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水桶粗細的藍白雷霆,如同天罰之鞭,毫無花巧地抽在了二人身上。
“噗——!”
護體的最後一點冥力瞬間蒸發,二人如同被巨錘砸中,鮮血狂噴,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拋向高空,劃出兩道悽慘的弧線。
行知率先著地,後背狠狠撞在一棵半枯的古樹樹幹上,“咔嚓”一聲,不知是樹斷還是骨裂,她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失去意識。
然而,致命的危機並未給她任何喘息之機。
陰影,帶著濃郁的血腥氣和雷霆之聲,如同死神的披風,瞬間將她籠罩。
行知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只看到一張血盆大口,挾著腥風與死亡的氣息,朝著她的頭顱猛噬而下。
“行知!!!”
就在這千鈞一髮,意識都近乎凝固的瞬間,一聲淒厲到撕裂喉嚨的呼喊穿透雷鳴傳來,是不遠處同樣重傷倒地的卻晨。
她眥目欲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與意志,將手中那柄已有些黯淡的玄黑長尺,如同投擲標槍般,朝著蟒王的頭顱猛擲而去。
長尺在空中再次化作堅韌的飄帶,一圈圈纏繞向蟒王張開的大嘴,試圖將其捆住。
然而,飄帶剛剛觸及,便被暴烈的雷霆炸得寸寸斷裂,反噬之力傳來,卻晨如遭重擊,再次噴血。
但在徹底倒下之前,她用盡殘存的冥力,懷揣著行知能夠自救的最後希望,操控地面不遠處的龍鱗劍,全力擲向行知。
“咻!”
龍鱗劍化作一道微弱的金芒,從赤血雷蟒王眼前驚險地劃過,帶起一絲凌厲的劍氣。
或許是生死關頭的潛能爆發,行知在獠牙即將合攏的剎那,堪堪握住了飛來的劍柄。
但同一瞬間。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清晰響起,赤血雷蟒王的巨口已然合攏,將行知的頭顱,齊頸咬斷,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頸處瘋狂飆射而出,潑灑在蟒王赤紅的鱗片上。
卻晨的瞳孔放大,眼中倒映著行知的軀體,以及噴湧的鮮血,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記了。
然而,下一剎那,那咬住行知頭顱的赤血雷蟒王,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那冰冷殘忍的豎瞳之中,竟驟然浮現出一種源於血脈深處,無法抑制的極致驚恐。
“嘶……吼!!!”
難以言喻的痛苦讓赤血雷蟒王發出扭曲變形的哀嚎,它猛地鬆開嘴,那顆屬於行知的頭顱滾落在地,而它自己則瘋狂地扭動起來,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
這詭異的一幕如同瘟疫般瞬間擴散,只見周圍所有正在衝鋒的魂獸,它們的動作齊齊僵住,緊接著,與赤血雷蟒王如出一轍的,深入骨髓的驚恐,浮現在每一隻魂獸的眼中。
它們開始痛苦地呻吟、嚎叫,有些甚至四肢癱軟,伏倒在地,彷彿承受著無形的巨大壓力。
卻晨死死扒著地面,茫然無措地看著這顛覆性的一幕。
緊接著,更加不可思議的景象出現了。
行知手中緊握的龍鱗劍,驟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金光,那金光如同活物,順著她握住劍柄的手臂瘋狂蔓延,瞬間爬滿她無頭的軀體,脖頸斷口處噴湧的鮮血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得化不開的光芒。
金光以行知的斷頸為中心,轟然爆發,不是爆炸,而是一種無比威嚴,無比神聖的衝擊波,如同沉睡的遠古帝王甦醒,向世間宣告他的歸來。
“轟!!!”
