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吃了三碗炸豬排蓋飯的月，成功地，撐到走不動路。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吃得最撐最飽的一次。
“唔姆！月果然還是太勉強了，食物固然美味，但也要量力而行。”
杏壽郎伸手遞過一杯助消化的茶。
月接過茶小口小口地喝著，不敢說話，胃部被撐著的感覺很難受，要是用力說話，感覺可能會吐出來。
兩人坐在店外的椅子上，一時無言。
月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還是面帶著那熱情不減的微笑，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著前方，坐得十分端正。
腰間的日輪刀被他放在了身側…兩人坐著的中間……
還是那一副正氣十足的模樣。
店外尚且會有冷風吹過，月手裡熱茶不一會兒便涼了幾分。
她驀然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些甚麼。
又坐著緩了一會兒，喝的茶似乎起效果了，胃部的不適明顯下降了許多，月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把剛剛食物的錢給你吧。”她冷靜地將茶杯放到身側，從腰後掏出錢袋。
方才因為吃得太撐沒辦法說話，完全是被杏壽郎扶著出來，飯錢都是他付的。
她還是第一次那麼失態……
杏壽郎聞言轉過視線望過來。
“是我邀請月一起來吃飯的，這種小事請不要太在意！”
“……其實我只是想讓你帶我找個吃飯的地方。”
月放下手裡的錢袋，神色很平靜，不似尋常那般僵硬冰涼的冷漠，只是沒有甚麼表情。
看起來稍微平易近人了些。
大概是因為現下心情不錯。
她語調平穩，緩緩說著，“我不常來鬼殺隊本部，對這裡並不瞭解，找不到吃飯的地方……”
杏壽郎揚著笑容聽著，眨了眨眼睛，“這樣啊。”
“月在青森的半年都是自己做飯嗎？”
“那倒不是，青森那裡有藤花之家，有駐守的隱隊員幫忙照顧起居，如果當天趕不回去，我才會在野外自己找東西吃。”
耀哉大人很照顧她。
青森那個地方一到冬季就是萬籟靜寂，零星散落著村莊，最近的城鎮都要趕好幾天的路才能抵達，隱隊員每天都會準備好食物等她回去，真的是把她照顧得很好。哪怕是那麼冷又那麼沒有人跡的冬天，偶爾也能吃到新鮮的蔬菜。
在生活上她沒有擔憂過。
杏壽郎聲音高昂，語氣也帶著尊敬，“嗯！主公大人對待我們就如同對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月也是一樣的，是被主公大人當成親生孩子一般地在疼愛著，唔姆！這非常好！”
月聽著杏壽郎的話，眼眸裡多了些別的東西。
被當成孩子……
耀哉大人他…似乎確實如此……
月輕抿唇瓣，目露迷茫和些微痛苦。
她沒有過父親，或許曾經有吧，可是…“父親”這種東西在蠱族從來都活不過孩子降生的那一刻。
蠱族女人容貌才情皆是出眾，一旦有外來男人來到此處，適齡的族人便會傾盡全力蠱惑他“愛上”自己。
順從，柔弱，美貌，肉體，控心……
無所不用其極。
這份“愛”也不用唯一。
一個男人，從進入蠱族到徹底淪為蠱蟲的溫床，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足以讓儘可能多的蠱族人受孕是他們最大的價值……
天道輪迴，向來報應不爽。
做這種喪盡天良，背離隱世本心，草菅人命，罔顧人倫之事……
是會遭報應的。
所以蠱族人，向來子孫緣薄。
因此，她們才會“買”小孩到族中，挑選容貌和養蠱天賦都好的女孩作為蠱族人培養。
烏塔就曾是其中之一。
但蠱族裡的男性…不管是自己生的還是買來的，亦或是被蠱惑著留在族中，從來都只有一個下場……
在蠱族，她是聖女娘娘。
是繼承了先輩記憶的蠱族聖女……她的誕生就意味著父母的死亡。
五毒之蠱不請自來，為她的誕生歡呼雀躍。
