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子聞言，竟不露懼色，反從喉間溢位一聲冷笑：“本座早知你為此而來……可惜，搖光仙子，你終究棋差一招！”
話音未落，他猛地張口噴出一團精血，血霧迎風即燃，化作翻滾不休的漆黑煙瘴，瞬間吞沒其身形。
煙瘴之中空間波動劇烈扭曲，待搖光仙子冷眸一凝，拂袖驅散煙霧時，原地已空無一物，只餘一絲漸漸淡去的空間漣漪。
“血影遁……”搖光仙子指尖微抬，終究未再追擊，只低聲自語，“倒捨得下本錢。”
她旋即斂去眸中寒芒，飄然落至殤與神蠻身旁，王賢正手足無措地圍著神蠻打轉，見搖光到來，如見救星，急聲道：“大長老！您快看看！這位姑娘氣息越來越亂，周身靈力時漲時潰，恐有心脈崩裂之險！”
搖光仙子凝目望去，只見神蠻雖已被殤鬆開鎖鏈，卻仍僵立原地，雙眼血紅，彷彿魂靈已墜入無邊深潭，僅剩軀殼。
“心魔噬魂，已侵靈臺。”搖光仙子一眼勘破關竅，面色微凝。
她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出食指，指尖繚繞起白色仙光，輕輕點向神蠻眉心。
指尖觸及肌膚的剎那，神蠻身體劇烈一震，口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搖光仙子神色不變，精純的仙力如潺潺暖流，自指尖源源注入，試圖撫平那沸騰躁動的識海，壓制幾欲破體而出的心魔煞氣。
時間點滴流逝，在搖光仙子的仙力疏導下，神蠻周身暴走的神力漸趨平緩，眼中駭人的紅光也逐漸退去。
然而，當紅光散盡，顯露出的卻是一雙失卻了所有神采的空洞眼眸，她怔怔望著前方虛無，不言不動，彷彿一尊精緻的玉雕。
殤一直緊緊守在一旁，此刻見神蠻平靜下來，剛要鬆口氣，卻聽搖光仙子輕嘆一聲，收回了手指。
搖光仙子看向殤，眸光清冷：“我只能暫且穩住她的神魂，令心魔不至於立時反噬，但欲根除心魔，非玉炁之純淨源力不可。”
說著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把玉炁給我。”
殤垂下眼簾，避開她直視的目光，聲音低沉：“我們沒有拿到玉炁。”
“甚麼？”搖光仙子眉頭微蹙。
殤抬起頭，指向不遠處的透明結界：“雲清子說，玉炁，在那結界之後。”
一旁王賢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道：“大長老明鑑！此事晚輩可以作證！雲清子確實言及玉炁藏於結界之內。”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狼藉，臉上露出些許驚疑，“對了，晚輩逃離時，雲清子分明遣了大批弟子與塵寧、塵衣兩位長老在此，如今怎地……只剩下這些殘跡？”
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雲清子動用了那枚萬里炁核轟擊結界，欲強行破開。不料結界未被擊破，反在受擊處形成了一個恐怖的吞噬漩渦……除了雲清子憑藉秘法僥倖逃脫，其餘人，包括兩位長老，皆被吸入其中，不知所蹤。”
“漩渦？”搖光仙子眸光倏然一凝，低聲重複，面容上掠過一絲驚疑。
她凝望著那平靜無波的結界，心中念頭疾轉：“自古載錄，玉炁顯化，或如靈泉泊泊，或似明珠蘊光，從未聞有形成吞噬漩渦之異象……這結界之後，當真是玉炁？可我的太漱玉環明明感應到此地有玉炁源力波動……”
她素來清冷自持的心境，此刻也不由因這反常跡象而生出重重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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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結界之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柳青雲重重摔落在佈滿腐爛枝葉的地面上，掀起大片塵土與枯葉。
背後傳來的撞擊讓他悶哼一聲，卻仍在下落瞬間竭力調整姿勢，將懷中緊護的夕樾轉向外側，自己承當了大部分衝擊。
“咳咳……”柳青雲撐起身，第一時間看向懷中的夕樾，“你沒事吧？”
夕樾臉色微白，搖了搖頭，試圖站起，左腳剛一沾地，卻痛得吸了口涼氣，身形一晃。
柳青雲目光銳利，立刻察覺不對，視線下移，只見夕樾左側小腿的褲管已被劃破一道長口，露出裡面肌膚。
一道寸許長的傷口正滲著血珠，更令人心頭髮緊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肉隱隱透出一種暗青色，絲絲黑氣沿著脈絡向上悄然蔓延。
“你受傷了！傷口有毒！”柳青雲面色驟變，不假思索便伸手欲去檢視。
“別碰我！”一聲清斥伴著凌厲掌風襲來。