金色的光環瞬間擴散至整個離火之地,大地劇烈震顫,蒼穹彷彿都在嗡鳴,離得最近的赤血雷蟒王首當其衝,被這金色光環結結實實地擊中,那龐大的身軀被狠狠掀飛出去,在空中翻滾著,砸塌了遠處一片石林,煙塵沖天而起。
卻晨只來得及死死扣住地面,感覺那金色的洪流如同實質般從頭頂沖刷而過,帶著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慄的尊貴氣息。
金光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刺目的光芒消散,卻晨顫抖著抬起頭,看向行知所在的方向。
只見行知依舊站在那裡,但脖頸之上,空空如也,頭顱不知所蹤,唯有斷頸處,那凝聚的刺眼奪目的金光,讓人根本無法直視。
“行……行知?”卻晨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她連滾爬爬地撲過去,卻又在幾步之外猛地停住,不敢上前,更不敢觸碰。
“行知!行知!!”她只能徒勞地,一遍遍地呼喊,巨大的恐懼和悲傷幾乎將她淹沒。
然而,就在她絕望之際,匪夷所思的奇蹟,在她眼前上演。
只見行知斷頸處那團濃縮到極致的金光,開始緩緩向上生長,光芒流轉、塑形,幾個呼吸之間,一顆全新的,完整的頭顱,出現在了行知的脖頸之上。
面容,依稀是行知的模樣,清秀稚氣猶在,但氣質,已然天翻地覆,肌膚下隱隱有金色的流光淌過,眼神閉合,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而在她光潔的額前兩側,一物件徵著至高無上的龍族身份的金色龍角,正悄然生長而出,
卻晨被這一幕驚得連連後退數步,腳下一軟,險些坐倒在地,眼中充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
接著,行知那具新生的身軀,開始緩緩脫離地面,無聲無息地漂浮起來,最終穩穩地凌空立於離地三尺之處,衣袂無風自動,周身散發著柔和卻浩瀚的金色光暈。
然後,那雙緊閉的眼睛,驀然睜開。
眸中,不再是往日的清澈或焦急,而是一片純粹、冰冷、璀璨如熔金般的金色,目光垂落,如同神只俯瞰人間,帶著一種漠然的,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落在卻晨身上。
卻晨不由自主地渾身一哆嗦,一股源自本能的敬畏與恐懼讓她幾乎想要跪伏下去。
而就在這目光觸及的瞬間,她腹中那顆沉寂多時的邪丹,猛地瘋狂跳動起來,邪丹中那原本如同黑色水流般緩緩轉動的能量,此刻沸騰翻滾,隱隱有凝結成勢的徵兆。
“呃……”卻晨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死死捂住劇痛翻騰的小腹,額上冷汗涔涔。
半空中,行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冰冷的唇瓣輕啟:“邪丹?”
話音未落,她只是心念微動。
卻晨便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懸浮起來,不由自主地朝著半空中的行知飄去,最終懸停在其面前一尺之處。
緊接著,行知緩緩抬起一隻縈繞著淡淡金輝的手,對著卻晨的小腹,虛虛一抓。
“啊——!”卻晨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只見她腹部衣衫之下,一顆約莫鴿卵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卻如同黑色水流般的丹丸,迅速從她體內被剝離出來,那黑色水流的核心處,隱約可見一點黑色晶核,透著一股即將成型破繭的勢頭。
行知審視著掌心的邪丹,金色的瞳孔中無喜無悲,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隨即,她五指緩緩收攏,邪丹便悄無聲息地化作了黑色粉末,消散在空氣中。
“呃啊……”邪丹被毀,卻晨如遭重擊,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瞳孔驟然渙散,身體一軟,便徹底暈死了過去,從半空跌落在地。
行知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墜落的卻晨,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她的金色眼眸,緩緩轉向篝火原本所在的方向,那裡,隨著離火封印徹底破碎,冥火已然熄滅,只餘下一個焦黑的大坑。
而此刻,坑洞的中心,一縷縷黑色的霧氣正在匯聚,逐漸勾勒出一個略顯虛幻,卻氣息深沉的老者身影。
正是詭松的靈魂,他終於脫離了封印的桎梏。
幾乎就在詭松靈魂顯現的同一時刻,行知的身影在原地一陣模糊,下一個剎那,已然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現在了詭松靈魂的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觸手可及。
她微微歪著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詭松的魂體,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魔神……鬱壘的氣息?”
