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宋凌朝三人便抵達了那輪隕落太陽的近前,透過劍身望去,這顆沉寂的星辰在極近的距離下更顯龐大無朋,令人心神震撼。
太陽正下方,同樣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六相星陣,陣基之下,十位身著相似衣袍的老者盤坐於地,雙手高舉過頂,彷彿正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凝定如石像。
狂風吹過,掀起他們的袍角,衣袍之下,竟是十具森然白骨。
小寶肅然道:“這十位便是十殿閻羅,他們在此鎮守十萬年,只為將死亡之力封存於隕落之谷,不使外洩。”
宋凌朝問道:“所以要拿到神令,必須先復活這十位前輩?”
小寶搖頭:“十殿閻羅肉身早已湮滅,你只需以靈魂石凝聚其中一人的魂魄即可。”
宋凌朝望著十具幾無分別的遺骸,有些無從下手:“那我該凝聚哪一位?”
小寶指向西北角那位眉心刻有黑點的老者:“就選他吧,他是殺生閻羅,十殿之首,定然知曉神令下落。”
宋凌朝點頭,御劍靠近金烏,三人隨即現身,緩步前行,令人意外的是,越是接近金烏腳下,反而沒有預想中那般酷熱難當。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十殿閻羅座前時,宋凌朝驀然在十人中央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襲白衣,青絲綰簪,竟是滿長安。
此刻她雙目緊閉,懸浮於十殿閻羅環繞的中心,周身流轉著凝如實質的火焰。
“長安!是長安!”宋凌朝失聲驚呼,快步上前。
可當他剛要觸及最前方的閻羅遺骨時,一股無形屏障猛然將他震退,與此同時,滿長安腳下綻放出一朵金色的火焰花蕊,花瓣晶瑩剔透,脈絡栩栩如生,形似灼灼桃花。
宋凌朝怔住:“這是……?”
小寶思索道:“她似乎是在……悟劫?”
“悟劫?”宋凌朝一怔,隨即恍然,“難道是天劫?”
小寶點頭:“不錯,這桃花正是她劫相顯化。”
“悟劫可有危險?”宋凌朝急切追問。
“那倒不會,只是期間絕不能受打擾。”小寶飛向一具眉心點有黑色的骨軀,“當務之急是先取神令,無盡之門即將開啟,不能再耽擱了!”
宋凌朝強壓下心中牽掛,走到那具骨軀前:“這位便是殺生前輩?”
小寶連連點頭:“你以死亡之力感應,應當能找到他殘留的一縷魂念。”
宋凌朝閉目凝神,催動死亡之力細細探查骨軀每一處,不多時,果然在心臟位置尋得一團暗紫色光暈,他渡入死亡之力,光暈迅速壯大成人形,自骨軀百匯穴升騰而出。
待宋凌朝睜眼,只見一道靈魂虛浮眼前,眉峰如劍,身形魁偉,眉宇間自帶殺伐之氣。
宋凌朝躬身行禮:“晚輩宋凌朝,拜見殺生前輩。”
殺生閻羅凝視他片刻,聲若洪鐘:“你竟融合了靈魂石?!”
宋凌朝心頭一震,未料對方一眼便看透底細,謙聲道:“僥倖而已。”
小寶急忙飛上前:“殺生閻羅,無盡之門現世,十方世界合併,冥界已天下大亂!求您快拿出神令,帶我們出去吧!”
殺生閻羅卻不見絲毫急迫,氣定神閒道:“本座沒有神令。不過……想要離開這裡,並非只有神令一途。”
宋凌朝深深一揖:“懇請前輩指點。”
殺生閻羅唇角微揚,食指直指宋凌朝:“你若能重新點燃金烏,自可離開此地。”
小寶失聲驚呼:“點燃金烏?!可它已隕落十萬年,想要重燃談何容易!”
