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滋味最難熬。
燕昭昭坐在桌邊,盯著跳動的燭火,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她不知道銜月甚麼時候能回來,也不知道懸壺堂那邊到底是甚麼情況。
手腕上的傷又疼起來,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拿針扎她。
可她顧不上那些,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那個人到底找到了姜無岐沒有?
那麼謹慎的人,絕不會只搜一個地方就罷休。
如果她這兒沒有,那下一個目標,肯定是懸壺堂。
燕昭昭攥緊了手指。
不能有事。
千萬不能有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頭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突然,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
銜月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白得像紙,滿頭是汗。
“小、小姐……”
燕昭昭騰地站起來:“怎麼了?”
銜月撲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姐,不好了,蓁蓁小姐昏倒了,在廚房裡,怎麼叫都叫不醒。還有姜相,也一直叫不醒……”
燕昭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二話不說,抓起披風就往外走。
“小姐!”銜月追上去,“您的手腕還傷著,不能用力。”
燕昭昭頭也不回:“別廢話,跟上。”
銜月只能小跑著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驚鴻苑,穿過相府的後門,消失在夜色裡。
懸壺堂離相府不遠,走一刻鐘就到。
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銜月在她身後小跑,好幾次想要扶她,都被她甩開。
到了。
懸壺堂的後門虛掩著,裡面黑漆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燕昭昭推門進去,穿過狹窄的過道,直奔後院。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絲甜香。
燕昭昭的鼻子動了動,心裡又是一沉。
她先衝向小廚房。
廚房的門半開著,燕昭昭摸進去,藉著窗縫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見灶臺邊趴著一個人。
是燕蓁蓁。
她趴在桌上,頭歪向一邊,一動不動。
旁邊的灶上,一個小藥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底下的火還沒熄。
燕昭昭快步上前,伸手去推燕蓁蓁。
“蓁蓁!蓁蓁!”
燕蓁蓁沒有反應,身子軟得像一攤泥。
燕昭昭又推了兩下,她還是不動。
探了探鼻息,還有氣。
可就是叫不醒。
燕昭昭的心揪緊了。
她咬了咬牙,沒有繼續叫,而是轉身衝出廚房,跑向隔壁的耳房。
那是姜無岐藏身的地方。
耳房的門緊閉著。
燕昭昭一把推開,衝進去。
屋裡黑漆漆的,她甚麼也看不見。
只能憑著記憶摸到床邊,伸手往床上摸過去。
摸到了。
一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燕昭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還有氣。
燕昭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一半,腿都軟了。
沒死,都沒死。
她定了定神,轉身又衝回廚房。
燕蓁蓁還趴在桌上,姿勢都沒變過。燕昭昭上前,使勁搖晃她的肩膀。
“蓁蓁!醒醒!蓁蓁!”
晃了好幾下,燕蓁蓁終於有了反應。
“蓁蓁!”燕昭昭繼續搖,“醒過來!快醒過來!”
燕蓁蓁的眼皮慢慢睜開,眼神迷茫。她看著眼前的燕昭昭,好半天才認出來。
“大……大姐?”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你怎麼來了?”
燕昭昭沒回答,只是盯著她問:“怎麼回事?你怎麼昏倒了?”
燕蓁蓁眨眨眼,像是也在努力回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斷斷續續地說:“我在給姜相煎藥……煎著煎著,突然聞到一股香味……”
“甚麼香味?”
