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雁風谷,已是一片狼藉中的異象紛呈。
搖光仙子凌空而立,衣袂在紊亂的能量流中翩然舞動,雙眸眸光華流轉,緊緊盯著下方不斷震顫收縮的山谷,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恍然與決斷。
“原來如此……難怪此谷能隔絕毒瘴,自成清淨。”她低聲自語,玉手翻飛間,道道精妙絕倫的仙訣被打出,仙力如同無形的大網,將整個雁風谷牢牢籠罩。
在她的力量牽引下,山谷大地龜裂,溪流倒卷,草木精華與山石靈氣被強行抽取,化作漫天星星點點的碧綠光華,如同百川歸海,向著她掌心上方瘋狂匯聚。
這些碧綠光華不斷凝實,漸漸地,一枚約莫拳頭大小,通體碧綠剔透,內部雲霞氤氳的奇異玉球,開始在她掌心上方緩緩顯現雛形,散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浩瀚生機。
這正是由整個雁風谷地脈精華所凝聚而成的玉炁實體。
而地面上,殤半跪在昏迷不醒的神蠻身旁,緊握著她的手,臉色凝重無比,目光不時焦急地望向空中的搖光仙子與那逐漸成型的玉炁。
神蠻面色青白交替,眉心緊蹙,周身氣息極不穩定,時而爆發出心魔煞氣,時而微弱得幾近熄滅。
王賢則站在稍遠處,眼神閃爍不定,時而看向玉炁,時而瞥向殤與神蠻,不知在盤算甚麼,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恰在此時,破空聲銳響,兩道身影倏然而至,落在谷口邊緣,正是被黑風老人操控的柳青雲與驚魂未定的夕樾。
柳青雲穩住身形,第一時間抬頭望向高空,當看到那正在凝聚玉炁的窈窕身影時,他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臉上露出複雜神色。
他低聲嗤笑:“我道是誰有這般能耐與心思……原來是搖光這丫頭。這麼多年過去,對這炁源的執著,倒是一點沒變。”
他的目光隨即掃向地面,在殤、神蠻以及王賢三人身上快速掠過。
當視線觸及昏迷中的神蠻時,他搖了搖頭,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這女娃……血脈氣息倒是純粹,可惜神根有缺,如今又遭心魔反噬,神魂動盪,奪來也無大用,可惜了……”
目光移向緊握神蠻之手的殤時,柳青雲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驚異與忌憚:“嗯?這小子……靈魂本質竟是永恆之源?萬古罕有的特質……雖看似修為未至絕頂,但靈魂本源層次太高,強行奪舍,恐遭反噬,風險太大……”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看起來最為普通,正心神不寧的王賢身上。
仔細感知片刻後,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輕鬆笑意:“這個嘛……資質平庸,修為平平,心性浮滑,神魂強度更是一般。雖無甚出彩之處,但勝在乾淨,奪之易如反掌,正好省卻老夫一番手腳……”
就在他低聲盤算之際,體內真正的柳青雲意識早已驚怒交加,在識海中發出激烈的質問:“黑風前輩!你想做甚麼?奪舍?你答應過只是借用我的身體破開天槨!豈能出爾反爾,覬覦他人肉身?!”
黑風老人的意識卻傳來一聲滿不在乎的輕笑:“小子,慌甚麼?老夫又沒說要奪你的舍。弱肉強食,天地至理,這具資質尚可,又無甚背景牽掛的肉身,正合老夫暫用,以恢復些元氣。你且安靜看著便是!”
“你!”柳青雲的意識怒極,卻受制於對方暫時主導的身體,無法做出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
只見柳青雲眼中幽光一閃,一股屬於黑風老人的靈魂力量自他眉心悄然湧出,化作一縷肉眼難辨的紫色細流,迅捷無比地跨越空間,在王賢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剎那,直接鑽入了他的眉心。
王賢渾身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冰針刺中神魂,他雙眼驟然瞪大,瞳孔瞬間渙散,臉上殘留的驚愕迅速被一片死寂的空洞所取代。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柳青雲身體一震,那股外來操控的意識驟然褪去。
他踉蹌一步,重新獲得了身體的完全控制權,但面色卻有些蒼白,額角滲出冷汗。
他抬眼望去,只見那王賢雙眼空洞地睜著,眼神深處再無往日那份精明算計,只剩下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虛無。
而殤與神蠻,以及高空中的搖光仙子,似乎都專注於各自之事,並未立刻察覺這電光火石間發生在王賢身上的變故。
柳青雲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擺脫被操控的慶幸,也有對黑風老人行事詭譎狠辣的忌憚,更有對王賢遭遇的憐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步走進。
搖光仙子若有所感,微微偏頭,淡漠的目光掃過柳青雲與夕樾,尤其在柳青雲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並未多言,只是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出來了?”
