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哈哈哈哈!”無盡魂體狂笑,彩色光華劇烈波動,“宋朝生把天道之力給了你,但他自己卻要死了!形神俱滅,徹底消散!你感受不到嗎?他的氣息正在這片天地間消失!為了你,為了這些螻蟻,他又死了一次!你算甚麼繼承者?你不過是個踩著他屍體上位的幸運兒!”
宋凌朝心神微微一顫,他能感覺到,宋朝生的氣息確實在飛速消散,融入天地,那種血脈相連的悵然,難以遏制。
無盡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剎那的波動,攻勢更猛,語言如同淬毒的匕首:
“你以為你是宋朝生的次身?不!當我看到你體內那道六相星陣時,我就猜到了!你就是命那個瘋子,苦苦尋找了十萬年的運!是他佈局的棋子!你以為你的誕生是偶然?是你父母愛情的結晶?可笑!”
宋凌朝瞳孔驟縮,父母……他作為宋朝生時的父母?那段記憶在十萬年輪迴中早已模糊不清,他甚至不記得他們的樣貌與名字。
“一切都是命的陰謀!”無盡的聲音充滿了惡意的快感,“是他,親手設計,殺了你的父母!為了讓你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因果下誕生,直至走到今天這一步!你的存在,你的苦難,你的姻緣,甚至你的力量,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閉嘴!”宋凌朝厲喝,心中卻掀起了一絲浪濤。
黑淵劍再次動了,這一次,劍鋒顫抖,於空中連續點出六下,六點極淡的墨暈,自劍尖飛出,精準地落向星陣六個瘋狂閃爍的頂角。
六色癲狂的光芒,在墨暈觸及的剎那,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法術,驟然凝固。
緊接著,它們的光芒開始向內坍塌,六色歸位,化為六種不同濃淡的單一墨色,至此,那毀天滅地的六相星陣,已然徹底變了模樣。
它不再是由混亂彩色流光構成的毀滅之陣,而是變成了一幅懸浮於虛空中的巨型水墨陣圖。
“呃啊——!”星陣被破,反噬之力如潮水湧來,無盡的魂體從高空猛然墜落。
他的魂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迸發出無數彩色的絲線觸鬚,顯然傷及了本源。
“哈哈……哈哈哈……”他藉著那些觸鬚,艱難地將扭曲的形體重新撐起,口中發出斷續而嘶啞的尖笑。
“還有......宋朝生與白月凌的孩子!那個出世三月便夭折的嬰兒!他的死,也是命的手筆!為了斷絕你最後的塵緣牽絆,為了讓你心無旁騖地走向既定的命運!哈哈哈!宋朝生到死都不知道,他以為是自己守護不力導致的遺憾,其實是早就被安排好的謀殺!”
無盡的尖笑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毒:
“是你!親手殺了白月凌!而未來,你也註定會親手殺了滿長安!你護不住他們!這天下蒼生你也護不住!因為這一切,早在十萬年前就已經被命安排好!我不是第一個,而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哈哈哈哈!”
“你——閉——嘴——!!!”
被血淋淋撕開的舊傷,與那貫穿十萬年算計的憎惡化作怒火,在宋凌朝心中轟然炸開,他金色的眼眸中,星雲瘋狂流轉,周身天道之力徹底爆發。
他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金雷,黑淵劍攜著寂滅萬法的滔天恨意,向著無盡發起毀滅性的狂攻。
“鐺!鐺!鐺!嗤啦——!”
黑淵劍每一次斬落,都在無盡的彩色魂體上留下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彩色光點不斷崩散,無盡的魂體發出痛苦的尖嘯,形態越發潰散。
宋凌朝此刻的劍毫無保留,將天道之力發揮到極致。
無盡被打得節節敗退,魂體不斷被撕裂,又艱難地癒合,他眼中的黑暗旋轉得幾乎要溢位眼眶,恐懼越來越濃,宋凌朝繼承天道後的力量,遠超他的預估。
“沒用的!你殺不死我!”無盡一邊竭力抵擋,一邊嘶聲尖叫,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我是無盡!我是不滅的意志!只要這世間混沌尚存,我就能重生!”
“那就將你徹底封印!”宋凌朝聲音冰冷,一劍將無盡的魂體劈成兩半。
被劈開的魂體掙扎著想要合攏,宋凌朝卻已雙手結印,他將宋朝生的天道本源,靈魂石,以及他自身的力量盡數融於神海,試圖以自身作為封印之門。
“天道為牢,靈魂為鎖,我身為籠——封!”
