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界,萬川境,北宣洲。
明華峰,作為北宣洲有數的仙家福地之一,向來以山明水秀,仙氣盎然著稱。
然而,當柳青雲四人隨著傳送光華落地,看清眼前景象時,卻不由得眉頭緊蹙。
只見氣勢恢宏,白玉為階的明華峰山門之前,跪伏著黑壓壓一片身影。
皆是年齡在八至十二歲之間的男童,怕有近百之數,這些男童大多衣著樸素,面有菜色,眼中充滿了驚恐與茫然,在初秋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幾名身著統一淡青色服飾的仙侍,手持著晶瑩剔透,內部似有光華流轉的水晶球,面無表情地站在男童佇列旁。
他們讓男童依次起身,將小手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若亮起微光,那男童便會被帶到一旁,由另外幾名手持法器的仙侍看管起來。
而絕大多數男童觸碰水晶球后,球體毫無反應,仙侍便會冷漠地一掌揮出,將男童直接推下高高的山階。
男童驚叫著滾落下去,運氣好的摔得鼻青臉腫,運氣差的則不知滾落何方,生死難料。
而在這些男童前方不遠處,一張鋪著雪貂皮的寬大搖椅上,半躺著一位衣著極為華貴的中年男子。
他身著繡滿金線雲紋的紫色錦袍,腰間玉帶嵌滿寶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頸上掛著的一圈玉環,那玉環並非凡玉,而是以數十顆大小均勻的仙珠鑲嵌而成,熠熠生輝,貴氣逼人,卻也俗氣沖天。
此人,正是明華峰峰主,八品地仙——淨玄子。
他雙眼微闔,似乎對山門前這殘忍的篩選場景習以為常,甚至有些昏昏欲睡,手中還把玩著一枚溫潤玉佩,一派悠閒自在模樣。
王賢帶著嬈祈四人落地,見此情景,心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他連忙快步走到搖椅旁,彎腰低聲喚道:“峰主!峰主!醒醒!”
淨玄子紋絲不動,只是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含糊道:“選完再叫本座……本座正參悟天道呢……”
王賢急得額頭冒汗,又靠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焦急:“峰主!別參悟了!快醒醒!世子殿下來了!”
“誰來了也得等本座參悟完……”淨玄子依舊沒睜眼,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殿下?哪個殿下?殿下也要參與篩選?沒事,按規矩辦就……”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突然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從搖椅上彈坐起來,惺忪睡眼瞬間瞪得滾圓,脖子有些僵硬地扭向王賢示意的方向。
當看清那個站在不遠處,眼神清澈卻帶著疑惑的男孩時,淨玄子臉上的慵懶瞬間凍結,繼而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惶恐。
“殿……殿下?!”他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下一瞬,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搖椅上下來,也顧不上整理歪斜的玉冠和凌亂的衣袍,踉踉蹌蹌地朝著嬈祈奔去,臉上瞬間堆滿了更加誇張的諂媚笑容,口中高呼: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您……您怎麼親自駕臨我這小小的明華峰了?!您要來,怎不提前傳個信兒?老朽……不,小仙也好提前將這峰頭上上下下打掃八百遍,張燈結綵,仙樂齊鳴,恭迎您的聖駕啊!”
他跑到嬈祈近前,一個急剎,差點自己絆倒自己,穩住身形後,滿臉堆笑,眼睛都眯成了縫,腰彎得極低,幾乎要躬到地上。
嬈祈的目光從那些跪伏的男童身上收回,落在淨玄子身上,小眉頭微微皺起,指著山門方向,直接問道:“淨玄子爺爺,那些人……是在幹甚麼呀?為甚麼有的被留下,有的被推下去?那個會發光的水晶球是甚麼?”
淨玄子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他掩飾得極快,乾笑兩聲,搓著手道:“這個……咳咳,一點宗門內部的小事,些許雜務,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殿下您萬金之軀,何必為這些瑣事勞神?”
