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冷冷的吹著,模糊了一切的聲響。
沈燼言不由問自己,他喜歡的那個“顧檸”是甚麼樣的?
看到他受傷,雖然嘴上說著毫不客氣的話,但還是會放輕動作幫他包紮。理解他時不時的擺爛與牢騷,總是溫柔的開解。有時候被顧家人為難,明明眼眶已經紅了,卻還要故作堅強,需要他安慰……
這就是記憶裡他喜歡的她。
簾子外面,雨細細密密地下著,血腥味和泥土的氣味在空氣裡彌散。有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雨聲像是一道屏障,他們站在屏障兩側。當過去的記憶在眼前浮現的時候,十三歲的他總像一個旁觀者,看著記憶裡的兩個人。他們初遇,他們相識,他們相戀,最後……或許分開了。
記憶裡那個自己,喜歡她毫不客氣的表面下的溫柔,喜歡她對自己的理解,喜歡她的堅強,也喜歡自己被她需要的感覺……
有一瞬間,沈燼言心底忽然冒出一個疑問,如果這一切都不存在,或者說因為她並不喜歡自己而未曾對他展露,他還會喜歡她嗎?那她呢?又喜歡他甚麼?
十三歲的沈燼言給不出答案。
他只是靜靜旁觀著顧檸對她那位師兄噓寒問暖,而後用力壓下心底冒出來的一絲莫名酸澀。他捶了捶自己有些暈眩和脹痛的腦袋,不禁自嘲。真是想多了,菱城的這位顧大夫不過和京城的顧檸同名同姓又剛巧都會醫術罷了。相貌都對不上,真是胡思亂想。
“你在胡思亂想些甚麼?”郟香微忽然用力拍了下兒子的肩膀,嗔道,“人家顧大夫叫了你好幾聲都沒聽到。”
沈燼言驀地從紛亂的思緒裡回籠。
“沈公子,你的胳膊是不是受傷了?我給你包紮一下。”
不由分說,她從馬車上去來了繃帶、清水和金瘡藥,湊近仔細處理他的傷口。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長長的眼睫微微垂著,像是翅膀翕動的蝴蝶,一瞬間,似乎又於記憶裡重合。
他的心口忽然猛地一顫,待要細想,她卻忽然抬起眼眸。烏黑的瞳仁像是清水洗過的黑曜石,清冷冷的,遠沒有記憶裡的親近與溫柔。
“刀傷有些深,等回去之後,我給你開一副方子。”
“顧大夫還真是勤快,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大嫂家裡只有你一個大夫呢。”
話音剛落,孟柯的聲音就插了過來,她手裡還拉著有些不情願的崔慕芝。大約是注意到了顧檸的目光,崔慕芝咬咬嘴唇移開眼。
“要我說,下次這種事兒就該遲大夫來。男子漢大丈夫的,不能甚麼都等著自己師妹來,或者……”孟柯把崔慕芝推了出來,笑道,“讓慕芝來也是可以的,她呀,一直巴不得能有機會照顧沈公子!”
“崔小姐啊,那感情好,”顧檸把手裡的繃帶繫了個結兒,淡淡笑道,“等回去我就教崔小姐。”
這一句倒是把孟柯說的愣在那兒。顧檸這種身份低微卻心比天高的女孩子她見得多了,這個時候難道不該不軟不硬地把她的話擋回去嗎?
顧檸巴不得能減少和沈燼言相處的時間。餘光掃過身側站著的人,她十分確定,剛才那種炙熱和黏膩的目光不是她的錯覺。沈燼言一定是想起了甚麼。但看他現在的樣子,應該還沒有完全回憶起來。
趁這段時間,她只想趕緊拿到月綾花,替師兄治好病。
至於沈燼言……經過這些時日,她已經完全不想再和他有甚麼感情牽扯了。豪門大戶,三妻四妾乃是常態,即使他沒這方面的意思,也會有人或有意或被迫地貼上來。開了三年醫館,顧檸不想再在這種事上費心思。她利落地收拾好剩下的繃帶和金瘡藥。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找找藥材,多治幾個病人。
畢竟,爭男人,沒前途。
“走吧,師兄,一會兒我和你坐一輛馬車。”
顧檸走過去,輕輕扯了扯遲硯的袖子,仰著頭衝他笑。遲硯也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兩人相攜而去。沈燼言撐著傘,默默看著,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微微蜷起。
煙青色的細雨裡,兩人的身影像恰好相合的玉璧。沈燼言嘆了口氣,無奈扯了扯嘴角。算了,回去好好治病吧。他可真是越來越不正常了。
只是他剛要轉身,遠處就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帶著滾滾煙塵,由遠及近。
“山匪!山匪又來了!”
“前面的聽好了!識相的,把女人和銀子留下,爺爺就饒你們一命!”
為首的漢子瞎了隻眼睛,耳朵上戴著金環子,肩上扛著把大砍刀。他大喝一聲,翻身下馬,步步逼近。身後一眾山匪也都向他圍攏,呼呼喝喝,齊聲高喊助威。
“山匪怎麼又來了!”
“這還有完沒完了?!”
沈家的丫鬟僕婢驚叫,雖有些驚慌,卻不至於像方才那樣手足無措。只是各自抱怨著,躲到馬車後面。
孟柯也跟著他們一起躲,目光卻落到沈燼言和不遠處的顧檸身上。這丫頭手段了得,醫術也不低。不論是她勾到了沈燼言,還是治好了他,對他們二房來說都不是件好事。不如趁此機會,借刀殺人……
“喲呵,看起來你們這兒還有練家子?”
山匪頭頭環顧四周,黑衣刺客倒了一地。他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扛著肩膀上的刀,一步一步逼近。
“爺爺我就喜歡練家子!淨碰著些屁滾尿流的貨色,多沒趣味!”山匪大笑,“不如這樣,你們隊伍裡找個人和我們一對多,打贏了我就直接放你們走!打輸了,女人、銀子、小廝,一個都不能少!”
“這簡直欺人太甚!從前都只有一對一單挑的,哪有一對多?”馬車後頭,有小丫頭嘀嘀咕咕抱怨。
“是啊,是啊,要說能打的,我們這裡也只有公子了,可他這個樣子……這簡直太欺負人了!”
“欺負人?”山匪頭領又笑,冷哼一聲,“真是好天真的小丫頭!爺爺我是土匪,又不是甚麼好人?要是答應,就派人出來。要是不答應……”他身後的山匪勒緊韁繩,騎著的馬蹄子踢踢踏踏。
沈燼言眯起眼睛,手中握緊劍柄。
冷風颳過,眾人呼吸滯住,場面一觸即發。
顧檸卻躲在馬車後面,仔細觀察那群山匪。他們慢條斯理,不急不慌,似乎有些過分胸有成竹了。她擰緊眉頭。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