殺生閻羅道:“金烏隕落,乃靈魂石的死亡之力所致,只要你將其中的死亡之力盡數吸收,金烏便可重燃,冥界秩序便可恢復,屆時你們自然能夠離開。”
小寶再次反對:“太危險了!即便他能吸收死亡之力,可金烏重燃的瞬間,高溫會將他化作飛灰的!”
殺生閻羅頭也不回地指向滿長安:“那丫頭體內不是有力量石嗎?創世神火可不畏懼這金烏之火,只要她能在你點燃金烏前醒來,便可保你無恙。”
小寶還想爭辯:“可是……”
“晚輩願意一試!”宋凌朝斬釘截鐵地接過話,轉身安撫小寶,“眼下沒有其他辦法了,我的夥伴們還在外面,我必須搏這一回。”
殺生閻羅眼中掠過一絲讚賞,袖袍輕揮,宋凌朝便凌空浮起。
“六相星陣可為你抵擋一刻鐘高溫,你可要抓緊時間。”殺生閻羅將他送至星陣下方,沉聲道,“金烏縱使隕落,其表面的溫度也遠超想象。”
宋凌朝立於陣下,即便有星陣庇護,仍能感受到那彷彿能熔蝕萬物的恐怖熱浪。
他先運轉生命之力聚於掌心,貼住星陣,將死亡之力緩緩匯入金烏,短暫連線後,他感知到金烏內部浩瀚如海的死亡之力,它們遍佈整顆星體,想要在一刻鐘內盡數吸收,簡直難如登天。
唯有以靈魂深入金烏核心,靈魂狀態下,靈魂石的力量可發揮到極致,吸收效率將大幅提升。
但靈魂直接進入金烏內部,所要承受的溫度將是外界的數萬倍,稍有不慎便會神魂俱滅。
短暫掙扎後,宋凌朝決定採取折中之策,靈魂進入金烏內緣,肉身留守陣下,兩者同步吸收,如此既可加速程序,又能最大限度保全性命。
心念及此,他當即行動,靈魂脫體而出,潛入金烏邊緣,甫一進入,恐怖高溫便席捲魂體,即便只是邊緣地帶,那灼痛也幾欲令靈魂潰散。
宋凌朝強忍劇痛,全力催動靈魂石,肉身與靈魂同時結印,開始瘋狂汲取金烏中的死亡之力。
殺生閻羅目睹此景,不禁讚歎:“倒是挺聰明,如此年紀便悟出無境之境,天賦較之應羲也不遑多讓。”
柳青雲聽到“應羲”二字,不由問道:“前輩認識羲帝?”
殺生閻羅轉目望去,看清柳青雲面容後瞳孔驟縮,瞬移至他面前:“你是柳氏血脈?”
柳青雲一怔,拱手道:“晚輩正是柳氏一族,柳青雲。”
殺生閻羅眼中泛起微光:“你家先祖,曾是老夫弟子。”
柳青雲駭然:“您是我家先祖的師父!”連忙跪拜,“晚輩拜見祖師!”
殺生閻羅袖風輕拂,未讓他膝頭落地,悵然嘆道:“他本是老夫最出色的弟子之一,藥道天賦更是無人能及,可惜諸神一戰,老夫肉身隕落,未能傳他最後大道。”
柳青雲正要開口,殺生閻羅擺手打斷:“罷了,念他這些年來香火不斷,老夫便做個順水人情。”
說罷抬指輕點柳青雲眉心,一道金線沒入額間,化作一枚刻有“神君”二字的金色令牌。
與此同時,神識中響起殺生閻羅的傳音:“小子,這枚神令你好生保管,不得交予他人,若你將來得入神界,便將它交給你先祖,柳風堂。”
柳青雲肅容應道:“晚輩定不負祖師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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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世界強行合併而成的冥界,已徹底淪為人間煉獄。
蒼穹之上,那隻龐大無匹,五彩斑斕的巨眼——無盡之門,冰冷地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眾生。
它並非靜止,門內旋轉的混沌色彩彷彿蘊含著宇宙生滅的奧秘,散發出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所有生靈的神魂,宣告著末日審判的降臨。
突然,那巨眼的瞳孔位置,如同饕餮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不計其數的死魂,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從門內傾瀉而出,它們身形扭曲,眉心皆烙印著一個猩紅刺目的“罪”字,雙眼空洞無物,只剩下最原始,最瘋狂的殺戮慾望。
它們如同密集的,散發著腐臭的暴雨,朝著地面上那些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生魂撲去。
死魂們無差別地攻擊著一切活動的靈魂,黑色的魂爪輕易撕裂靈體,將魂力與生命印記掠奪一空,而被攻擊後的生魂,在倒下的瞬間,眼中靈光熄滅,眉心同樣浮現出“罪”字,加入了屠殺者的行列。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哀嚎聲、慘叫聲、啃噬聲匯聚成地獄的協奏曲。
“結陣!保護魂民後撤!”
