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清若洞外的石亭中,靈泉潺潺,仙霧嫋嫋,嬈祈、柳青雲、殤與神蠻圍坐石桌,桌上擺著幾碟靈果與清茗。
嬈祈挨著柳青雲坐著,一雙琉璃似的眸子眨啊眨,終於忍不住扯了扯柳青雲的袖角,聲音軟糯:“柳叔叔,你答應過要給我講父親和宋叔叔的故事,這都過去好幾天啦!”
柳青雲執杯的手頓了一下,杯中清茶映出他微蹙的眉峰,以及眸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波瀾。
他放下杯盞,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的父親……是一位英雄。”
他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開頭,“他憑一己之力,結束了靈界長久的分裂,令靈妖兩族重新歸於一統。更在最終決戰中,重創了當時的魔尊九幽,為人靈兩界的勝利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嬈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辰,小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光彩,他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宋叔叔呢?爺爺總說,他是父親最好的朋友!”
“宋凌朝……”柳青雲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喉結微微滾動。
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永遠站在所有人目光焦點處的身影,“他的確……與你父親相交莫逆。”
嬈祈等了片刻,卻不見下文,不禁歪著頭,催促道:“然後呢?”
柳青雲抬起眼,望向亭外飄渺的雲海,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他嘴角牽起一絲浸滿苦澀的弧度:“他曾是我的師兄......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
他頓了頓,彷彿每個字都需要從記憶的荊棘叢中艱難拔出,“我們最終……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若非要形容,大概便是我一直在仰望、追逐他的背影,拼盡全力想要企及,甚至……超越。可似乎,無論過去多久,相隔多遠,那道背影始終在前方,遙不可及。”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悵然,垂下了眼簾。
嬈祈聽得似懂非懂,小手託著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展顏一笑,帶著孩童式的通透:“我明白啦!就像我總想追上思安一樣!他可厲害了,不管我怎麼努力,打架從來沒贏過他!”
他說著,小嘴微微撅起,有些不服氣地嘀咕,“明明思安都沒正經學過甚麼法術……真奇怪。”
“思安?”柳青雲微微一怔,轉頭看向她,“宋凌朝的……孩子?”
“對呀!”嬈祈點頭,“宋思安,跟我同歲!柳叔叔你不知道嗎?”
柳青雲心中掠過一絲訝異,宋凌朝有子嗣?此事他竟從未聽聞,數百載時光,隔絕的不僅是山河歲月,還有故人點滴。
他收斂心緒,轉而問道:“你離家已久,靈帝陛下……不會擔憂嗎?”
提到祖父,嬈祈小臉頓時垮了下來,蔫蔫地道:“爺爺才不擔心我呢……他心裡啊,思安比我可重要多了。”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與小小的嫉妒。
一旁的殤適時插話,聲音平穩:“世子殿下打算何時返回靈界?”
嬈祈立刻振作精神,眼睛彎成月牙:“等你們找到那個甚麼無根石呀!到時候我跟你們一起去,正好我也好久沒去看望仙母娘娘了!”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天穹破裂的巨響毫無徵兆地炸開,整個明華峰地動山搖,石亭簌簌落灰,緊接著,尖銳急促的警報鐘聲響徹群山。
幾人豁然起身,抬頭望去,只見明華峰外圍那層護山大陣結界,此刻正劇烈波動,表面赫然出現了數道猙獰的,不斷蔓延的裂痕。
耀眼刺目的各色仙術光華正從結界外瘋狂轟擊其上,每一次撞擊都引得山峰震顫,靈氣紊亂。
“敵襲!”