“很香……很甜……”燕蓁蓁皺著眉頭,拼命回憶,“像是花香,又不像。我也說不清楚……就覺得特別好聞,然後就頭暈……”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有些渙散。
燕昭昭一把扶住她,不讓她再倒下去。
“然後呢?然後你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燕蓁蓁點點頭:“嗯……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燕昭昭沉默了,鬆開她,轉身去看灶上的藥罐。
罐裡的水已經快燒乾了,她伸手摸了摸罐子。
還燙著,說明火熄了沒多久。
她又湊到灶臺邊上,用力吸了吸鼻子。
空氣裡有藥味,有焦糊味,還有一絲淡淡的甜香。
和她在自己屋裡聞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樣。
燕昭昭直起身,臉色陰沉。
是迷香。
有人來過。
那個人先去了她的驚鴻苑,沒搜到要找的東西,又來了懸壺堂。
燕昭昭又來到耳房,站在窗邊,盯著窗臺上那個淺淺的腳印,眉頭皺緊。
腳印不大,像是男人的腳,鞋底的花紋她認不出來,不是常見的樣式。
窗臺上有灰,看著還挺新的。
燕昭昭伸出手,比了比那個腳印的方向。
是從外面往裡踩的。這說明,有人從這個窗戶翻進來過。
她轉過身,在屋裡走了一圈。
她走之前甚麼樣,現在還是甚麼樣。抽屜沒人翻過,櫃子沒人動過,就連她放在桌上的那本賬冊,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這人不是來偷東西的。
燕昭昭快步走出了耳房,往後院走。
後院不大,牆角種著幾棵竹子,葉子落了一地。
燕昭昭蹲下來,撥開地上的枯葉,果然發現了不對勁。
牆根的青苔上有幾道很新的劃痕,像是有人踩在上面用力蹬。
旁邊的泥土也有被踩過的痕跡,雖然被人抹過,可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這裡肯定發生過一場打鬥。
燕昭昭盯著那些劃痕,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們的目標是誰?
姜無岐?
那個右相,才是這些人的目標。
從始至終都是。
燕昭昭心裡頭一陣後怕。
“在想甚麼?”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燕昭昭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身。
塗山灝就站在她身後,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一點笑。
“陛下。”燕昭昭退後一步,垂眸行禮。
塗山灝沒說話,目光落在牆根那些劃痕上,看了兩眼,忽然開口:“出來。”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跪在地上。是暗衛。
“查到了甚麼?”塗山灝問。
暗衛低著頭,聲音沒有起伏:“回陛下,屬下帶人查過,並沒有發現刺客潛入的蹤跡。”
燕昭昭皺眉:“不可能。那窗臺上的腳印是誰的?”
暗衛頓了頓,說:“回燕姑娘,那腳印是屬下留下的。屬下今日帶人查探時,從那個窗戶進去過,忘了清理痕跡。”
燕昭昭愣住了。
她盯著暗衛看了片刻,又問:“那後院這些劃痕呢?你們跟人交手了?”
暗衛搖頭:“沒有。屬下等人並沒有在後院與人交手。”
燕昭昭的心往下一沉。
暗衛沒動過手,那這些劃痕是誰留下的?
塗山灝看了她一眼,對暗衛擺擺手。
暗衛行了一禮,退後幾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塗山灝走到牆根,低頭看了看那些劃痕,慢悠悠地說:“不是刺客,也不是朕的人。你說,會是誰?”
燕昭昭沒說話。
她心裡清楚得很。
有人盯上了姜無岐,摸到了懸壺堂,還跟另一撥人交了手。
另一撥人是誰?是刺客?還是別的甚麼人?
不管是誰,有一點是明擺著的。這地方已經暴露了。
姜無岐不能再留在這兒。
燕昭昭抬起頭,對上塗山灝的目光。
塗山灝看著她,那雙眼睛看不出甚麼情緒。可燕昭昭知道,他甚麼都猜到了。
他知道她藏了人,知道那人是誰,知道她為甚麼要藏。
只是沒有點破。
“陛下,民女有個不情之請。”
塗山灝挑了挑眉:“說。”
燕昭昭說:“請陛下帶他進宮。”
塗山灝笑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你倒是會求人。朕憑甚麼帶他進宮?”
燕昭昭說:“憑陛下不想讓他死。”
塗山灝看著她,沒說話。
燕昭昭繼續說:“有人在找他,已經摸到這兒來了。懸壺堂不能再留他,可他現在傷重,動不了,也走不遠。京城裡,只有皇宮是最安全的地方。陛下如果能帶他進宮,給他一個容身之所,等有一天他痊癒之後,一定會記得陛下的恩情。”
塗山灝聽完,笑了一聲。
“燕昭昭,”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字地說,“你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朕為甚麼要他的恩情?朕是皇帝,整個殷國都是朕的,朕需要他一個右相的恩情?”