各界殘存的魂手將領聲嘶力竭地怒吼,組織起一道道脆弱的防線,他們揮舞著兵器,綻放出各色冥術光華,拼死抵擋著這彷彿無窮無盡的魂潮。
刀光劍影與死魂的利爪碰撞,冥火符咒在魂潮中炸開短暫的空白,但旋即又被更多的死魂填滿。
面對這如同黑色海嘯般湧來的敵人,任何抵抗都顯得如此徒勞,防線不斷被衝破,英勇的魂手往往在擊碎數個死魂後,便被更多的死魂淹沒,化為新的殺戮工具。
三道璀璨的光芒,如同逆流而上的礁石,悍然撞入了這毀滅的洪流之中。
首當其衝的,是詭松。
他白髮怒張,眼中漆黑如淵,背後殘破的罪業之翼爆發出滔天魔焰,手中劫獄魔刀不再拘泥於形態,舞動間如同潑墨的巨筆,在昏黑的天空中掀起狂放不羈的黑色浪濤,每一道墨痕劃過,都伴隨著大片空間的細微扭曲,被波及的死魂直接歸於虛無。
他一人一刀,竟在漫天魂潮中清出了一片短暫的真空地帶。
緊接著,是骨影與吠梨。
骨影身形如鬼魅,穿梭於魂潮縫隙,那雙乾瘦的利爪此刻化作了死神的鐮刀,爪影翻飛,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只能看到一道道撕裂空間的慘白色弧光,如同盛開的死亡蓮華。
弧光所過之處,成片的死魂如同被無形之力肢解,瞬間爆散成塵埃,尚未落地便被後續的爪影徹底攪碎。
而吠梨,則帶來了不死火的焚化。
她屹立於不死天狗之上,指尖洶湧澎湃的藍色不死火自她體內奔湧而出,熾熱無比。
火焰化作席捲長空的浪潮,又如同一隻展翅的鳳凰,所過之處,死魂發出淒厲的尖嘯,身體如同遇到剋星的冰雪,迅速蒸發,連那眉心的印記都被灼燒殆盡。
“魂修聽令!組織轉移!能救一個是一個!”骨影在廝殺中厲聲喝道。
“明白——!!”所有魂修異口同聲。
毗聿與毗遮這對兄弟,身影在混亂的戰場上閃爍,他們一個握著骨繩,一個握著沙繩,靈活如鞭,精準地捲住那些被衝散,陷入絕境的生魂,將他們強行拉回相對安全的區域。
沙華沉默寡言,手中卻毫不留情,彼岸花瓣化作鋒銳無匹的利刃風暴,在他周身旋轉,形成一道死亡禁區,任何靠近的死魂都會被瞬間絞殺。
同時,他也會分出花藤,協助毗聿二人救援。
金竹手持古樸竹簡,口中唸唸有詞,道道金光符籙飛出,化作堅實的壁壘暫時阻擋魂潮;聽屾吹奏起安魂之曲,音波所及,生魂心神稍定,而死魂動作則出現片刻凝滯;聽瑤則以虛空之鏡,儘可能的將生魂收入鏡中。
所有冥術強勁者,都已竭盡全力,他們一邊瘋狂攻擊著殺之不盡的魂潮,一邊拼死轉移著倖存的生魂,試圖將他們送入那最後的避難所——鬼門關。
然而,絕望在於,魂潮的數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因為被轉化的生魂加入,變得越來越多,那黑色洪流彷彿沒有盡頭,從無盡之門中噴吐而出。
即使強如詭松、骨影、吠梨,面對這浩瀚無邊的敵人,也感到了深深的無力,他們的力量在飛速消耗,清出的區域轉眼便被填滿,防線在一步步向後壓縮。
就在眾人心神俱疲之際,高空中的詭松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他猛地抬頭,望向那無盡之門的核心,瞳孔驟然收縮,發出了震天怒吼:“不對!這是煉魂大陣!快退!!!”