柳青雲眼神一凜,瞬間化作一道黑虹,朝著峰門方向疾射而去,殤與神蠻毫不遲疑,緊隨其後,嬈祈也收起玩鬧神色,小手一揮,空間泛起漣漪,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峰門之前,氣氛肅殺,劍拔弩張。
雲海被能量亂流撕扯得支離破碎,護山大陣之外,黑壓壓地懸浮著數十道身影,散發著磅礴威壓。
為首一人,身著七星曜日仙袍,頭戴紫金冠,面容威嚴冷峻,雙目開闔間似有星辰生滅,正是天仙界北斗七星之首的,天樞仙君。
雲清子與夕樾赫然立於其側後方,雲清子手中握著一把氣息更強霸道的巨闕,臉色蒼白,顯然傷勢未愈,但眼中燃燒著復仇的陰狠。
夕樾則緊抿著唇,手握劍柄,目光復雜地掃過峰內,尤其在柳青雲身影出現時,微微停滯了一瞬。
天樞仙君身旁,十名氣息沉凝,最低也有天仙五品修為的強者一字排開,手持形制統一,杖首鑲嵌著晶石的星杖,正將磅礴仙力傾瀉在護山大陣上。
每一次合擊,都讓結界的光芒黯淡一分,裂痕擴大一圈。
明華峰這邊,以峰主淨玄子為首,五名長老連同所有能戰的弟子,全都面色漲紅,將自身仙力毫無保留地注入陣法樞紐,拼死維持著結界不潰。
王賢也混在長老之中,裝模作樣地輸出著仙力,眼神卻閃爍不定。
柳青雲與殤、神蠻、嬈祈幾乎同時趕到,柳青雲目光迅速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王賢身上,傳音急問:“怎麼回事?這些人是誰?”
王賢一邊努力維持仙力輸出,一邊飛快傳音回道:“北斗七星的老大,天樞仙君!玉炁的訊息走漏了,他們是來硬搶的!嘿,雲清子那老小子動作倒快!”
話音剛落,外界的十名天仙再次聚力,星杖同時指向一點。
十道顏色各異卻同樣熾烈的光柱匯聚成一道毀滅洪流,狠狠撞在結界最脆弱的一道裂痕上。
“咔嚓——轟!!!”
明華峰拼死守護的護山大陣,在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中徹底爆碎,狂暴的衝擊氣浪如同海嘯般向內席捲,首當其衝的明華峰弟子與長老們齊齊悶哼,修為稍弱者更是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柳青雲反應極快,雙臂一展,暗紅魔力洶湧而出,在身前化作一面弧形護盾,將己方几人連同附近一些弟子護住,氣浪撞在護盾上,發出沉悶巨響,震得他手臂發麻。
煙塵碎石稍散,天樞仙君一行人已踏著破碎的結界光屑,緩緩降落在峰門前的廣場上,強大的威壓毫無遮掩地釋放開來,令許多明華峰弟子面色慘白,呼吸困難。
淨玄子強壓翻騰氣血,越眾而出,對著天樞仙君怒目而視:“天樞仙君!你貴為北斗之首,率眾強闖我明華峰,毀我山門,究竟意欲何為!難道不怕仙母問責嗎?!”
天樞仙君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淡漠如萬古寒冰:“交出搖光,獻上玉炁。否則,今日之後,仙界再無明華峰。”
他語氣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殺機。
柳青雲環顧四周,神念急速掃過,卻未發現搖光仙子的身影,心中不由一沉,再次傳音王賢:“搖光仙子呢?”
王賢悄悄退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那女人此刻正在後山淨湖,借玉炁之力洗滌仙體,引動天劫,準備一舉飛昇成神呢!嘿,還真被老夫猜中了,拿我們當盾牌呢!”
此時,淨玄子也看到了柳青雲幾人,他猛地轉頭,臉上露出焦急,大聲喊道:“柳公子!你三人非我明華峰所屬,不必捲入此禍!速帶世子殿下離開!快走!”
王賢一聽,眼珠一轉,立刻高聲附和:“峰主說得對!柳小友,世子殿下安危要緊!老夫熟悉後山路徑,這就帶你們撤離!”