他連忙轉移話題,側身做出恭請的姿態,語氣愈發殷勤:“殿下您一路勞頓,快請快請!裡邊兒早已備下珍饈美饌!最近天仙界那邊剛賜下一批百年份的瓊華仙酪,滋味絕妙,滋養神魂,您一定要嚐嚐!對了對了,還有蟠桃!殿下您最愛吃的蟠桃!”
嬈祈聽到仙酪和蟠桃,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眼睛一亮:“蟠桃?就是那個又大又甜的桃子嗎?我最喜歡了!”
淨玄子見狀,心中暗鬆一口氣,連忙附和:“對對對!就是那個!殿下喜歡就好!小仙這就命人去取最好的來!”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王賢。
王賢會意,連忙介面:“那小仙現在就去給殿下摘最大最甜的蟠桃!殿下稍候!”
說罷,身形一閃,化作遁光朝著後山果園方向疾馳而去,速度之快,生怕慢了一步。
淨玄子熱情地引著嬈祈往山門內走,柳青雲、殤、神蠻三人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疑慮,默默跟上。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入那白玉山門的剎那。
“淨玄子!弒師逆徒!納命來——!!”
一聲飽含血淚與滔天恨意的怒喝,如同平地驚雷,陡然自山門側方的懸崖之下炸響。
緊接著,五道凌厲無匹,充滿殺意的劍光,自懸崖之下衝天而起,劍光未至,森寒劍氣已籠罩山門。
那五名手持水晶球的仙侍首當其衝,他們修為低微,又全無防備,甚至沒看清來襲者模樣,便被那五道劍光瞬間洞穿要害,當場斃命,鮮血濺灑在潔白的玉石臺階上,觸目驚心。
山門前跪伏的男童們何曾見過如此血腥場面,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四散奔逃,尋找岩石樹木躲藏,現場一片混亂。
而那五道劍光在斬殺仙侍後,去勢不減,其中四道分襲左右,絞殺向附近其他反應過來的低階仙侍與仙衛。
最為凌厲的一道劍光,則如同離弦之箭,攜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筆直地朝著嬈祈身前的淨玄子,暴刺而來。
劍光之中,是一名雙目赤紅,面容扭曲的年輕男子,他手中長劍嗡鳴,劍尖一點寒芒吞吐不定,死死鎖定淨玄子,口中再次嘶吼:“為我師尊償命!”
淨玄子臉上的諂媚瞬間化為冰寒,他眼神一厲,甚至未回頭看那襲來的劍光,身形已如鬼魅般自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那持劍襲殺的男子正前方,兩人之間不足三丈。
淨玄子冷哼一聲,大袖一揮,一道溫潤白光自袖中飛出,在空中急速旋轉放大,赫然是一面刻滿仙紋的圓形玉盤。
玉盤發出低沉嗡鳴,帶著切割空間的厲嘯,迎著那凌厲劍光悍然撞去。
“鐺——!!”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響徹山門,劍光與玉盤狠狠碰撞,爆發出刺目光華與洶湧氣浪。
那年輕男子顯然沒料到淨玄子反應如此之快,且這玉盤法寶威力驚人,他劍勢雖厲,卻仍被震得手臂發麻,劍光偏斜,不得不順勢側身卸力,險險避過玉盤的正面切割。
與此同時,另外四名刺客也已解決掉外圍阻礙,從左右兩側包抄而至,劍光如網,罩向淨玄子周身要害。
淨玄子身處圍攻,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眼神冰冷,心念微動,那面與為首男子對撞後倒飛而回的玉盤,在空中驟然一分,化作五面稍小的玉盤,精準地迎向來自四個方向的攻擊。
“叮叮噹噹!”