詭松靈魂剛剛脫困,意識還有些混沌,見到眼前之人先是一驚,但很快從那對龍角上認出了端倪,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與試探,低聲問道:“你是……龍族?”
這時,周圍那些之前被離火封印控制的眾多死魂,此刻陸續從地上爬起,他們額間的“死”字冥印,重新顯現,神情充斥著茫然與困惑。
“這……這是哪兒啊?”
“我的頭……好痛,發生了甚麼?”
“怎麼這麼多魂獸?”
……
嘈雜的議論聲開始在死寂的離火之地上回蕩。
行知金色的瞳孔轉動,冷漠地掃視了一圈這些茫然的靈魂,然後又看回眼前的詭松,問出了一個讓詭松有些錯愕的問題:“這裡是冥界?”
詭松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驚疑,拱手恭敬答道:“此處正是冥界的離火之地。”
行知抬起頭,望向昏暗低垂的天空,彷彿在尋找甚麼,又問:“你知道,如何離開此地?”
詭松苦笑搖頭:“離火之地乃是冥界獨有的芥子空間,沒有冥主的解印杵,恐怕……難以出去。”
行知將目光重新落回詭松身上,金色的眸子直直盯著他,問出了第三個,也是更顯突兀的問題:“那我,為何會在這裡?”
詭松被問得一愣,他看了看行知,又看了看遠處昏迷的卻晨,以及行知手中那柄明顯不凡的龍鱗劍,遲疑道:“這……老夫亦不知。閣下與那位姑娘突然闖入,破開封印……老夫之前,並不識得二位。”
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行知滿意。
她眼中驟然凝聚出一抹清晰的不悅與怒意,她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龍鱗劍,似乎想要質問甚麼,然而,就在目光觸及劍身的剎那,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住。
劍,依舊是那柄龍鱗劍,但劍格中心處,那顆原本鑲嵌其中的龍魂之心,此刻竟然不翼而飛,只留下一個空洞的凹槽。
“我的龍魂之心呢?!”行知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蘊含著驚怒的厲喝,剛剛甦醒,還處於茫然狀態的那些死魂們,更是被這股威壓震懾得瑟瑟發抖,噤若寒蟬。
就在這時。
“呵呵呵……”一陣輕鬆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笑聲,突兀地在這片肅殺而緊張的空間中響起。
行知與詭松同時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塊焦黑的巨石上,不知何時,竟斜倚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和尚,他一手提著個破舊酒葫蘆,另一隻手則抓著一隻雞腿,正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嘴角還沾著油漬。
正是道德天尊的化身,瘋和尚。
他一邊津津有味地啃著雞腿,一邊踱著步子,朝著面色冷峻的行知走近,笑眯眯地開口道:“龍族的公主殿下,咱們……可是好久不見了啊。”
行知金色的眸子死死鎖定這個看似瘋癲,卻給她帶來深不可測感的和尚,冷冷開口:“你,是誰?”
瘋和尚咬下一大塊雞肉,含糊不清地笑道:“我是我,我又是你。”
行知眼底那抹殺意,在他這近乎挑釁的謎語中,瞬間攀升至頂點,她不再廢話,手中龍鱗劍毫無徵兆地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金色厲芒,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著瘋和尚攔腰橫掃而去。
這一劍快如閃電,狠辣無情,全然不復之前行知的劍路,充滿了古老而直接的殺戮意味。
然而,劍鋒及體的前一瞬,瘋和尚的身影,驀然消失在原地,金色劍芒只斬過一片虛無的空氣。
下一息,那戲謔的聲音,竟然從行知的背後傳來,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嘖嘖,公主殿下,怎麼剛一見面,就動刀動槍呢?”