夕樾連忙上前幾步,對著空中的搖光仙子躬身行禮,語氣急切:“晚輩夕樾,見過搖光仙子!請問仙子,可曾見到我逸仙峰峰主?”
搖光仙子目光依舊停留在掌心逐漸凝固的玉炁上,聞言,紅唇微啟,聲音清冷:“他逃走了,此刻想必已回到逸仙峰療傷。”
夕樾聞言,臉色變幻,最終咬了咬唇,再次躬身:“多謝仙子告知!晚輩……先行告退!”
她說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柳青雲,眼神複雜,似乎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開口,轉身化作一道遁光,朝著逸仙峰方向疾飛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際。
搖光仙子這才將目光從玉炁上移開,緩緩落回地面,她掌心的玉炁已完全成型,光華內斂,生機純粹。
她蓮步輕移,來到神蠻身邊,柳青雲也快步走了過來,看著神蠻的狀態,眉頭緊鎖:“神蠻她……?”
“是雲清子的心魔幻術,傷及了她的神魂本源。”殤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自責與無力,“搖光仙子說,唯有玉炁的本源之力,方能去除心魔,穩固神魂。”
柳青雲抬眸,看向搖光仙子手中那枚碧綠玉炁,那就是能救神蠻的稻草,也是外界無數人爭奪的至寶。
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升起:“若將如意珠拿出,或許能更快地救治神蠻,但懷璧其罪,在場有搖光仙子這等天仙大能,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莫說救治神蠻,恐怕立刻就會引來滔天禍患,甚至累及殤和神蠻。”
救人心切與自保守秘的念頭在腦中激烈交鋒。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拿出珠子的衝動,黑風老人之事,如意珠之秘,絕不能在此時此地暴露。
至少,在擁有足夠自保能力,或弄清搖光仙子真實意圖之前,不能。
他選擇了沉默,將目光重新投向搖光仙子,看她如何施為。
待夕樾的遁光徹底消失在天際,搖光仙子的目光才緩緩落回神蠻身上,她素手輕抬,那枚碧綠剔透的玉炁便緩緩浮至神蠻眉心三寸之處,懸停不動。
隨著她指尖流淌出月華般的仙力,玉炁表面漾開一圈圈柔和的漣漪,浩瀚的本源之力化作涓涓細流,自神蠻眉心徐徐注入。
與此同時,搖光仙子側過臉,視線似無意般掠過柳青雲傷痕累累的軀體,聲音清泠:“說說吧,那吞噬漩渦之下,你是如何脫身的?”
柳青雲心頭驟然一緊,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他拱手躬身,語氣帶著一絲謹慎:
“回稟仙子,晚輩被那漩渦吸入後,墜入一片毒瘴瀰漫的森林,遭遇無數異獸圍攻,一路苦戰。後為躲避獸潮,誤入一處隱蔽山洞,不想洞底竟有一具神秘棺槨。棺槨周遭毒氣凝若實質,晚輩修為低微,難以承受,不久便暈厥過去……待到醒來時,山洞穹頂已莫名破開一個大洞,這才得以僥倖逃生。此事,同行的夕樾姑娘亦可佐證。”
他言辭懇切,敘述中細節與傷痕相互印證,聽來合乎情理。
搖光仙子眸光微凝,眼中審視之色稍淡,轉而問道:“棺槨?那你可見到……黑風老人?”
柳青雲心中警鈴大作,“她果然知道黑風老人的存在!”