無數道金色的天道鎖鏈自他體內激射而出,瞬間穿透了無盡兩半的魂體,將其牢牢捆綁。
鎖鏈上流轉著複雜的封印符文,每一枚符文都蘊含著天道法則的鎮壓之力。
無盡魂體發出淒厲的慘叫,瘋狂掙扎,彩色光華拼命衝擊鎖鏈,卻反而讓鎖鏈收縮得更緊,他被強行拖拽著,朝著宋凌朝的身體拉近。
“不!不!放開我!宋朝生!不,宋凌朝!你不能這樣!”無盡的尖叫中開始帶上恐懼的顫抖。
就在封印進行到最後關頭,無盡的魂體已經被壓縮到不足拳頭大小,即將被徹底拉入宋凌朝體內封印時,他忽然停止了掙扎,發出了最後一聲扭曲的尖笑:
“嗬嗬……宋凌朝,你以為封印了我,就能拯救一切?就能高枕無憂了?”
宋凌朝心神專注於封印,並未理會。
無盡的聲音卻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耳中、心中:“天啟告訴了拯救蒼生的方法,卻沒有告訴你何為犧牲!”
宋凌朝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無盡之門,唯有九魔塔可以徹底關閉!而你那肝膽相照的摯友,百里文山……”無盡的魂體光芒劇烈閃爍,似乎在燃燒最後的意念傳遞資訊,“他就是那缺失的第九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關閉無盡之門的最後鑰匙!唯有他心甘情願獻祭己身,無盡之門才能徹底關閉!哈哈哈哈!你猜,他現在知不知道這一切?他會不會,自願獻祭?!”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劈在腦海。
宋凌朝猛地想起,在隕落之谷通覺時看到的那些模糊畫面:文山的身體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還有最後那決絕而平和的眼神……
封印的動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真相,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而就是這剎那的凝滯,無盡魂體爆發出狂喜的尖嘯,那被壓縮到極點的彩色光球猛然膨脹,一道極其凝練的彩色光束,趁著宋凌朝心神失守,封印出現縫隙的瞬間,狠狠刺入了他神海處的天道本源。
“吞噬!剝奪!這才是我的道!啊啊啊——!”
無盡的意念瘋狂湧入,開始瘋狂吞噬宋朝生留下的天道之力,那原本純淨浩瀚的金色光團,迅速被染上斑駁的彩色,宋凌朝感覺自己的神魂如同被千萬根燒紅的鋼針穿刺,劇痛傳來,意識開始模糊。
那些剛剛繼承的,屬於宋朝生的記憶,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失。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周身天道氣息紊亂暴走,眼眸中彩光與金光瘋狂交替閃爍,封印的力量急速衰退,無盡的魂體反而開始反向侵蝕他的神魂。
“糟了!”遠處一直關注戰局的鏡黎面具下的晶體目光一凝,手中柳枝就要有所動作。
但有人比她更快。
“昂——!!!”
一聲清越而蒼茫的龍吟,自遙遠的天際響起,瞬間穿透混亂的戰場。
只見虛空深處,那屬於龍宮的方位,一道純白熾烈的光芒從天而降,光芒中,一條體長超過百丈的巨龍破空而來,其身通體覆蓋著晶瑩如玉的白色龍鱗,龍角崢嶸,五爪鋒利。
它周身繚繞著太初混沌的氣息,龍威浩蕩,赫然是沉眠已久的,太虛祖龍。
太虛祖龍鎖定空中陷入危機的宋凌朝,發出一聲震天龍吟,龍軀瞬息而至,徑直纏繞上了宋凌朝的身體。
潔白如玉的龍軀將宋凌朝層層環繞,龍頭搭在他的肩頭,口中噴吐出一股蘊含著太虛祖力的白色龍息,將最本源的真氣,順著宋凌朝周身穴竅,湧入其體內,直衝那正在侵蝕天道本源的無盡。
“太虛祖龍……不!!”無盡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尖叫。
白色祖力如同洪流,沖刷著被彩色汙染的天道本源,所過之處,斑駁的彩光如同遇到陽光的積雪,迅速消融退散。
無盡的魂體被這股力量硬生生壓制,再也無法興風作浪。
宋凌朝得此強援,瀕臨崩潰的神魂瞬間穩固,他強忍劇痛,眼中重新凝聚起堅定的暗金光芒,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配合太虛祖龍的祖力鎮壓,全力催動靈魂石與天道封印。
“封!印!!!”
