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了？”神蠻落回地面，手持三叉戟，警惕地環顧四周，“逃走了？還是……被我轟成渣了？”
殤也收回鎖鏈，面色凝重地感應著，方才那一瞬間的空間波動極其詭異，不像是普通的遁術。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之際，雲清子那充滿恨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迴盪在這片狼藉山谷中：
“兩個不知死活的外族螻蟻！擅闖仙界，奪我至寶，傷我門人……今日，本座便讓你們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仙家妙法！在這弒幻絕空之中，好好品嚐……心魔噬魂的滋味吧！”
話音未落，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毫無徵兆地自殤與神蠻頭頂虛空灑落，瞬間將二人籠罩其中。
二人同時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與抽離感，彷彿自己的神魂要被這股光芒從肉身中強行剝離出去。
神蠻下意識地運功抵抗，升起護盾，但這白光看似柔和，實則蘊含著某種直指靈魂的詭異力量，她的護體罡氣竟對其毫無作用。
等到那白光散去，神蠻重新看清周圍景象時，驟然愣住，繼而瞳孔驟縮。
眼前，沒有那狼藉一片的雁風谷，取而代之的是碧海藍天，金沙暖陽。
鹹溼的海風，輕柔地拂過面頰，耳邊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啦聲，以及孩童的嬉笑玩鬧聲。
神蠻僵硬地低下頭，看著清澈的海水漫過自己赤裸的腳踝，那冰涼真實的觸感，讓她渾身劇震。
她緩緩轉動脖頸，看向身後，細膩的金色沙灘上，許多成年的鮫人正三三兩兩席地而坐，面帶慈祥笑容，看著一群鮫人幼崽在淺水間追逐嬉戲，用尾巴拍打出朵朵水花。
陽光灑在海面上，波浪層層疊疊地湧著，粼粼金波為風揉碎，浮光漾目，晃得人眼睫微顫，濤聲簌簌，碎金搖盪，彷彿要把這一海的光，都送到天邊去。
遠方的海平面上，隱約可見一座座精美絕倫的水下城市輪廓，在波光粼粼中若隱若現，美得不似人間。
“這……這是……”神蠻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這景象，如此熟悉，又如此遙遠，遙遠到只存在於她血脈最深處的記憶碎片，以及無數次午夜夢迴的幻想之中。
這是她的故鄉，是鮫人族尚未遭遇滅頂之災前，那片位於神界邊緣，被稱作“碧落海”的家園。
“我……回來了？”神蠻喃喃自語，聲音哽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伸出手，想要觸控那近在咫尺的，族人溫暖的笑臉。
“哈哈，阿蠻！發甚麼呆呢？快來一起玩呀！”
一個清脆活潑的女聲響起，緊接著，“嘩啦”一聲，一道紅色身影從神蠻面前的海水中一躍而起，帶起晶瑩的水花。
那是一個有著火紅色長髮，尾巴鱗片也如同紅寶石般熠熠生輝的少女鮫人，她容貌嬌俏，眼神靈動，正笑嘻嘻地看著神蠻，正是神蠻幼年時最親密無間的玩伴，後來在災難中為保護她而慘死的紅櫻。
“紅……紅櫻？”神蠻看著眼前活生生的，笑容燦爛的少女，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卻又湧起滔天的狂喜，“真的是你？你……你沒死？”
紅櫻游到神蠻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歪著頭，一臉困惑：“阿蠻，你說甚麼呢？甚麼死不死的？大白天咒我呀？是不是剛才被我嚇到了？哈哈！”
她笑得沒心沒肺，一如記憶中那般開朗。
“蠻兒。”
就在這時，兩道無比熟悉的呼喚聲，自沙灘後方傳來。
神蠻渾身劇震，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只見不遠處的沙灘上，一對衣著華貴，氣質雍容的中年鮫人夫婦，正並肩而立，朝著她含笑招手。
男子威嚴而不失慈愛，女子溫柔而美麗，正是神蠻思念了萬載，以為早已天人永隔的父王與母后。
“父王……母后……”神蠻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如同斷線的珍珠滾滾落下。
失而復得的狂喜，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再也顧不得思考這詭異場景的合理性，如同離巢歸家的雛鳥，發出一聲混著哭腔的呼喊，張開雙臂，朝著父母的懷抱，不顧一切地奔去。
“父王！母后！蠻兒好想你們！！”
她赤足踏過溫熱的沙粒，不顧一切地奔向那兩道身影，鹹澀的海風掠過耳畔，卻蓋不住她胸腔裡震耳欲聾的心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緣，每一寸靠近，都讓那股積壓萬載的思念愈發洶湧。
