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宋凌朝踏入無盡之門，真正置身於這片無盡地獄時，他理解了為何那些被封印於此的存在會陷入永恆的瘋狂。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前後左右，甚至沒有時間和空間概念，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
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翻滾的霧靄，它們緩慢地蠕動著，時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輪廓，時而又潰散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在這片混沌中，無數閃爍著微弱光芒的法則碎片，如同海洋中沉浮的磷火，無聲地飄蕩著。
宋凌朝定了定神，他的目標明確，找到天啟化身，鏡黎。
靈魂石在他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灰色屏障，將試圖侵蝕過來的混沌霧靄與法則碎片隔絕在外。
他辨明一個方向，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疾馳入這片永恆的混沌。
神識掃過一片又一片區域，他看到那些法則碎片飄蕩的軌跡毫無規律，彷彿被無形的亂流裹挾。
看到混沌深處偶爾亮起又熄滅的，如同垂死星辰般的光斑。
但沒有鏡黎。
沒有任何屬於神器或生命的氣息，這裡的一切，都在朝著最終的“無”滑落。
就在宋凌朝心中開始升起一絲疑慮時，他敏銳地察覺到一點異樣。
那些看似毫無規律飄蕩的法則碎片，其飄蕩的源頭，似乎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它們並非被隨意拋灑，更像是從一箇中心噴吐出來的餘燼。
這個發現讓宋凌朝精神一振，他立刻調整方向，循著那些碎片飄來的微弱流勢，逆流而上。
越向前，混沌的濃度似乎越高，法則碎片的密度也越大，周圍的虛無中，那種低頻的嗡鳴也變得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甚麼龐然大物正在前方運轉。
終於，在穿越了一片由無數空間摺疊碎片形成的，如同萬花筒般扭曲的區域後，宋凌朝的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混沌的霧靄呈現出一個緩慢旋轉的巨大漩渦，漩渦的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
那不是顏色的黑，而是連混沌都被徹底吞噬，連“無”都彷彿不存在的絕對之暗。
它像一個傷口，一個嵌在無盡地獄中的，通往更深層未知的洞口。
而從那絕對黑暗的洞口邊緣，正源源不斷地吐出那些閃爍著微光的法則碎片，碎片被拋射出來，在混沌中劃出短暫的軌跡，然後迅速黯淡，融入周圍的虛無，或者繼續飄向遠方。
“這是……”宋凌朝停在這巨大的黑暗漩渦前，感受著其中散發出的凝滯的吸力與混亂。
這顯然不是尋常之地，很可能是無盡地獄更深層的核心，或者是連線著某個更不可思議存在的通道。
鏡黎，會在裡面嗎？
思慮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宋凌朝眼神一凝，不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更加凝練的灰色光線，毅然決然地投向那旋轉的黑暗中心。
沒有想象中的劇烈衝擊或空間轉換，只有一種如同穿過一層冰涼水膜的觸感。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驟然劇變。
黑暗褪去，宋凌朝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奇異的大地上。
腳下並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種溫潤中帶著冰冷質感的，非金非玉的物質，呈現出純淨的白金色澤，表面流轉著極其細微的符文。
這些符文古老而神聖，與他在判罰之柱上看到的法則符文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繁複深奧。
大地廣袤無垠，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都鋪設著這種白金神石。
而在大地的中央，一個巨大到無法形容的深淵，如同世界被挖去的心臟，赫然呈現。
宋凌朝走到深淵的邊緣，向下望去。
深不見底。
崖壁並非陡峭的岩石，而是融化的琉璃，流淌著斑斕的彩色流光。
那些流光如同瀑布般向下傾瀉，又像活物般向上蜿蜒蠕動，色彩變幻不定，所有能想象的顏色在其中融合，分離，再融合，散發出一種妖異而瑰麗的光芒，照亮了深淵上方一部分空間。
但這光芒卻無法穿透深淵下方那永恆的黑暗。
僅僅是站在邊緣，就能感受到深淵中傳來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寒意與空洞感，彷彿那下面連線著萬物的終末，一切的歸宿。