血親的血肉成為最好的蠱蟲器皿，讓她順利地和五毒融合。
【父母】二字，在蠱族裡，從來不是甚麼重要的字眼。
她不知道被父母疼愛的孩子是甚麼樣子，但如果是耀哉大人的話…嗯，確實值得期待。
他的溫和，連身上的毒獸都對他沒有任何敵意。
是從未有過的。
家人……這種不曾幻想過的字眼。
她竟也會有所期待。
“……呵呵。”月想到被大不了自己幾歲的耀哉大人當成了孩子，不知為甚麼輕笑出聲。
這笑，是因為心裡有種奇特的感覺，暖暖的，癢癢的，從未有過。
像是終於第一次偷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內心裡止不住地小小雀躍，卻又有些害怕……
杏壽郎眼裡，溫柔小意的笑容如細膩的春風，讓人看得心動不已，精緻的眉眼融了冰雪，暖意乍現，嘴角上翹的笑意讓那張美麗的臉頰鮮活起來，彷彿百花盛開在眼前。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
杏壽郎眼角也上揚了幾分，更加精神了。
“月笑起來真的非常好看！”
他聲音又高了幾分，滿含期待，上挑的眼角顯得他整個人精氣十足。
“以後多笑一笑吧，月。”
月扭頭看他，臉上的笑意還未全部散去，漆黑如墨的眼神沒有尋常那般冰冷，盈著淺淺的水光。
那副容顏美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她語氣帶著些調皮，似乎是故意為之。
“不、要。”
杏壽郎聞言，臉上的笑容一愣，而後哈哈大笑起來。
.
“欸——！！！我竟然和神秘的月小姐錯過了嗎？！”
擁有著粉紅漸變草綠顏色頭髮的可愛女孩語氣無比訝異。
淺綠的眼瞳裡蒙上一層水霧，輕咬住唇瓣，看起來十分委屈。
“師父好狡猾！邀請神秘的月小姐去吃飯！人家也想認識毗藍月小姐……”
黑色的敞胸隊服和超短裙顯得整個人有種特殊的色氣，甘露寺蜜璃不滿又委屈地煩悶。
自己該早幾天回來的！
很早就想認識的女性隊員，毗藍月小姐時隔半年回到本部後，又出任務去了！
年節之前才會回來。
自己和她完美錯過……
寫給月小姐的信也沒有迴音……是被討厭了嗎？！她是被月小姐討厭了嗎？
甘露寺蜜璃神色突然驚恐，後又恢復平靜。
師父好像也從來沒收到過月小姐的信欸……
心裡突然一下子就平衡了好多。
但是師父和月小姐竟然一起吃飯了，啊！！果然還是好羨慕啊——！！
甘露寺蜜璃鼓著臉頰鬱悶得跳腳。
從加入鬼殺隊到成為炎柱的繼子，直到現在摸索出自己的呼吸升為甲級隊員，甘露寺蜜璃一直都有聽煉獄師父和小忍提及一個神秘的女孩子——毗藍月。
是從來沒聽過的姓。
【啊啦啦，蜜璃一定會喜歡月的，雖然月性格是有點彆扭，想法也很奇怪，但是真的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渾身都是閃閃發亮的，一個人的身上竟然能掛那麼多累贅的飾品還不影響行動，真是特別，她是個很有才華和才能的女孩……蜜璃要是看見她的話，肯定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唉…只可惜，月不是正規的隊員呢，去負責了很遠的青森地區，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月姐姐嗎？唔……月姐姐人很好，她送了我一隻貓頭鷹。但月姐姐不像蜜璃姐姐喜歡聊天，她似乎不怎麼說話，可能是因為不熟悉日語吧，兄長說過月姐姐是自己從頭學的日語，真是厲害！】
【毗藍月嗎？嗯……很有天賦。但是，蝴蝶說她的想法很古怪，後面聽說她也發展出了自己的呼吸法，和蝴蝶一樣都是用毒的。好像沒有誰見過她斬鬼，她的身上有說不上來的詭異氣息，我只見過她一次，是個長著一副柔弱樣子卻意外堅韌的人……】
【那個女人很詭異的。她並不是正式的隊員，但是主公大人很看好她，所以一直是以編外人員的身份在鬼殺隊行動。和她一起斬鬼的話還是警惕些吧……】
【唔姆！月是個十分出色的劍士，但是她的想法不正確，要是擁有了正確的信念，想必她會變得更加強大。嗯！要加油啊。】