她就要碰到他們了，母后已經微微俯身，張開雙臂，父王的眼中也漾開欣慰的笑意。
就在神蠻即將撲入那渴望了萬年的懷抱的剎那。
“噗嗤！”“噗嗤！”
兩道利刃穿透血肉的沉悶聲響，猝然擊碎了所有溫情。
神蠻臉上的狂喜尚未褪去，便驟然僵住，她眼睜睜看著兩柄纏繞著金芒的羽毛長槍，自父王與母后的胸膛洞穿而出，滾燙的鮮血如同怒放的紅蓮，轟然濺灑，染紅了她整張臉龐。
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父王與母后臉上的笑容甚至還未消散，眼中的光彩卻已迅速黯淡，他們仍維持著伸手欲擁的姿勢，身體卻開始緩緩前傾。
神蠻徹底呆立當場，瞳孔縮成針尖，渾身血液彷彿逆流凍結，她怔怔地看著那兩柄貫穿至親胸膛的金色羽槍，視線從槍尖滴落的血珠，移到父母迅速失去生氣的面容，再移回自己沾滿鮮血，顫抖不止的雙手。
那種深植於骨髓，歷經萬年亦未曾磨滅的滅族之懼，如同無數冰冷的藤蔓，自腳底瘋狂竄起，死死纏住她的心臟，扼住她的咽喉，讓她發不出絲毫聲音，只剩下無法抑制的，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劇烈顫抖。
“唰——！”羽槍被猛地抽出。
父王與母后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倒向沙灘，鮮血頃刻間浸透身下的金沙。
神蠻的視線，卻死死鎖住了羽槍後方，那自虛空中緩緩浮現的身影。
金甲璀璨，羽披飛揚，冰冷的面容不帶絲毫情緒，一雙黃金般的瞳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如同神明睥睨螻蟻。
記憶深處最黑暗的夢魘，轟然炸開。
是那個率領神軍降臨碧落海，屠戮她萬千族人，將她一切美好碾碎成塵的金羽神將。
“不……不……”神蠻嘴唇翕動，卻只能吐出破碎的氣音。
而噩夢，才剛剛開始。
淒厲的慘叫，兵刃碰撞的銳響，血肉撕裂的悶響，建築崩塌的轟鳴……無數她曾在萬年囚禁中反覆咀嚼，每每想起便痛徹心扉的聲音，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她吞沒。
她僵硬地轉過身，碧海藍天不再，暖陽金沙消失。
原本湛藍的海水，已化作汙濁的血紅，翻滾著，咆哮著，海面上漂浮著無數鮫人的殘肢斷骸。
沙灘上，昔日嬉笑的族人此刻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孩童的玩具半埋在沙裡，旁邊是一隻小小的，失去光澤的鮫人尾鰭。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與焦糊味。
“紅……櫻？”神蠻下意識地呢喃，視線慌亂地掃過。
就在這時，一波暗紅色的海浪推來，有甚麼東西輕輕撞上了她的腳踝。
她低下頭，半截覆蓋著紅色鱗片的鮫人尾，無力地搭在她的赤足旁，往上看去，是紅櫻那張嬌俏的臉，雙眸圓睜，定格在最後的驚恐。
“啊……啊啊啊！！！”
積壓了萬年的悲慟與憤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衝破喉嚨，化作一聲撕心裂肺，幾乎不似人聲的尖嘯。
神蠻眼中的世界，瞬間被染上一層瘋狂的血紅。
理智的弦，砰然崩斷。
“我、要、殺、了、你！！！！”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著血肉擠出，浸滿了滔天的恨意。
血紅色的火焰轟地自她周身燃起，充斥著復仇的毀滅氣息，三叉戟應念出現在她手中，戟身震顫，發出嗡嗡悲鳴。
她腳尖猛蹬地面，沙石炸裂，身形化作一道燃燒的紅色流星，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金甲神將，戟尖直刺其咽喉。
面對這狀若瘋虎，毫無章法卻招招搏命的攻擊，那神將卻並未反擊，只是不斷閃轉騰挪，以精妙的身法避開戟鋒，甚至在某些險之又險的時刻，寧可身形踉蹌，也似乎不願讓自己真正傷到神蠻。
“死！死！你給我死！！！”神蠻的嘶吼已近乎野獸的咆哮，攻擊越發狂暴，三叉戟揮舞成一片紅色的死亡風暴，將周圍的空氣都切割得嗤嗤作響。
她眼中只剩下那張冷漠的臉，腦海中反覆迴盪著族人瀕死的慘叫，父母濺血的胸膛，紅櫻半截的殘軀……
仇恨的毒焰吞噬了一切，將她的理智徹底焚燒成灰，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蠻兒！醒醒！看著我，是我！！”那神將在疾風驟雨的攻擊中艱難閃避，發出一聲聲焦急的呼喊，聲音竟帶著一絲熟悉。
可神蠻充耳不聞，她的世界只剩下血色與仇敵。
終於，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戟杆重重砸在神將匆忙格擋的手臂上，將其整個人轟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血汙的沙灘上。
神蠻毫不停歇，雙手高舉三叉戟，戟尖凝聚起恐怖的藍色電芒，朝著倒地身影的心臟部位，就要全力刺下。
