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抬起頭,看著塗山灝。
“不行。”
塗山灝眯起眼:“你說甚麼?”
“我說不行。”燕昭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您把人帶走,線索就斷了。”
塗山灝盯著她,目光陰沉沉的。
燕昭昭不緊不慢地說下去:“那些人不知道他還活著,也不知道他藏在這兒。他們要是知道他沒死,肯定會再來滅口。把人留在這兒,就是現成的陷阱。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
她頓了頓,看著塗山灝:“要是把人帶進宮,那些人進不去,線索就都斷了。您上哪兒查去?”
塗山灝沒說話。
他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道理。
那些人敢仿造玉璽,敢調兵,敢追殺當朝右相,背後勢力之大,可想而知。
把人藏進宮裡是安全,可安全了,線索也就斷了。那些人縮回去,再想揪出來就難了。
可他就是不想聽她的。
他看著她,心裡那股火就壓不下去。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守著。”燕昭昭說,“暗地裡守著,別讓人發現。來一個,抓一個。等把幕後的人揪出來,您想怎麼處置都行。”
塗山灝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轉身,往地窖口走。
走到臺階邊上,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人要是出事了,朕拿你是問。”
燕昭昭沒吭聲。
塗山灝大步走上臺階,消失在夜色裡。
燕昭昭站在地窖裡,低頭看著昏睡的姜無岐,過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這都甚麼事兒啊。
……
懸壺堂後院有一間小屋,平時堆些雜物,這幾日收拾出來,給燕昭昭夜裡歇著。
她懶得來回跑,索性就在鋪子裡住下了。
反正地窖裡還躺著個姜無岐,總得有人盯著。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小片光亮。
燕昭昭坐在桌前,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往紙上寫字。
她寫得很認真。
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奈何那字怎麼看怎麼彆扭。
燕昭昭端詳了一會兒,皺了皺眉,把這張紙揉成一團扔到旁邊,又拿了一張新的紙鋪開。
她上輩子沒怎麼練過字。那時候忙,忙著活命,忙著往上爬,哪有閒工夫坐下來練這個?
這輩子倒是有空了,可這手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還是挺醜的。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筆。
“就這?”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燕昭昭手一抖。
她沒回頭。
“陛下,”她說,聲音平平淡淡的,“您是不是不會走門?”
塗山灝從窗邊走過來,衣袍帶起一陣風,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他走到燕昭昭身旁,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張紙,嘴角勾起一抹笑。
“這字,”他說,“也就三歲小孩能寫得出來。”
燕昭昭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大半夜不睡覺,翻窗來臣女這兒,就是為了點評臣女的字?”
塗山灝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她。
這雙眼睛看著他,沒有懼怕,沒有諂媚,也沒有任何他想看見的東西。
他心裡那股煩躁又冒上來了。
從地窖離開之後,他回了宮,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腦子裡全是她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塗山灝在宮裡轉了幾圈,最後還是沒忍住,又來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幹甚麼。
反正就是想來看看她。
結果一來就看見她坐在這兒,對著一盞油燈,歪歪扭扭地寫字。
“朕是來告訴你,”他開口,聲音硬邦邦的,“下毒的事查過了,沒查到。”
燕昭昭“嗯”了一聲,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塗山灝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股火又往上躥了一截。
他忽然伸手,把那支筆從她手裡抽走。
燕昭昭抬眼看他。
塗山灝沒理她,繞過桌子,走到她身後。
燕昭昭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握住了她拿筆的手。
“筆不是這麼握的。”塗山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拇指在這兒,食指在這兒,你這麼握著,能寫出好字才怪。”
燕昭昭僵住。
他離得太近了。
她垂下眼,看著被他握著的手。
“橫要平,豎要直,”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教孩子寫字,“起筆要穩,收筆要利落,別拖泥帶水的。”
筆尖在紙上劃過,落下一個字。
灝。
塗山灝寫完這個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的那隻手。
她從頭到尾,一動沒動,就那麼任由他握著,像個木頭人似的。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低頭去看她的臉。
她沒看他。
她看的是紙上那個字。
塗山灝握著她的手僵了僵。
他忽然想起方才教她寫字的時候,她在他懷裡,她的手被他握著,她安安靜靜的,沒有反抗,沒有躲開。
可現在他才發現,她沒有反抗,可她也沒有回應。
她就那麼坐著,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這種順從,比反抗更讓他難受。
反抗他見過,他早就習慣了。可面對這種順從,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就在這時,燕昭昭把手抽了回去。
塗山灝的手還懸在半空中,過了片刻,才慢慢收回來。
燕昭昭低頭看著紙上的兩個字。
一個歪歪扭扭的“昭”字,一個凌厲的“灝”字,並排放在一起,看著格外刺眼。
“陛下教完了?”她問,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吃甚麼。
塗山灝站在她身後,沒說話。
燕昭昭把筆放下,抬起頭,看向窗外。
“下毒的事,真的甚麼都沒查到?”
塗山灝的臉色沉了沉。
“沒有。”他說,聲音硬邦邦的。
燕昭昭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就設個局吧,引蛇出洞。”
塗山灝盯著她。
燕昭昭繼續說下去:“那些人既然敢下毒,就不會只下一次。他們不知道咱們查到甚麼地步,也不知道咱們知道了多少。與其等著他們動手,不如先給他們下個套。”
塗山灝沒接話。
他來這兒,是想幹甚麼來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會兒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那股火憋著發不出來,堵得難受。
“陛下?”
燕昭昭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塗山灝忽然轉身,大步往窗邊走。
“朕知道了。”
丟下這幾個字,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裡。
燕昭昭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還敞著的窗戶,過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
那個“灝”字寫得是真好看,氣勢逼人,一看就是練了很多年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