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神桃樹下。
桃宴盤膝閉目,周身氣息沉靜如水,他身前那隻眼球魂獸始終維持著膨脹的姿態,如同一層堅韌的薄膜,將巍峨的神桃樹緊緊包裹在內。
“桃宴!”神桃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躁,樹幹上的面孔幾乎扭曲,“你還守在這裡做甚麼?!無盡之門即將開啟,冥界傾覆在即!”
桃宴眼睫未動,聲線平穩無波:“我的使命,是守護神桃樹,外界紛擾,與我無關。”
“冥界都要亡了!你守著一棵樹有何用處!”神桃樹的枝條因憤怒而微微震顫。
桃宴終於緩緩睜開雙眼,抬頭望向那被混亂能量攪動的,如同鍋蓋般壓在上方的地界,目光彷彿能穿透層層阻礙。
“正因冥界將亡,我才更要守著您。”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陰陽兩界,以您為門,我不能讓這場災禍,波及人間,令生靈塗炭。”
神桃樹發出一聲冷哼,語氣譏諷:“我看你分明是怕我趁機遁往人間!”
桃宴側過頭,對著那扭曲的樹臉微微一笑,坦然承認:“您所言不錯,神桃君。”
-
隕落之谷深處,宋凌朝正承受著煉獄般的煎熬。
他的靈魂體懸浮於龐大的金烏內部邊緣,全力汲取著其中浩瀚的死亡之力,每一縷死亡之力的剝離與融入,都伴隨著靈魂被極致高溫撕裂,灼燒的劇痛。
那感覺,彷彿將靈魂置於熔爐中反覆鍛造,遠比千刀萬剮更為酷烈。
行知、文山、滿鳳亭、吠梨……一張張面孔在他模糊的意識中閃過。
“我必須離開……我必須做到!” 這強烈的信念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支撐著他在崩潰的邊緣苦苦掙扎。
然而,死亡之力分佈得過於廣闊,與那焚盡萬物的熱力糾纏在一起,吸收進度遠低於預期,眼看殺生閻羅警告的一刻鐘時限將至,仍有大量力量未能吸納。
“來不及了!”宋凌朝把心一橫,效仿命的舉動,取出陰陽玉佩,將其中殘存的混沌之力盡數逼出,注入金烏。
霎時間,散佈於金烏各處的死亡之力如同受到帝皇徵召計程車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湧向玉佩,再透過玉佩化作洶湧的洪流,強行灌入宋凌朝的靈魂。
“呃啊啊啊——!”
這遠超極限的強行灌注,帶來的痛苦堪比當初融合生命石時的粉身碎骨,他的靈魂體瞬間變得透明,表面燃起詭異的灰色火焰,意識在徹底湮滅的深淵邊緣劇烈搖擺,幾度就要沉入永恆的黑暗。
“宋凌朝!撐住啊!”下方,小寶的驚呼聲帶著哭腔,尖銳地刺入他即將渙散的意識。
“粉身碎骨都挺過來了……這點燃魂之痛,算得了甚麼?!給我……過來!!”
憑藉著頑強的意志,宋凌朝硬生生將潰散的意識拉回,發出不屈的嘶吼,進行著最後的搏命衝刺。
就在一刻鐘時限到達的瞬間,金烏內最後一絲死亡之力,終於被他徹底吸納。
完成了。
一抹如釋重負的虛浮笑意還未在他嘴角綻開,極限透支的靈魂便再也支撐不住,瞬間陷入昏迷,脫離了金烏區域,朝著下方自己的肉身無力墜去。
然而,危機才剛剛開始。
失去了死亡之力的壓制,沉寂十萬年的金烏,其核心猛然亮起,一點金芒乍現,隨即化作燎原的不朽神火,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至整個星體表面。
“轟————!!!!!”