透過和月有過接觸的人口中，甘露寺蜜璃知曉了一些毗藍月的事。
正所謂越神秘的就越讓人忍不住好奇，這半年除了主公大人和幾位柱以外，隱部隊知曉毗藍月存在的都很少，但是聽自己的鎹鴉說，毗藍月的鎹鴉很容易在鴉舍和別的鎹鴉打架。
啊啊啊，果然還是好想早點見到她啊！
甘露寺蜜璃心裡的好奇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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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阿嚏！阿嚏——！！”
正在外面執行任務的月鼻子發癢連打三個噴嚏。
左衛門都驚得在她肩膀上撲扇翅膀跳了一下。
“嘎，月，感冒了嗎？！”
月揉揉鼻子，也感覺很莫名其妙，“我並沒有感到不舒服……”
“大概是誰在唸我吧。”
收回手中的刀歸於刀鞘，月看了看四周，蹲下身將放出去探查訊息的蠱蟲收了回來。
形似蜈蚣的節肢昆蟲有著黃色的身體，伸著長長的儲觸鬚爬回了少女的手掌心裡。
有十多隻之數。
月看著手心裡爬來爬去的蟲，認真聆聽它們的聲音……
她提取出最有效的那一條資訊，朝著那條蠱蟲所前往探查的方向望去。
右手握住了銀質的刀柄，臉上無喜無悲，淡漠如冰。
“原來是那種鬼啊……”
用蠱吧……
月找了個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從衣服的夾層裡取出了黑色的口袋，伸手從中拿出了一個細頸被蠟封住瓶口的瓶子。
一手握著瓶子一手託著瓶底輕輕放在了面前。
素白的手腕翻轉，腕上銀鐲碰撞發出金屬的響聲，銀質的三清鈴不知從何處拿出，被握在纖細的手中。
手掌一搖。
“叮鈴——”
清脆的鈴聲迴盪。
面前的白色細頸花瓶隨著鈴聲的響動輕微一動。
月微微彎腰，伸手讓三清鈴在被密封的瓶口畫圈…三圈之後一停，再次搖動手中鈴鐺。
“叮鈴——”
隨著鈴聲，這次花瓶明顯搖動了一下。
月見狀，快速將瓶口的蠟封取開……
動物的本能感覺到危險，左衛門嘎嘎叫著從月的肩頭撲扇翅膀，飛上了天空。
一條細小的，通體純白如玉的蠕蟲從瓶口緩緩爬出。
有著精緻花紋的銀質三清鈴在蠕蟲爬出後接連搖晃了三次，發出三聲清脆鈴聲。
鈴音落，容貌出挑的少女口中低聲吐出晦澀難懂的音調，似乎是某種難以理解的神秘語言，配合著清鈴的餘響，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古老呢喃……
在聽見鈴聲和呢喃聲後，瓶口的蠕蟲軀體中央出一對晶瑩剔透的透明小翅，很快便振動翅翼從瓶口飛起，在月的面前停留。
月抬手伸出手指，朝著方才觀察到的方向一指。
生著翅膀的蠕蟲隨著她的一指，奇異地漸漸變得透明，而後消失在月的面前。
見蠕蟲消失，她也收回了自己的手，身體往後一傾，穩穩地坐在石頭之上，收拾起地上的瓷瓶。
危險的感覺消失，左衛門才從天上飛下來，重新落在月的肩頭。
“危險，危險，月，那是甚麼東西？”
比起左衛門的急躁，月顯得十分平靜。
“一種蠱。”
她的解釋簡單而直白。
對付鬼，蠱是有用的，而且這一隻，是用鬼的血肉養起來，很快就會解決完潛藏在這座山中的鬼。
那種身軀巨大的鬼，她並不想接觸。
起碼也得看起來像個人…
就像童磨。
雖然變態，但至少是個人樣。
蠱蟲傳來的訊息裡，這是個體型十分巨大且醜陋的，以路過森林的行人為食的鬼。
並沒有特殊的血鬼術，主要優勢在於體型龐大，力量厚重上。
這種型別的鬼她並不佔優勢。
力氣的差距是彌補不了的。
她的毒之呼吸也是，六個型，皆是以蠱毒為主，加上技巧和劍術施展。
但究其本源還是種蠱下毒。
蠱術和呼吸法結合，優點在於呼吸法讓蠱術變得更加難以捉摸和迅速。
月把左衛門從肩膀上抓下來捧在手心，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翎羽撫摸……修長的十指青蔥，略長的指甲呈現好看的粉色，在鎹鴉純黑的羽毛上形成極大的反差。