燕昭昭沉默了一瞬,又說:“那陛下就當是為了民女。”
塗山灝的目光動了動。
燕昭昭說:“他是民女救的,民女不想看著他死。陛下如果肯幫他,民女會一直記著陛下的好。”
塗山灝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燕昭昭以為他不會答應了,他才開口:“不行。”
燕昭昭心一沉。
塗山灝說:“宮裡不是誰都能進的。他那個身份,進了宮,你知道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到時候不是救他,是害他。”
燕昭昭愣了愣,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
姜無岐是右相,是朝堂上的人。
他失蹤這麼久,盯著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如果大搖大擺送進皇宮,只怕剛進宮門,訊息就傳遍整個京城了。
“那……”燕昭昭咬了咬唇,“民女自己想辦法。”
塗山灝看著她,忽然問:“你想送他去哪兒?”
燕昭昭沒答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京城裡,哪裡最安全?
不是懸壺堂,已經暴露了。
不是左相府,不是任何跟她和塗山灝有關的地方,那些人只要盯著他們,就能找到。
她需要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
燕昭昭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她剛穿來沒多久的時候,有一回出城辦事,路過一個村子。
村口有一座農家院子,看著挺破的,沒人住。她當時多看了一眼,因為那院子外面有一棵大槐樹,長得歪歪扭扭的,挺有意思。
那地方好像還不錯?
燕昭昭抬起頭,說:“民女有地方了。”
塗山灝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燕昭昭說:“城外有個村子,村口有座荒著的農家院子。沒人住,也沒人管。離京城不遠,可也沒有人在意那種地方。把他送到那兒去,比藏在城裡要更安全。”
塗山灝沉默了片刻,說:“你想清楚了?那地方不在城裡,出了事,朕的人來不及趕過去。”
燕昭昭點頭:“民女想清楚了。”
塗山灝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去吧。”
這就是默許了。
燕昭昭行了一禮,轉身就往地窖的方向走。
塗山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燕昭昭下了地窖。
地窖裡頭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昏黃黃的。
姜無岐躺在那張簡易的木床上,臉色蒼白,眼睛閉著還沒醒。
他身上的傷養了幾日,比剛送來的時候好了一些,可還是不怎麼能動。
這傷至少要養一個月,這期間,最好連床都別下。
可如今,沒辦法了。
燕昭昭走到床邊,彎下腰,把姜無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他比她高很多,也重。
燕昭昭使勁把他扶起來,自己先蹲下,把他往自己的背上挪。
姜無岐迷迷糊糊的,嘴裡含糊地說了句甚麼。
燕昭昭沒聽清,也沒有工夫去聽。她咬著牙,把人背起來,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了。
這人可真沉啊。
她喘了口氣,揹著人往外走。
出了地窖,外頭的夜色更深了。
月亮被雲遮著,只漏出一點光,剛好夠他看清腳下的路。
燕昭昭揹著姜無岐,一步一步往後門走。
她沒回頭看,但她知道,塗山灝就在某個地方看著她。
她也知道,從今往後,這條路只會更難走。
可那又怎樣?
人,她已經救了,總不能半道上扔了。
燕昭昭揹著人,推開後門,消失在黑暗裡。
院子空蕩蕩的,風捲起幾片落葉,在地上打了幾個旋兒。
塗山灝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很久沒有動一下。
……
京郊的夜,比城裡黑得多。
村口那座農家院子裡,點著一盞油燈。
燈光從窗紙透出來,看著跟螢火蟲似的。
屋裡,姜無岐靠坐在床頭。
他身上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是燕昭昭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粗布衣服,洗得發白了。臉色還是白的,沒甚麼血色,比起前幾日昏迷不醒的樣子,已經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