真正的太陽,重燃了。
足以融化星辰,蒸發法則的恐怖高溫轟然爆發,瞬間充斥整個隕落之谷,距離如此之近,且處於昏迷狀態的宋凌朝,根本無從躲避,身體表面立刻騰起白煙,那是即將被汽化的前兆。
“宋凌朝!!”小寶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前去,卻被殺生閻羅一把拉住。
“走!”殺生閻羅面色凝重,裹挾著小寶與柳青雲,化作流光急速暴退,堪堪逃離那毀滅效能量爆發的核心區域。
宋凌朝意識模糊,只能任由身體墜落,半闔的眼眸中,被那充斥天地的燦烈金光完全淹沒。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赤紅神光,如同劃破永夜的流星,自下而上逆衝而來,一隻纖細卻蘊含著無窮力量的手,穩穩地環住了他的肩膀,將他下墜之勢托住。
下一剎那,重燃的金烏緩緩升空,釋放出的能量讓整個隕落之谷都在戰慄,環狀的衝擊波伴隨著扭曲的空間悍然擴散,下方萬里黃沙瞬間汽化湮滅,被萬丈之高的金色氣浪與濃煙取代,如同一朵象徵著重生與毀滅的蘑菇雲,冉冉升騰。
千里之外,殺生閻羅撐起的護盾在熱浪衝擊下劇烈波動,柳青雲與小寶死死盯著那團毀滅性的煙雲,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宋凌朝……”柳青雲聲音顫抖。
小寶更是泣不成聲。
就在絕望瀰漫之際,煙霧漸散,升起的金烏如同真正的太陽照耀冥土,而在那稀薄的金色煙雲中,他們看到了奇蹟。
滿長安一手攬住昏迷的宋凌朝,一手擎天,竟以自身之軀,硬生生抵擋住了那足以毀滅一切的太陽高溫。
此時的她,宛若自神火中誕生的女武神。
一頭長髮化作流動的金紅火焰,飛揚搖曳,巨大的火焰羽翼在身後舒展,華美而威嚴,而在火翼之後,一輪巨大的,形如灼灼桃花的神環緩緩旋轉,流淌著生生不息的創世神火。
她身著的霓天綾化作了火焰綢緞,眉心一點火焰神紋熠熠生輝,眼尾溢位實質性的金色光焰。
“無垢之翼!她……她竟然直接一步踏入了無垢法境!”小寶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柳青雲亦是震撼無言。
殺生閻羅帶著二人迅速飛近,滿長安抱著宋凌朝,緩緩落地,動作輕柔。
“恭喜神女踏入無垢,繼承創世之火!”殺生閻羅拱手笑道。
滿長安將宋凌朝平放在地,欠身還禮,謙遜道:“幸得前輩此前指點。”
殺生閻羅擺擺手:“不必謝老夫,老夫不過是遵命行事。”
小寶急忙撲到宋凌朝身邊,焦急地看向滿長安。
“他無礙,只是吸收了過多的死亡之力,需要時間煉化。”滿長安寬慰道,隨即她抬起手,凌空一揮,十殿閻羅的森白骨骸之上,同時燃起了溫暖的創世神火,“殺生前輩,晚輩已兌現承諾,這創世神火會為諸位前輩重聚肉身。在此之前,他,就託付給您照料了。”
殺生閻羅正色拱手:“神女放心,老夫定然護宋公子周全。”
滿長安點頭致謝,隨即掌心一召,宋凌朝背上的焚天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自行出鞘,飛入她的手中。
手持焚天劍的滿長安,氣質已然迥異,柳青雲凝視著她,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錯覺,眼前之人,似乎已不再是記憶中那個熟悉的滿長安了。
未容他細想,滿長安以劍杵地,腳下瞬間展開一道繁複而玄奧的火焰傳送法陣,將柳青雲與小寶籠罩其中。
光芒一閃,三人身影已然消失在隕落之谷。
-
鬼門關內,瀰漫著劫後餘生的壓抑與惶恐。
文山與滿鳳亭在金竹的全力救治下,終於悠悠轉醒,他們一眼便看到了正在修復鬼門,氣息奄奄的詭松,那滿身的傷痕與幾乎潰散的眼神,無聲地昭示著局勢已危如累卵。
“妹妹!長安呢?!”滿鳳亭猛地撐起身體,環顧四周,聲音因恐懼而嘶啞,他的目光鎖定在不遠處的毗聿與毗遮身上,急切地尋求答案。
毗遮眉頭緊鎖,避開那灼人的視線,聲音低沉而艱澀:“無盡之門現世,十方世界崩塌合併……我們沒來得及……”
話音未落,裹挾著狂風與怒意的一拳已狠狠砸向毗遮面門,那是滿鳳亭傾瀉而出的自責與恐慌。
“天司大人,冷靜!”毗聿與沙華急忙上前阻攔,毗聿疾聲道:“神女只是下落不明,並未確認隕落!”