寒風微微，捧著左衛門又枯等了一會兒，遠方的某處似乎傳來了甚麼可怖的咆哮，聲音之大，相隔甚遠的月也能感受到輕微的大地顫動……
聽到顫動停止，一切歸於寂靜，月才從坐著的石塊上起身。
“任務完成。我們回去吧，左衛門。”
她鬆開手讓鎹鴉飛起來，飛上天空為她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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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鬼殺隊總部，已經是臨近年節的前一天。
月特地去了鎮上買了藥材，打算把藥方調整一下，做些新的藥出來明天帶去產屋敷家…也算是送禮了。
……蠱袋裡也有一些砂金…要不融了再送個金條？
她思考著耀哉大人喜歡黃金的可能性。
雖然感覺他並不是缺錢的人，這點從每個月發給她的工資數額就能看出來了。
但不過是表個心意，稍微送點貴重東西也無可厚非？
天音夫人沒怎麼接觸過，卻在很多地方也很關照她，還有和自己生活過一段時間的雛衣日香……
給她們做幾個藥香囊應該不會出錯。
都是女兒家，應該不會拒絕，耀哉大人就算了，送香囊不太妥當，還是給黃金好了。
月邊逛邊想。
這次她還去了上次的那家店，打包了兩份炸豬排蓋飯。
今天的晚餐有了著落。
明天還要穿鄭重一些，畢竟是過年……
蠱族只有滿月節，而且那也是為了積蓄力量……
月突然抱著東西停下腳步，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滿月節啊……明年要養蠱的話，也得開始準備了……
她握著手裡的大包小包，心不在焉。
“啊～是月。”一聲帶著驚喜的微笑嗓音又在月的面前響起。
“忍？”她一瞬間便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穿著隊服，脖子上圍了和眼睛顏色同樣顏色的圍巾，披著翅紋羽織的蝴蝶忍笑眯眯地翩然走到了月的面前。
“好久不見，月。聽煉獄先生說你回來了，還想著甚麼時候能遇見你呢。”蝴蝶忍溫柔地笑著，紫眸盈著瀲灩的水色，柔和彷彿化為了實質一般。
“任務還順利嗎？青森地區那邊環境很艱苦吧？一切都還習慣嗎？”蝴蝶忍開口就是關切的話語。
“……一切都好。”月僵硬著臉回覆。
蝴蝶忍似乎已經習慣了她的面無表情，“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藥方的事還請讓我向你道謝，多虧了月，斬鬼的效率高了不少，有一些毒藥也經過主公大人的同意和安排，已經在準備批次生產配備給一線的隊員，這都是月的功勞。”
“月真的不考慮來我的蝶屋嗎？如果月能來，想必會幫上大忙，月想要甚麼藥材我都可以幫忙收……”
“忍。”她出聲打斷蝴蝶忍的話。
嬌美的容顏仍然平淡得沒有甚麼起伏變化，“我已經和耀哉大人說清楚了，藥方的事，我會盡力幫忙……但，我習慣一個人。”
“啊……”蝴蝶忍表情瞬間變得無可奈何，“月還是老樣子啊……好吧，既然月不願意，那我也就不強求了。有空的話，常來蝶屋坐坐。”
“有空的話，我會去的。”
“明天就是年節了，月有甚麼打算嗎？要不要……”
“耀哉大人邀請我去他家過節，所以我明天沒空。”
她在蝴蝶忍開口邀請之前立刻說道。
“啊…這樣啊……”蝴蝶忍聞言微微有些驚訝。
“抱歉我說了多餘的話，既然主公大人邀請了月，那就用不著了呢……”
而後蝴蝶忍和她又聊了幾句，便也率先告辭離開了。
“呼——”她看著蝴蝶忍離開的背影，長呼一口氣。
果然還是不習慣交談啊……
幸好明天是去耀哉大人家，和耀哉大人一家一起，她才不會那麼拘束，其餘的人……還是不知道怎麼相處。
所幸她並不真的要和他們打交道。
月抱著自己的大包小包緩緩走向後山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