行知心中凜然,動作卻絲毫不慢,手腕一翻,龍鱗劍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手疾刺身後,劍招精妙狠辣,封鎖了數個方位。
但同樣,劍至,人已渺。
瘋和尚的身影,如同鬼魅,又出現在了行知身側三尺之外,正好整以暇地撣了撣破僧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美美地灌了一口酒。
連續兩次迅若雷霆的攻擊落空,行知已然明白,這瘋和尚的實力遠在她之上。
她不再做無謂的攻擊,眼眸冷冷地凝視著瘋和尚,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審慎:“你若是來挑釁,大可不必如此藏頭露尾,故弄玄虛。”
“誒,公主殿下此言差矣。”瘋和尚晃了晃酒葫蘆,笑容可掬,“我可不是來挑釁的,是來……幫你指點迷津的呀。”
行知冷哼一聲,明顯不信:“所以呢?”
瘋和尚不答,反而饒有興致地向前湊近一步,那雙看似渾濁,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盯著行知,問出了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那麼,公主殿下,你還記得……你自己的名字嗎?”
行知驟然愣在了原地。
她試圖回想,大腦卻如同被濃霧籠罩的荒原,一些破碎的,充滿血與火的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但關於自己的記憶卻是一片空白。
看著行知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與隨即湧上的暴戾,瘋和尚瞭然一笑,悠悠道:“你現在的名字,叫做行知。而你來到這裡,是為了拯救那些被囚禁的龍族子民。”
他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穿透迷霧:“他們,被關押在冥界最恐怖的無盡地獄之中,而你要做的,就是拿回龍魂之心,開啟無盡之門,解救他們,重歸自由!”
“龍魂之心……”行知喃喃重複,眼眸驟然銳利如刀,“在何處?”
瘋和尚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肅然:“就在當今冥界的冥主,羅酆的手中。”
“羅……酆。”行知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彷彿浸透了冰冷的殺意,金色的瞳孔中,毀滅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她再次看向瘋和尚,語氣不容置疑:“你,可有法子,帶我離開這離火之地?”
瘋和尚聞言,哈哈一笑,漫不經心道:“區區一個離火之地,自然是易如反掌。”
行知眼中金光一閃,急切追問:“那便速速……”
“不過嘛……”瘋和尚卻話鋒一轉,打了個悠長的酒嗝,將剩下的半隻雞腿囫圇塞進嘴裡,含糊道,“著甚麼急呢?一切,等明日天亮再說吧!”
說罷,他根本不給行知再問的機會,身影在行知的注視下,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行知上前一步,伸出手,卻只抓住一片冰涼的空氣,她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惱怒,卻也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一聲微弱的,帶著痛楚的呻吟。
卻是昏迷的卻晨,緩緩睜開了眼睛,她虛弱地看向站在身旁的行知,下意識地輕聲呼喚:“行……知?”
行知轉過身,雙眸冰冷地俯視著地上的卻晨,裡面沒有半分熟悉,只有審視與疏離:“你,認識我?”
卻晨被這冰冷的眼神刺得一顫,看著對方額間那對貨真價實的龍角,感受著那浩瀚的龍威,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化作沉默。
行知見她不答,便不再理會,繼續問道:“你是冥族之人?你,叫甚麼名字?”
“……卻晨。”卻晨低下頭,避開那令人心悸的金色目光,低聲回答。
行知微微頷首,她又將目光轉向一旁一直恭敬肅立的詭松:“你,又叫甚麼名字?”
詭松連忙再次拱手,姿態放得更低:“老夫……詭松。”
行知聽完這兩個名字,微微偏頭,似乎在咀嚼這兩個名字,又似乎在思考甚麼。
突然,一種毫無來由的,淡淡的喜悅,輕輕撞了一下她冰冷沉寂的心湖。
她皺了皺眉,彷彿自言自語般,重複著那個被賦予的,陌生的稱呼:“行知……我叫,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