而更令人震撼的景象，在深淵的上方。
一顆巨大的星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那星球通體呈現一種沉鬱的綠黑色，並非自然的星球質地，而是由無數塊大小不一的綠銅板拼接而成。
每一塊銅板都大如山嶽，板塊與板塊之間的接縫處，隱約能看到如同機關般的縫隙紋路，複雜到令人目眩。
整顆星球沒有絲毫光芒散發，死寂冰冷，如同一顆早已在時光長河中熄滅，被遺棄了億萬年的巨型機關造物。
它靜靜地懸掛在深淵之上，與下方流淌的彩色瀑布形成鮮明而詭異的對比，彷彿一位俯瞰著死亡深淵的古老神明。
“這就是……天啟？”宋凌朝仰著頭，心神俱震。
就在這時。
一片純白的羽毛，毫無徵兆地，從極高的上空，那綠銅星球的方向，飄飄悠悠地落了下來。
宋凌朝下意識地伸出手。
羽毛輕盈地落入他的掌心，觸感柔軟，帶著一絲微涼，卻奇異地無比真實。
羽毛通體雪白，纖塵不染，邊緣泛著極淡的金色光暈，其中蘊含著一絲純淨的，與這片神金大地同源的神聖氣息。
宋凌朝心中一動，猛地抬頭。
只見那原本死寂的綠銅星球表面，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了一個女子。
身姿高挑而曼妙，穿著一襲樣式極其簡約，卻流動著月華般清輝的白色長裙，長裙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唯有裙襬處，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盪漾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她的長髮如銀絲般垂落至腰際，髮間沒有任何飾物，卻自然流露出一種超越凡俗的潔淨與神聖。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後舒展的兩對羽翼。
那是超越凡人想象的巨大羽翼，每一片羽毛都與宋凌朝手中的那片一樣，純淨無瑕，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兩對羽翼並非簡單地疊加，而是以一種優美而和諧的弧度展開，上翼更為寬闊，微微前傾，下翼稍斂，帶著支撐的力度。
羽翼輕輕拂動間，有細碎的塵屑灑落，卻又在觸及銅星表面時悄然消失。
她的臉上，戴著一副遮蓋了上半張臉的金色面具。
面具造型簡潔，線條流暢，但那雙被面具遮掩住的眼眸，即使隔著面具，宋凌朝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蘊含的，俯瞰萬古輪迴的漠然神性。
而她的手中，執著一株翠綠欲滴的柳枝。
柳枝不過三尺長短，形態與孟婆手中的那株常青柳極為相似，但神韻卻天差地別。
孟婆的常青柳帶著冥界的死寂之意，而眼前這株柳枝，每一片柳葉都彷彿由最純淨的秩序法則凝結而成，葉脈中流淌著淡淡的金色脈絡，輕輕搖曳間，便有能洗滌一切的清新氣息瀰漫開來。
她站在那裡，神聖清冷，超然物外，又帶著一種與周圍死寂環境格格不入的，鮮活的生命力。
宋凌朝屏住了呼吸，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內心升起的，不由自主的敬畏。
他不敢怠慢，連忙將手中的白色羽毛小心收起，然後朝著銅星上的身影，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朗聲道：
“晚輩宋凌朝，見過鏡黎前輩。”
聲音在空曠的神金大地與深淵上空迴盪，傳得很遠。
銅星上的女子——鏡黎，平靜無波的目光似乎透過面具，落在了宋凌朝身上。
沉默，持續了數息。
就在宋凌朝以為對方不會回應時，鏡黎開口了，她的聲音空靈而清越，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清晰地傳入宋凌朝耳中，直抵神魂：
“宋凌朝。”
“你認為，天的意志，是甚麼？”她緩緩問道，手中的柳枝無意識地輕輕拂動了一下。
問題來得突然，卻又彷彿理所當然。
宋凌朝微微一怔，思量片刻後，他抬起頭，認真地回答道：
“是守護。”
鏡黎面具下的表情無法窺見，片刻後，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若守護不了呢？”
宋凌朝呼吸一窒。
他想到了此刻冥界，正陷入混亂與絕望的億萬生靈，他嘴唇動了動，但看著鏡黎那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結局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鏡黎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看著宋凌朝眼中的掙扎與茫然，緩緩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便滅殺。”
聲音依舊空靈平靜，但吐出的四個字，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
宋凌朝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鏡黎，眼中滿是不解與抗拒。