“那她人在哪裡?!”滿鳳亭怒吼,眼中佈滿血絲。
毗遮咬緊牙關,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字:“不知。”
面對質問,毗遮心中湧起同等沉重的悲慟,這場戰爭吞噬了太多生命,包括他的雙親,他何嘗不痛?何嘗不恨?
滿鳳亭掙扎欲起,卻牽動重傷,痛得面容扭曲,金竹急忙勸阻:“滿公子!您已連損兩道神環,萬不可再妄動!”
一旁的文山也強忍傷痛,急聲問道:“宋凌朝呢?可有人見到他?”
金竹黯然搖頭:“他……尚未從隕落之谷歸來。”
“那個廢物!還指望他幹甚麼!”滿鳳亭猛地甩開毗聿與沙華攙扶的手,踉蹌著就要衝向鬼門,“我現在就去尋我妹妹!”
就在他即將觸及門扉的剎那。
“啪!”
一記清脆而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打斷了他衝動的步伐。
滿鳳亭愕然抬頭,對上的是聽瑤淚流滿面卻目光如炬的臉龐,那雙曾驕縱任性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悲痛與一種近乎燃燒的憤怒。
“滿鳳亭!你清楚現在是甚麼局面嗎?!”聽瑤的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顫抖,卻又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你的妹妹是你心繫之人,難道我們的父母兄弟就不是嗎?!他們為了護住我們,護住這關內億萬生魂,全都死了!死得乾乾淨淨!我們難道就不痛嗎?!”
她抬手指向身後那扇傷痕累累,維繫著最後希望的巨門,字字泣血:“你想死,沒人攔你!但你不能拖著我們一起為你陪葬!那些界主,那些戰士,還有我們的親人……他們用命換來我們活下去的機會,不是讓你這樣糟蹋的!”
這一連串的質問與斥責,如同冰水澆頭,讓被怒火衝昏頭腦的滿鳳亭瞬間僵住,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人群中,壓抑的悲憤被點燃:
“若不是幾位界主大人拼死相護,你能活到現在嗎?!”
“屍主大人用命守住的鬼門關,絕不能為你一人開啟!”
“神族之人都是如此自私嗎?!”
聲聲斥責,如同利錐刺入滿鳳亭的心臟,他想起對戰九幽時,那幾位為他擋下致命攻擊,慨然赴死的界主,強烈的愧疚感幾乎將他淹沒。
“滿天司。”詭松虛弱卻沉穩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相信老夫,神女不會有事,當務之急,是修復鬼門。此關受冥界法則庇護,是我們最後的庇身之所,只要撐到孟婆趕來,局勢便有逆轉之機!”
滿鳳亭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強行壓下翻湧的擔憂與焦躁,沉聲道:“好!告訴我,該怎麼做?”
“你以神力牽引黃泉之水,老夫來負責修復鬼門!”詭松立刻安排。
滿鳳亭重重點頭,毫不遲疑地催動所剩無幾的神力,引導關外奔流的黃泉之水,化作昏黃水龍,匯向詭松。
然而,就在此時。
“咚!”
一聲沉悶如巨槌擂擊大地的震感從門外傳來,整個鬼門關隨之劇烈一顫。
一個生魂當場嚇得癱軟在地,面無血色地尖叫道:“是無盡!他又來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魂眾們如同無頭蒼蠅般哭喊著向關內深處逃竄,推搡踩踏間,竟有人失足跌入旁邊的黃泉之水,頃刻間便在淒厲的慘嚎中被腐蝕消融,化為青煙。
“不要亂!所有魂修聽令,引黃泉之水,加固鬼門!”詭松強提一口氣,聲震四野。
倖存下來的魂修們強忍恐懼,紛紛效仿滿鳳亭,引導黃泉之水,填補鬼門關上那觸目驚心的裂痕。
詭松首當其衝,以殘存的所有力量混合著磅礴的黃泉水,在門扉上刻畫出一個巨大無比,散發著蒼茫古意的 “鎮”字,字元一成,便散發出穩固空間的厚重威壓,如同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即將崩潰的人心。
但門外的威脅,已迫在眉睫。
透過裂縫,可以清晰看到,那高懸於無盡之門中央的赤紅槍尖,再次緩緩調轉方向,牢牢鎖定了鬼門關,難以言喻的毀滅威壓透門而入,彷彿整個冥界的大地都在其下哀鳴,蜷縮。
下一刻,弒神槍,動了。
它如同九天降下的血色裁決,筆直地、帶著碾碎一切的決絕,朝著鬼門關疾射而來。
關內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感受到了那近在咫尺,幾乎要將靈魂凍結的死亡氣息,無需任何命令,求生的本能讓他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所有的力量,乃至燃燒生命換來的潛能,毫無保留地注入鬼門關,注入那個巨大的“鎮”字之中。
“轟——!!!!!!!”