說著,不由分說一把拉住柳青雲的胳膊,又對殤和神蠻使了個眼色,轉身就朝後山方向疾退。
淨玄子:“……”
他看著王賢那急切護主的背影,一時語塞,滿心悲涼中竟生出一絲荒謬。
後山,淨湖。
此處幽深靜謐,與峰前的殺聲震天恍如兩個世界,湖水澄澈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與周遭奇花異草。
然而此刻,湖心處氤氳著一團異常濃郁的乳白色靈霧,霧氣之中,隱約可見一道身影盤坐虛空,正是搖光仙子。
她雙目緊閉,面色肅穆,頭頂三尺處,那枚碧綠玉炁正緩緩旋轉,散發出磅礴的天地源力,與下方湖水中升騰起的氤氳靈氣交織,在她周身形成一道道靈氣漩渦,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攀升,隱隱與天道產生著某種牽引。
王賢帶著柳青雲四人潛伏在一處地勢較低的窪地草叢中,透過縫隙正好能將湖心景象盡收眼底。
“呀!那是……”嬈祈一眼看到湖中身影,小嘴微張,驚撥出聲。
王賢手疾眼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低聲道:“我的小祖宗,小聲點!別驚擾了她行功!”
嬈祈眨巴著大眼睛,連忙點頭,王賢這才鬆手。
柳青雲盯著湖心那沐浴在靈霧與玉炁光華中的身影,眉頭緊鎖:“你帶我們來此,究竟何意?”
王賢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狹笑:“你們不是心心念念想找無根石嗎?眼前就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在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壓低聲音,快速解釋道:“搖光正在利用玉炁的磅礴源力為引,強行溝通天道,引下飛昇天劫!一旦天劫降下,便會開啟通往天仙界的接引通道!屆時,只要我們抓住時機,緊隨其後,便能借著通道開啟的瞬間,一同偷渡入天仙界!到了那裡,再想辦法尋找崑崙仙陵,豈不是比在下面跟這些蝦兵蟹將糾纏容易百倍?”
柳青雲目光一凝:“峰前那些天仙強者,是你引來的?”
王賢聳聳肩,一臉無辜:“我可沒那通天本事,不過是……順勢推了一把,讓某些訊息傳得快了點而已。玉炁現世,本就該有此一劫。”
殤沉聲問道:“她何時能引動天劫?”
王賢抬指算了算,眼中精光一閃:“看這靈氣匯聚的速度……若無意外,今夜子時,便是劫臨之時!”
柳青雲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所以,我們需要在峰前為她爭取時間,至少要拖到子時之前,不讓天樞仙君等人干擾到她渡劫。”
“正是此理!”王賢點頭。
神蠻早已聽得熱血沸騰,眼中戰意如火燃燒,摩拳擦掌道:“那還等甚麼?直接去把那幫傢伙打趴下!”說著便要縱身衝出。
“且慢!”王賢連忙拉住她,指了指湖心,“我們都走了,誰來看著這裡?萬一有人尋來,或者她自己耍甚麼花樣提前開溜,我們豈非前功盡棄?”
幾人面面相覷,目光最終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嬈祈身上。
嬈祈指著自己鼻子,小臉皺成一團:“我?我還是個孩子呀!”
王賢摸著下巴,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覺得合適:“孩子才好啊!你是靈界世子,身份尊貴,仙界這些人,除非徹底瘋了,否則絕不敢輕易傷你性命。再者,你精通空間之術,萬一情況有變,或者搖光飛昇通道開啟,你能第一時間感應並將我們傳送過來,裡應外合,豈不完美?”
柳青雲走到嬈祈面前,單膝蹲下,雙手扶住他小小的肩膀,目光溫和卻堅定:“殿下,這個任務很重要。我們需要你守在這裡,保護搖光仙子不被壞人打擾。你能做到嗎?就像……保護你重要的朋友一樣。”
嬈祈看著柳青雲的眼睛,又望了望湖心那道朦朧身影,小臉上的猶豫漸漸被一種被委以重任的鄭重取代。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用力點頭,聲音清脆而有力:“柳叔叔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搖光仙子!誰來搗亂,我就把他打跑!”
柳青雲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發頂:“好孩子。”
隨即起身,與王賢、殤、神蠻交換了一個眼神。
“走!”
四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離開窪地,朝著峰前殺氣沖天的戰場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