夕樾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掌推開柳青雲，同時借力踉蹌後退數步，迅速拔出腰間佩劍，劍尖微顫，卻堅定地指向柳青雲，美眸之中滿是驚怒與戒備。
“你是魔族！”她聲音有些發緊，卻字字清晰，“你潛入我仙界究竟意欲何為？方才那些……那些觸手，還有你身上的氣息，絕瞞不過我！”
柳青雲被她劍尖所指，動作頓住，他看著夕樾蒼白的臉，還有那雙與雲姬驚人相似的眸子裡，此刻盛滿的敵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分說。
數百年滄海桑田，他要從何說起？說自己是魔族，卻非她所想之魔？說他救她，只因這張臉承載著他無法釋懷的過往？
躊躇間，夕樾突然身形又是一晃，手中長劍“噹啷”一聲脫手墜地，她單手捂住額頭，另一手扶住旁邊的怪樹，才勉強沒有倒下，呼吸卻已變得急促淺短，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柳青雲再不猶豫，箭步上前，不顧她的推拒，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觸手所及，只覺她手臂冰涼。
他迅速低頭再次檢視她小腿傷口，只見那暗青色已擴散近半小腿，黑氣蔓延更快。
“毒已入血，再拖下去必侵心脈！”柳青雲聲音沉穩，並扶著她緩緩坐倒在地。
“你……你要做甚麼？！”夕樾氣息微弱，試圖掙扎，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柳青雲沒有回答，動作迅捷而穩定，他並指如刀，指尖縈繞魔力，乾淨利落地將傷口周圍的褲管撕開更大一片，徹底暴露傷處。
只見那傷口雖不大，但皮肉翻卷處已完全變成青黑色，絲絲黑氣如同有生命的細蛇，在皮下蠕動。
夕樾又羞又急，蒼白的臉頰浮起一抹異樣的紅，卻已無力阻止。
柳青雲神色專注，掌心一翻，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出現，隨即指尖騰起一簇火焰，包裹匕刃燒灼至通紅，他抬眼看了一下夕樾，低聲道：“會有些疼，忍著點。”
話音未落，燒紅的匕尖已精準地切入傷口邊緣發黑的皮肉。
“呃——！”夕樾渾身劇顫，十指猛地摳入身下腐葉。
剜肉刮毒之痛，猶如千萬鋼針同時攢刺，她額前頸後瞬間被冷汗浸透，牙齒死死咬住下唇，鮮血自唇縫沁出，卻硬生生將已到嘴邊的慘叫嚥了回去，只從喉間溢位破碎的嗚咽。
柳青雲手下又快又穩，眼神冷靜得近乎冷酷，一層層將毒素剔除乾淨，直至露出鮮紅的健康肌理，整個過程中，他額角也滲出細汗，卻始終穩如磐石。
清創完畢，他棄了匕首，雙手虛按在傷口上方，掌心湧出帶著吸力的暗紅魔力，緩緩滲入夕樾小腿。
這一次的痛苦更是深入骨髓，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鉤子探入經絡，要將靈魂都拉扯出來。
夕樾終於再難忍受，身體痛得蜷縮起來，目光渙散間，看到近在咫尺的柳青雲的肩膀，她下意識猛地張口，狠狠咬了上去。
尖銳的疼痛自肩頭傳來，柳青雲眉頭微微一蹙，手上魔力輸出卻絲毫未亂，甚至更加穩定。
他能感受到夕樾身體的顫抖，感受到她齒間力量的逐漸減弱，也感受到那股溫熱濡溼自己衣衫的觸感。
終於，最後一縷黑氣被魔力包裹著從傷口牽引而出，化作一滴粘稠的黑色毒液，滴落在地，“嗤”地一聲將腐葉蝕出一個小洞。
柳青雲長長舒了口氣，這才從儲物戒指中取出潔淨的清水沖洗傷口，又拿出藥粉均勻撒上，最後用白色紗布仔細包紮妥當，整個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好了。”他聲音略顯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夕樾緩緩鬆開口，唇齒間猶帶血跡，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脫，臉色白得透明。
她怔怔地看著腿上包紮整齊的紗布，又抬眼望向柳青雲肩頭上滲出的血跡與清晰的牙印，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垂下眼簾，極輕極快地道：“……謝謝。”
柳青雲沒說甚麼，只是轉身蹲下，拉過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稍一用力，便將她穩穩背了起來。
“啊！”夕樾輕呼一聲，下意識想掙扎。
“別動。”柳青雲聲音平靜，已邁步向前走去，“此地不宜久留，你放心，我雖是魔族，但不會害你。”
夕樾伏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寬闊肩背傳來的溫度與力量，鼻尖縈繞著一絲淡淡的，清冽如雪松的氣息，驅散了些許周遭的陰冷與心中的惶惑。