他強行壓下驚濤駭浪,面上適時浮現恰到好處的疑惑,微微皺眉:“黑風老人?仙子是指……那棺槨中的遺骸?晚輩只見到一具身著黑袍的骸骨,懷中似有一物,但當時洞內毒氣翻騰,光線昏暗,晚輩又急於求生,未曾細看,更不知那是否就是仙子所尋之人。”
“骸骨……”搖光仙子低聲重複,淡漠的瞳孔深處似有一絲極細微的波瀾盪開。
她不再看柳青雲,轉而凝視著正源源注入神蠻體內的玉炁,心中念頭急轉:“他竟真的只剩骸骨?不對……神族之軀,縱使肉身隕落,神魂亦難輕易磨滅。除非……他是以殘存神魂為代價,強行衝擊神手天槨的封印核心,才落得形神俱損?若真如此,那玉如意……”
就在她暗自推演之際,場中情況忽變。
一直昏迷的神蠻,睫毛微微顫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與此同時,旁邊呆立許久的王賢也彷彿大夢初醒般,渾身一個激靈,眼神從空洞迅速恢復清明。
“我……這是在哪兒?”神蠻緩緩睜開眼,眸中初時迷茫,隨即被殤焦急而驚喜的面容填滿。
“蠻兒!你醒了!”殤激動地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哽咽,“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在這兒。”
而另一邊,剛剛清醒的王賢,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了搖光仙子,臉上瞬間堆起慣有的諂媚笑容,下意識地就要開口:“搖光……”
“王長老!”柳青雲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恰好擋在王賢與搖光之間,聲音提高,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打斷,“您之前答應傳授晚輩驅使炁核之法,以便儘快完成仙子交代的收集純陽仙童之務。眼下仙子在此,不若請您現在就指點一二?晚輩也好抓緊行事。”
王賢被這一打斷,猛然驚醒自己此刻的身份,他臉上笑容僵了僵,迅速調整表情,乾咳兩聲,對著搖光仙子躬身拱手,語氣恢復了屬下應有的恭順:“啊……是是是。大長老,您看……是否容小仙先帶他們去完成此項任務?畢竟,玉炁雖已得手,但後續……”
搖光仙子的目光在柳青雲與王賢迅速轉變的臉色間掃過,眸色幽深難辨。
她並未深究那瞬間的異樣,只是微微頷首,嗓音依舊清冷:“可。玉炁雖得,欲尋無根石,仍如大海撈針。”
言罷,她素白裙裾無風自動,身影已緩緩浮空。
臨去前,她垂眸,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柳青雲身上,留下的話語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柳青雲,六日之後,帶一百名身負純陽之氣的仙童,來淨湖見我。屆時,自會告知你想知道的一切。”
話音嫋嫋散盡,她的身影已化作天際一道細微流光,倏忽不見。
柳青雲仰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袖中拳頭悄然握緊,直到那絲屬於天仙的威壓徹底遠去,他才猛地轉身,一把攥住王賢的手臂,將他拉到一旁嶙峋巨石之後,壓低聲音,語氣罕見地帶上了凌厲:
“你方才想喊她甚麼?!黑風前輩,你如今頂著王賢的身份,一言一行皆需謹慎!若讓她察覺有異,我們三人頃刻間便是滅頂之災!”
王賢被他攥得齜牙咧嘴,卻滿不在乎地甩開手,揉著胳膊嗤笑道:“滅頂之災?小子,那是你們的災,與老夫何干?老夫若想走,這仙界還沒人能留得住。”
“你!”柳青雲氣結,胸膛起伏,但隨即,他眼中銳光一閃,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略帶冷意的弧度,“前輩與搖光仙子,似是舊識?而且……交情匪淺?”
王賢神色微變,眯起眼盯著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小子,打聽太多,對你沒好處。”
柳青雲不疾不徐,指尖似無意般拂過自己的儲物戒指:“晚輩並非打聽......只是忽然想起,前輩慨然相贈的那枚如意珠……似乎,對搖光仙子而言,頗為重要?若我將此珠獻與仙子,或許能換得更多信任,甚至……關於無根石的真正線索?”
“你敢!”王賢臉色驟變,一直漫不經心的神情被一種近乎猙獰的嚴肅取代。
他猛地欺近一步,枯瘦的手指如鐵鉗般扣住柳青雲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小子,你若將此珠交出,非但老夫饒不了你,你自己也絕對活不到走出淨湖!那女人……她絕不會容許知道此珠存在的人留在世上!”
柳青雲肩頭劇痛,心中卻是一凜,他本意只是試探,卻未料到對方反應如此激烈,更坐實了此珠牽扯之深遠超想象。
他忍著痛,直視對方眼中罕見的厲色,聲音驟然一沉:“這珠子,究竟是甚麼?與搖光仙子,又有何關聯?”
王賢死死盯著他,胸膛起伏,眼中神色複雜變幻,良久,他才緩緩鬆開了手,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長嘆一聲,頹然道:“罷了,有些事,你既已捲入,知曉總比矇在鼓裡任人擺佈強。”
他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遠處正關切望來的殤與神蠻,低聲道:“今夜亥時,來落松洞,記住,只你一人。屆時,老夫會將一切和盤托出。”
柳青雲見他神情不似作偽,心中疑竇更深,但面上只是平靜頷首:“好,我應允暫時不交出珠子,也請前輩務必謹言慎行,莫要暴露真身。”
王賢聞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扯了扯嘴角,流露出一絲玩味而滄桑的笑意:“小青雲啊小青雲,不過數百載光陰,你倒是越發滑頭了,竟學會要挾老夫了?行,依你便是。”
說罷,他整了整衣袍,又恢復那副精明圓滑的長老模樣,當先朝明華峰方向行去,柳青雲默然跟上,心中卻是思緒萬千。
殤扶著剛剛甦醒,尚顯虛弱的神蠻走來,看著兩人先後從巨石後走出,神情各異,不禁疑惑:“柳青雲,你們方才在說甚麼?神神秘秘的。”
柳青雲已恢復平日波瀾不驚的模樣,語氣淡然:“無事,與王長老商議後續行程罷了。走吧,先回明華峰安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