“哈哈哈哈！在我的弒幻絕空之中，沉溺越深，執念越重，便越會被心魔吞噬，最終神魂俱焚，爆體而亡！好好享受吧！”雲清子那充滿戲謔與惡意的聲音，彷彿自天外傳來，在血色空間中迴盪。
這聲音，如同一聲驚雷，終於讓那倒地的神將，實則是幻境外的殤，徹底明白了眼前狀況。
原來這並非真實攻擊，而是神蠻被拖入了心魔幻境，正在與記憶中最深刻的夢魘廝殺，而他因為身為永恆之源，無懼心魔吞噬，才能保持清醒，卻也同時被神蠻認作了仇恨的投射。
眼看神蠻的戟尖已攜著毀滅氣息刺到胸前，殤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退反進，在戟尖即將及體的瞬間，雙臂上纏繞的永恆鎖鏈如黑龍出洞，纏繞上三叉戟的戟杆，死死鎖住。
同時藉著這股拉力，他身形猛然彈起，不顧一切地合身撲上，雙臂如同鐵箍，將渾身燃燒血焰，瘋狂掙扎的神蠻死死抱在懷中。
“鎖！”
更多鎖鏈自他背後湧出，將他與神蠻的手臂、腰身、雙腿，層層疊疊地鎖在一起，兩人頓時如同一個被鐵鏈緊緊捆縛的繭。
“放開我！！我要殺了你！！”神蠻歇斯底里地掙扎，血色火焰灼燒著殤的護體神光，發出嗤嗤聲響，強大的神力衝擊不斷從她體內爆發，震得殤氣血翻騰，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但他抱得更緊，鎖鏈收得更死，他將下頜抵在神蠻劇烈起伏的肩頭，不顧灼痛，不顧衝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送入她耳中：
“蠻兒，是我……是殤。”
“不要怕。”
“看著我，感受我，我不是你的仇人。”
“那些都是假的，是幻象，我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
“碧落海的血債，我們一起去討，但絕不是現在，絕不是在這裡。”
“相信我，蠻兒……醒過來。”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如同一點不熄的星火，執著地試圖照亮她被仇恨矇蔽的靈臺。
幻境之外，真實雁風谷的廢墟之上。
雲清子懸浮半空，看著被純白光芒籠罩，面容時而痛苦時而猙獰的神蠻，臉上露出得逞的獰笑。
尤其是看到殤竟主動抱住神蠻，兩人氣息糾纏，破綻大露時，他眼中精光爆閃：“好機會！自尋死路！”
他再不猶豫，周身仙力轟然爆發，手中巨闕重劍高舉過頭，劍身迸發出刺目欲盲的赤金光芒，磅礴的劍氣攪動風雲，將四周殘餘的碎石斷木盡數碾為齏粉。
“給本座——灰飛煙滅！！”
怒吼聲中，雲清子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開天闢地般的赤金長虹，自高空以隕星墜地之勢，朝著下方毫無防備的兩人悍然轟落。
劍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讓下方大地再次龜裂。
殤雖大半心神用於喚醒神蠻，但對外界的致命危機仍有感應，他猛地抬頭，只見赤金劍虹已充斥整個視野，死亡氣息撲面而來。
千鈞一髮，命懸一線。
他能做的，唯有將懷中仍在顫抖掙扎的神蠻，以鐵鏈更加嚴密地護住，用自己的後背對準那毀滅的劍鋒。
然而，就在巨闕劍尖即將觸及殤頭頂髮絲的剎那。
“嗡——！”
一道溫潤的玉白色光華，毫無徵兆地破開雁風谷上空尚未散盡的能量亂流，後發先至。
一枚溫潤潔白，流淌玄奧道紋的白玉環，憑空出現在殤的頭頂上方，不偏不倚，正正迎上那氣勢洶洶斬落的巨闕劍鋒。
時間，彷彿在此刻凝滯了一瞬。
“叮——咔嚓！！！”
先是清脆如珠落玉盤的撞擊聲，緊接著，便是金屬徹底崩碎的爆響。
雲清子那柄巨闕重劍，在與那枚玉環接觸的瞬間，竟如同琉璃撞上了神鐵，劍身之上驟然炸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紋，隨即轟然解體，化作漫天赤金色的金屬碎片，四散崩飛。
“甚麼？！”雲清子臉上的獰笑瞬間化為無邊的驚駭，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想象的恐怖反震之力轟得倒飛出去。
“轟——！”
他被狠狠砸在遠處那層透明結界之上，震得結界光芒一陣亂閃，才如同爛泥般滑落在地，大口嘔出鮮血。
他艱難地抬起頭，視野模糊充血，死死望向玉環飛來的方向。
只見結界之外的半空中，一道窈窕身影不知何時悄然浮現，衣袂飄飄，仙姿絕俗，正是搖光仙子。
她纖纖玉指輕輕一招，那枚擊碎巨闕的玉環便乖巧地飛回，環繞在她周身緩緩旋轉，散發著靜謐而浩瀚的威壓。
搖光居高臨下，目光淡然地掃過狼狽不堪的雲清子，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淺淡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聲音冰冷：
“雲清子道友，別來無恙？”
“放心，本仙素來講究，不喜趁人之危。只要你識趣，乖乖交出玉炁……”
她微微一頓，笑意加深，眼中卻無絲毫溫度，“我便留你一條性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