迅速凍結，連思維都變得緩慢。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黑風前輩！”遠處，柳青雲等人遠遠看見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柳青雲怒吼一聲就要衝上去救援，卻被殤死死拉住，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衝過去無異於送死，而且會打亂王賢的計劃。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王賢即將被法則吞噬的千鈞一髮之際。
“給我……開！”
一聲嘶啞的暴喝，從被重重束縛的王賢口中迸發，他雙目赤紅，將殘存的所有神力，所有未竟的執念，全部灌注進手中的玉如意。
“嗡——！！！”
玉如意前所未有地爆發出強烈的碧綠炁光，那光芒熾烈而張揚，甚至帶著一絲暴戾，如同黑暗中炸開的恆星，瞬間衝破了部分法則束縛。
纏繞在他身上的暗金手臂，紛紛崩散，那座鎮壓他的墓碑，表面也出現了大量裂痕，禁錮之力大減。
王賢趁此機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玉如意上，強行激發潛能，猛地一震。
“咔嚓！”
墓碑上的裂痕擴大，他掙脫而出，化作一道紫光，繼續撲向祖龍頭顱，但掙脫的代價巨大，他臉色已如金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然而，就在玉如意爆發最強光芒，王賢精血噴濺其上的瞬間。
遠處，一直沉睡的祖龍，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如同山脈綿延的尾巴末端，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蜷縮了一瞬。
這個細微的變化，卻讓一直關注著祖龍動向的神蠻，心中驟然升起強烈的不安，那不僅僅是擔心祖龍被驚醒，更是一種血脈被觸動的恐懼。
但此刻，她已無暇細想，因為王賢已經衝到了祖龍頭顱的近前。
近距離面對太虛祖龍的頭顱，是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震撼與壓迫。
那巨大的龍首，堪比一座崑崙山主峰，緊閉的雙眼如同兩輪晦暗月亮，鼻息處是兩個深邃如深淵的孔洞，每一次極其緩慢的呼吸，都從中噴吐出微弱的混沌氣流，攪動海水形成緩慢的漩渦。
龍口微微閉合，但縫隙間隱約可見的利齒，每一顆都如同倒懸的山峰，閃爍著冷冽的寒光，彷彿能輕易咬碎星辰。
王賢此刻懸停在這巨首之前，渺小得如同一隻飛蟲，他回頭望去，身後仙界法則凝聚的攻擊狂潮，已經重新匯聚，並且因為玉如意剛才的爆發而變得更加凌厲。
無數墓碑與手臂匯成一道毀滅性的暗金色洪流，撕裂海水，發出無聲的咆哮，眼看就要將他連同這片區域徹底吞沒。
時間彷彿凝固，王賢眼中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遺憾、不甘、釋然、決絕……最終，盡數化為一片平靜的死寂。
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也無力再逃，這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步，以自身為餌，以玉如意為引，在生死邊緣，賭那一線可能。
他將最後的法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手中的玉如意，接著轉過身，面對著祖龍那巍峨的頭顱的額頭正中心。
“拜託了……”他喃喃自語，不知是對玉如意說，還是對沉睡的祖龍說，亦或是對冥冥天意說。
然後，他舉起光芒璀璨到極致的玉如意，朝著龍額中心，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猛地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