撞擊的猛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整個鬼門關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彷彿源自世界根基的呻吟與震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扇巨門。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如同催命符般密集響起,門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那個光芒大放的“鎮”字劇烈閃爍,明滅不定。
就在眾人以為即將抵擋不住的剎那,碎裂聲竟然奇蹟般地停了下來。
裂痕的蔓延,停滯了。
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剛剛在部分人眼中浮現。
然而,這慶幸僅僅維持了一瞬。
下一瞬。
“嘭!!!!!!!”
那巨大的“鎮”字,如同被無形巨力碾過的琉璃,瞬間爆碎,湮滅成塵埃。
緊接著,整個鬼門關的巨門,在那無法形容的衝擊力下,轟然炸裂,無數燃燒著暗紅能量的碎片,如同毀滅的風暴,朝著關內席捲而來。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這一剎那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快躲開!!”詭松嘶啞的警告聲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爆鳴中。
毀滅的洪流,已至。
首當其衝的,是距離破口最近,因驚駭而未能及時閃避的聽瑤,死亡的陰影將她徹底籠罩,冰冷的恐懼凍結了她的四肢,讓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裹挾著毀滅碎片的衝擊波撲面而來。
“瑤瑤!!”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以決絕的姿態,義無反顧地擋在了她的身前,是聽屾。
他手中高舉著一面殘存的虛空之鏡,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快走啊!!”
幾乎是同時,側裡一道神力猛地將聽瑤撲倒在地——是滿鳳亭。
下一個瞬息,弒神槍的毀滅餘波,輕而易舉地貫穿了虛空之鏡,連同其後方的聽屾,一起化為了漫天飄散的,閃爍著微光的塵埃。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不!!!!!”
聽瑤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眼睜睜看著唯一的血親再次為了守護自己而灰飛煙滅,這巨大的打擊讓她幾近崩潰。
但毀滅,並未因一人的犧牲而止步。
弒神槍的本體,雖被鬼門關和眾人的合力阻擋消耗了大半力量,其殘存的槍勢依舊恐怖,它攜著貫穿天地的餘威,繼續向前犁去。
僅僅是其裹挾的能量衝擊,便讓大片來不及逃離的生魂瞬間蒸發。
毗聿與毗遮兄弟閃避不及,眼看就要被那致命的槍風掃中。
“走!!”一聲沉喝,一股強大的推力自身後傳來,是沙華,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兄弟二人猛地推開,自己卻完全暴露在了那毀滅性的赤紅光芒之前。
“華叔!!!”
在毗聿與毗遮目眥欲裂的嘶吼中,他們只看到沙華那雙始終守護著他們的,堅實的手臂,在赤光中迅速分解、消散,最終灰飛煙滅。
文山在金竹拼盡全力的拉扯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衝擊的核心,但金竹的右腿卻被逸散的能量掃過,瞬間汽化。
哭嚎、慘叫、絕望的呼喊……在殘破的鬼門關內交織迴盪。
眾生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只能無助地看著身邊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地消逝,除了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最終,那縮小了數圈卻依舊恐怖的弒神槍,一頭扎進了關內的黃泉之河中。
“轟隆——!”
數十丈高的昏黃浪濤沖天而起,蘊含著強烈腐蝕性的河水潑灑開來,又是成片成片的生魂在淒厲哀嚎中被溶解,吞噬。
死亡,在這方狹小的空間裡,以最殘酷,最密集的方式,接連上演。
腳下大地龜裂,頭頂是撕裂耳膜的能量尖嘯與不斷坍塌的空間,整個鬼門關,已淪為真正的末日墳場。
當最後的衝擊波漸漸平息,留下的只有滿目瘡痍,以及深入骨髓的絕望。
滿鳳亭艱難地撐起身,想去扶起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般的聽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