鏡黎沒有解釋，只是抬起空著的左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揮。
霎時間，宋凌朝眼前的景象全部淡去，取而代之的正是無盡之門外的現世戰場。
畫面中，慘烈程度遠超他此前所見。
那些被稱為“虛空混獸”的蒼白魂獸，如同幽靈般穿梭，它們沒有固定形態，時而聚攏如霧，時而散開如絲，一旦靠近生靈，便會張開無形的口器，猛地一吸。
被攻擊的生靈動作瞬間僵直，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面板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最終化為一具空洞的皮囊。
更加詭異的是那些彩色的魂光。
它們如同有意識的毒蛇，輕盈飄蕩，專門尋找生靈防禦的間隙，一旦觸及額頭或心口，便瞬間沒入。
被侵入的生靈渾身劇顫，眼白迅速被彩色侵蝕，表情變得麻木而猙獰，幾息之後，便會調轉武器，瘋狂撲咬身旁尚存的同伴。
而這些被咬傷的生靈，傷口處會迅速鑽入彩色的絲線，沿著血脈直衝神魂，很快也被奪舍，成為新的殺戮傀儡。
一切，如同瘟疫般的擴散，正在實時發生。
畫面聚焦到十殿閻羅竭力支撐的幽冥結界周圍，圍滿了無數被奪舍的生靈，他們眼中彩光閃爍，面容扭曲，發出非人的嗬嗬聲，如同聞到血腥的屍潮，前仆後繼地衝擊著結界。
他們的攻擊毫無章法，卻悍不畏死，甚至用身體去撞擊結界的光壁。
結界內，殺生閻羅鬚髮皆張，怒吼著：“不要被他們咬到！用魂術攻擊！”
詭松刀身上的灰白魂力已經黯淡許多，他咬牙斬出一道道靈魂刀芒，將撲到近前的傀儡劈開，逼出其中的彩光，再由小寶的魂音震散。
滿鳳亭一手抱著昏迷的滿長安，一手持劍，劍招已然有些散亂，身上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染紅衣袍。
柳青雲、文山等人亦是疲於奔命，結界光壁在無數傀儡的衝擊下劇烈盪漾，明滅不定。
鏡黎空靈的聲音在一旁解說，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虛空混獸，虛空之外誕生的異種，以靈魂與生機為食，無形無質，唯靈魂攻擊可傷。虹，無盡意念所化，專奪捨生靈肉身，吞噬其魂，化其為殺戮傀儡，並能透過撕咬同化他人，被虹奪舍者，神魂已遭吞噬，永無恢復可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宋凌朝劇烈波動的眼眸中：“面對此等擴散災厄，若無法挽回，天的抉擇，便是滅殺。徹底清除被奪舍者，阻絕災厄蔓延，乃是對更多尚存生靈最後的守護。”
宋凌朝看著畫面中那些曾經鮮活，如今卻淪為行屍走肉的各族生靈，看著結界內眾人絕望而疲憊的臉龐，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滅殺？那是數十萬，可能還在不斷增加的生命啊！其中或許還有他認識的人，有並肩作戰過的戰友……他如何下得去手？
“沒有……其他辦法嗎？”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鏡黎沉默了更長時間，手中的柳枝無意識地輕點著虛空，良久，她才再次開口，聲音似乎有了一絲細微的嘆息：“若你不忍滅殺，或可將其封印。”
“封印？”宋凌朝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鏡黎緩緩道：“將此間所有被虹奪舍之生靈，連同虛空混獸，盡數攝入此無盡之門內。我乃天啟化身，執掌部分天道權柄，可藉此地法則之力，將他們封鎮於此深淵之下，阻其禍患蔓延。”
宋凌朝急問：“那他們……日後可還有救？”
鏡黎坦言：“神魂若未被徹底吞噬殆盡者，理論上，若有至高輪迴大道或靈魂本源之法，或可有一線重塑神魂之機。然此法渺茫，縱是太古，亦罕有成功先例。且需施術者修為通覺，對靈魂之道領悟至不可思議之境。”
她話鋒一轉：“至於無盡本體……其魂體本源，必須由你親自封印。”
“我？”宋凌朝一怔。
“你體內有靈魂石，可鎮壓魂體，剋制吞噬。且……”鏡黎面具下的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你的神魂深處，留有命所種下的六相星陣印記。無盡無法奪舍擁有此印記之身，此乃他法則上的絕對剋制。將無盡魂源封印於你體內，以靈魂石鎮壓，是目前最可行之法。”
“然，此過程兇險萬分。”鏡黎的聲音陡然嚴肅，“無盡魂源強大，且狡詐兇戾，即便被壓制，亦會不斷衝擊封印，蠱惑心神，試圖反噬。你須謹守靈臺清明，堅定道心，絕不可被其言語或殘念所乘。稍有差池，你便會淪為下一個無盡，或被其吞噬，萬劫不復。”
宋凌朝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他望向畫面中愈加危急的戰況，望向昏迷的滿長安，望向苦苦支撐的眾人。
“我明白了。請前輩助我，封印外界被奪捨生靈，至於無盡……交給我。”
鏡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手中的那株柳枝，忽然迸發出柔和而磅礴的翠綠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