一陣密集如暴雨的撞擊聲響起,四名刺客的聯手合擊,竟被這五面分化的玉盤盡數擋下,玉盤飛舞軌跡玄奧,不僅格擋,更不時尋隙反攻,逼得四名刺客手忙腳亂,攻勢為之一滯。
那為首的男子見同伴受挫,眼中恨意更濃,他低吼一聲,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扭,強行穩住,長劍劃出一道圓滿弧線,劍身之上驟然迸發出刺目金光,金光邊緣更有熾烈火焰纏繞升騰。
“太乙·天煌斬!”
他雙手握劍,將全身仙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朝著淨玄子所在,悍然劈落。
一道直徑超過丈許,中心燃燒著煌煌金焰的巨大劍氣,發出雷鳴般的呼嘯,以開山斷嶽之勢,轟然斬落。
劍氣未至,那股灼熱的意蘊已讓遠處觀戰的柳青雲等人心中凜然。
柳青雲眉頭緊鎖,看出這一劍威力非同小可,他下意識地跨前半步,將嬈祈護在身後,一層淡淡的灰黑色護盾悄然升起。
面對這聲勢駭人的“天煌斬”,淨玄子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凝重,但並無懼色,他並未閃避,而是站在原地,雙手於胸前快速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剎那間,那道巨大的金焰劍氣,已轟然砸落。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雲霄,狂暴的劍氣與火焰賁張開來,塵土沖天而起。
灼熱的氣浪如同海嘯般向四周席捲,將山門前的白玉臺階大片掀起,附近的樹木瞬間焦枯,躲閃不及的低階仙侍慘叫著被掀飛。
柳青雲的護盾光芒連閃,將襲來的餘波盡數擋下,煙塵瀰漫,遮蔽了視線。
那為首男子一劍斬出,氣息微亂,他死死盯著爆炸中心,期待著仇人伏誅的景象。
然而。
“咻!”
一道僅巴掌大小,色澤溫潤如玉的圓環,悄無聲息地自尚未散盡的煙塵中心飛出,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避無可避的道韻,徑直朝著那為首男子套去。
“這是……師尊的玉炁?!”男子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失聲驚呼。
他試圖揮劍格擋,但那玉環飛行軌跡玄奧難測,且似乎能預判他的動作,劍鋒明明斬中了,卻如同斬過虛影,眨眼之間,玉環已套上他的身體,驟然收縮。
“呃啊!”
男子只覺周身仙力瞬間被禁錮,如同被無形的枷鎖捆縛,再也動彈不得,直直從半空中墜落下來,“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塵土滿面,狼狽不堪。
與此同時,煙塵被一陣清風拂散。
淨玄子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衣袍都未曾破損半分,只是腳下地面凹陷了一尺有餘,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
他身前,懸浮著一面放大至門板大小,光華流轉的玉盤,玉盤表面仙紋閃爍,正是它擋下了那致命一擊,方才的爆炸,不過是劍氣餘波造成的景象。
而另外四名被玉盤糾纏的刺客,見首領被擒,又見淨玄子毫髮無傷,心中驚駭,還待掙扎反擊,卻被淨玄子反手一揮。
數道捆仙鎖自虛空探出,瞬間將他們四肢脖頸纏了個結實,任憑如何掙扎,那鎖鏈卻紋絲不動,反而越收越緊。
兔起鶻落之間,五名修為不俗,蓄謀已久的刺客,竟被淨玄子一人輕描淡寫地全部制服。
淨玄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平復了一下體內略有激盪的仙力。
他轉過身,臉上那屬於強者的冰冷肅殺迅速褪去,重新換上了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快步走到嬈祈面前,竟直接半跪下來,聲音帶著顫音請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都是小仙平日裡疏於管教,門下出了這等叛逆不肖之徒,驚擾了您的聖駕,實在罪該萬死!小仙這就將他們就地正法,給您壓驚!”
說罷,他眼中寒光一閃,就要起身,同時那五面懸浮的玉盤再次發出嗡鳴,對準了地上被制住的五名刺客頭顱,就要激射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