她沉默下來，最終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柳青雲環顧四周，這裡彷彿是一片被遺忘的死亡森林。
參天古木枝椏扭曲如鬼爪，遮天蔽日，僅有幾縷慘淡的，不知從何處濾下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環境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肉眼可見的，翻騰湧動的灰紫色毒霧，四下裡死寂一片，聽不到任何蟲鳴鳥叫，只有陣陣風過林梢的聲響。
地面覆蓋著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腐殖質，踩上去綿軟溼滑，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
視線所及，幾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一些色澤豔麗卻形態猙獰的毒蕈與藤蔓，在霧中若隱若現，他只能憑藉著自身優異的夜視能力，在林間小心穿行。
“這裡……應該是毒霧森林的極深處。”背上的夕樾忽然低聲開口，她似乎在努力凝聚心神感知周圍，“毒霧濃度比外圍高出數倍不止，我的護體仙光消耗極快。”
柳青雲微訝：“你看得清？”
“看不清。”夕樾搖頭，氣息仍弱，但神智清醒許多，“但我精神力天生比同門強些，能勉強感知大致環境。”
突然，她身體一僵，急聲道：“小心後面！地下有東西在快速接近！很多！”
柳青雲反應極快，聞聲立刻止步轉身，只見方才走過的，佈滿落葉的地面，此刻如同沸騰般拱起一個個土包。
緊接著，無數只拳頭大小，通體覆蓋著暗紫色硬毛，長著八隻猩紅複眼的蜘蛛，如同噴泉般從地下湧出。
它們移動速度奇快，八足划動間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潮水般圍攏過來，猩紅的複眼在昏暗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是七步蛛！”夕樾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驚駭，“這種毒物不是早已在仙界幾近絕跡了嗎？怎會在此出現如此之多？！”
她精神力迅速掃過周圍，臉色更加難看：“糟了！不止後面，我們前後左右也有！完全被包圍了！”
柳青雲當機立斷，轉身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足下發力，在溼滑的地面和粗大的樹幹間借力縱躍，向著蜘蛛相對稀疏的一個方向疾衝。
“七步蛛？毒性很強？”他一邊奔逃，一邊沉聲問道。
“何止是強！”夕樾緊抓他肩膀，語速加快，“其毒液能瞬間麻痺仙魂，腐蝕仙體！若被咬中，若無獨門解藥或極高修為強行壓制，七步之內必毒發身亡！此地毒霧本就厲害，兩毒相加，威力倍增，就算你有避毒丹護體，恐怕也……”
“避毒丹？”柳青雲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手中動作不停，數條觸手驟然射出，纏住前方橫亙的粗壯藤蔓，猛地一拉，帶著兩人躍過一片佈滿毒沼的區域，口中不忘說道，“我從未用過那東西。”
夕樾一怔，還未來得及細想，便見周圍湧出的七步蛛越來越多，彷彿整個森林的地面都被它們覆蓋了，視野中盡是一片湧動的暗紫色，那沙沙的爬行聲匯聚成令人心膽俱寒的死亡潮音。
更可怕的是，這些蜘蛛並非雜亂無章，竟隱隱形成合圍之勢，驅趕著他們向某個特定方向移動。
“不對勁……”柳青雲眉頭緊鎖，心中警鈴大作。
果然，前方林木漸疏，一片略微開闊的林間空地上，駭人的景象映入眼簾。
數十具屍體，被層層疊疊的白色蛛絲包裹成繭狀，如同吊死鬼般懸掛在樹枝下，隨風微微晃動。
有些繭已被啃噬破開，露出裡面殘缺不全，面色青紫的屍身，從殘留的服飾碎片看，正是逸仙峰弟子。
夕樾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其中兩具儲存相對完好的繭上，那隱約露出的面容，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塵寧長老……塵衣長老……”她喃喃出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淚水瞬間盈滿眼眶。
柳青雲心中也是一沉，連兩位地仙長老都隕落於此，前方等待他們的，恐怕是超出預想的可怕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