暗金色的天道鎖鏈光芒大盛,與白色祖力交織,化作一個繁複無比的立體封印法陣,將無盡那團被壓制的彩色魂源,徹底壓縮,最終化為一個拇指大小,表面流轉著金白兩色符文的晶體小球。
最終,這枚封印著無盡本源的晶體小球,沉入他神魂深處,被靈魂石與天道之力共同鎮守。
無盡,被徹底封印。
然而,就在封印完成的同一瞬間,宋凌朝也因消耗過度,眼前一黑,再也無法維持飛行,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朝著下方焦黑的大地無力墜落。
“宋凌朝!”下方眾人驚呼。
太虛祖龍低吟一聲,龍尾輕輕一擺,托住了宋凌朝下墜的身體,將其緩緩放置在地面。
它看了一眼昏迷的宋凌朝,又抬頭望了望天空中仍在緩緩旋轉的無盡之門,以及門前的鏡黎,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悠長龍吟。
旋即龐大龍軀化作一道純粹熾白的光芒,倏地鑽入了宋凌朝的眉心之中,宋凌朝身體微微一震,眉心處浮現一枚極淡的,形似龍角的白色印記,隨即隱沒。
宋凌朝躺在地上,意識模糊,身體動彈不得,甚至連睜眼都困難,但他殘存的感知,卻看到了令他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的一幕。
天空中,鏡黎執柳枝而立,目光落在百里文山身上,翠光垂落,籠罩其身。
文山渾身一顫,並非恐懼,而是一種宿命叩門,塵埃落定的清明。
他低頭,看向傷痕累累的手,看向浴血的同伴,看向昏迷的宋凌朝,目光最終停在了鏡黎身後的無盡之門。
接著,文山被翠綠柳條輕柔地纏繞著腰身,緩緩升向高空,升向那扇無盡之門,他的臉上,沒有驚恐,沒有掙扎,反而是一種瞭然於胸的釋然,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不……要……”宋凌朝用盡全身力氣,微弱地吐出兩個字,他想抬手,想阻止,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文山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低下頭,目光落在了地面上的宋凌朝身上。
他的嘴唇微動,沒有聲音傳出,但一段清晰的神念傳音,卻直接響徹在宋凌朝的神魂深處,平靜堅定,帶著託付與訣別:
“宋公子,不必悲傷,不必阻攔。老夫一生戎馬,守天護道,歷盡滄桑,從未真正畏懼過甚麼。今日,能為終結這場無妄之災而死,老夫……死而無憾。”
他的目光似乎透過宋凌朝,看向了更遠的地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唯有一願……死後,盼能魂歸故里,落葉歸根。將我餘留的元神……帶回守天宗吧。”
他的聲音頓了頓,最後的傳音,帶著無盡的牽掛與懇求:
“宋公子,老夫別無所求,只求你日後,代我……照顧好雲昭。”
話音落下,文山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守護過的,此刻滿目瘡痍的天地,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夕陽般溫暖而寧靜的笑容。
然後,他閉上雙眼,任由柳條將自己送入了那扇緩緩旋轉的無盡之門。
“文山——!!!”小寶、詭松等人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宋凌朝躺在地上,半闔的瞳孔死死盯著文山那最後的背影,痛苦與自責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想吼,卻發不出聲音,想哭,卻流不出眼淚,只有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窒息般的絞痛。
鏡黎立於門前,手中柳枝光芒漸收,將文山化作了那真正的屬於九魔塔的最後一塔,九塔合一,黑色光華大盛。
她低頭,目光似乎在宋凌朝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望向那扇開始緩緩閉合的無盡之門。
她抬起手,對著門扉,打出了最後一道玄奧的封印法訣。
“以九塔為基,以神魂為鑰,永鎮虛空!無盡之門,閉!”
“轟隆隆……”
無盡之門發出低沉的轟鳴,門內的彩色漩渦旋轉速度越來越慢,光芒越來越暗,門扉本身開始向內合攏,門框上的奇異紋路逐一點亮,又逐一熄滅,彷彿完成了一個亙古的迴圈。
最終,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扇帶來無盡災厄,也見證了無數犧牲的無盡之門,徹底閉合,化作一塊巨大無比的黑色鏡壁,靜靜懸浮於冥界破碎的蒼穹之上,不再有絲毫能量波動溢位。
門,關了。
災厄的源頭,被封印。
肆虐的混獸與虹,被攝走。
一切塵埃將定。
但代價,太大了。
宋凌朝最後望了一眼那黑色的鏡壁,望了一眼懷中抱著滿長安,跪倒在地一臉迷茫的詭松,望了一眼淚流滿面的毗聿等人,望了一眼驚魂未定的柳青雲,望了一眼神情複雜的十殿閻羅……
無邊的黑暗,終於徹底吞噬了他殘存的意識。
在陷入徹底昏迷的前一瞬,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
不知是鏡黎,是這方天地,還是他自己。
無盡之門閉合的餘音,彷彿還在冥界破碎的蒼穹間迴盪。
黑色鏡壁靜靜懸浮,像一塊凝固了所有災厄與犧牲的墓碑,焦黑的大地上,倖存的修士相互攙扶,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劫後餘生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