他的警告聲如同驚雷炸響。
骨影,吠梨聞言心神巨震,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那天穹上的巨門之眼,那旋轉的混沌中心,猛地向內收縮,彷彿一張深淵巨口,不再是吐出,而是要吞噬。
下一息,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如斯的吞噬之力,驟然傳來。
“轟——!!”
彷彿整個冥界的空氣都被瞬間抽空,強大的吸力以無盡之門為中心爆發,地面上無數碎石、殘骸,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死魂,來不及躲避的生魂,甚至是一些實力稍弱的魂手,如同被無形巨手抓住,瞬間離地,慘叫著被卷向高空,投向那深淵巨口。
詭松距離最近,身形猛地一輕,竟被扯得向上飛去,他反應極快,怒吼一聲,手中劫獄魔刀爆發出最後的黑暗魔焰,猛地向下刺向虛空,憑藉這股反衝的慣性,他才險之又險地將自己重新拉回了地面,單膝跪地,刀身嗡鳴不止,顯然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而地面上,更為慘烈的一幕上演了。
無數人影,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輕易捲上高空,形成了一道道絕望的人流,湧向那毀滅的終點,慘嚎聲、求救聲不絕於耳。
詭松、骨影、吠梨等人自身難保,需要全力運轉冥力抵抗這股吸力,根本無力再去救援他人。
“毗聿!!”沙華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只見毗聿因為救援遠處的魂眾,未能及時退回,被那突如其來的狂暴吸力捲上了半空,他奮力掙扎,卻如同陷入滔天漩渦,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上飛去,眼看就要被那巨口吞噬。
“抓住!”沙華目眥欲裂,雙手急揮,兩條粗壯的,縈繞著彼岸花虛影的藤蔓激射而出,死死纏住了毗聿的腰肢。
另一邊的毗遮也幾乎同時出手,一條同樣凝實的沙繩纏住了毗聿的腿,二人咬緊牙關,傾盡全力,腳掌深深陷入地面,試圖將毗聿拉回來。
然而,無盡之門的吞噬之力太強了,他們二人合力,不僅無法將毗聿拉回,反而連他們自己都被帶得雙腳離地,眼看三人就要一同被捲走。
千鈞一髮之際,詭松的身影如同閃電般掠過。
他強頂著恐怖的吸力,猛地探出雙臂,一手抓住沙華的花藤,另一手直接抓住了毗遮的沙繩,雙臂爆發出撼動山嶽的力量,猛地向下一扯。
毗聿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身體如同炮彈般被硬生生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重重砸落在地。
而詭松甚至沒有片刻喘息,他再次縱身躍起,逆著吸力飛臨半空,手中劫獄魔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被他狠狠插入前方的虛空。
“神域!開!”
“嗡——!”
一個以魔刀為核心,散發著深邃黑暗能量的半球形結界驟然張開,如同在毀滅洪流中硬生生撐起了一片避風港,結界表面魔紋流轉,頑強地抵抗著來自無盡之門的吞噬之力。
“吠梨!骨影!快!帶所有人撤回鬼門關!快!!”詭松額頭青筋暴起,維持這個結界顯然消耗巨大,他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