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堂後院的藥爐上,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燕昭昭坐在櫃檯後頭,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鋪子裡沒甚麼客人,只有兩個抓藥的婆子在邊上等著。
燕蓁蓁在藥櫃前頭給她們配藥。
門簾一掀,燕蓁蓁送走那兩個婆子,轉身走回櫃檯邊上,往燕昭昭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長姐,那人醒了。”
燕昭昭翻賬冊的手頓了頓:“醒了?”
“嗯。”燕蓁蓁點點頭,“我剛才下去看了一眼,他睜著眼呢,就是精神不大好,臉色白得嚇人。我問他要不要喝水,他也不理我。”
燕昭昭把賬冊合上,站起身來。
“我去看看。”她說,“你在這兒守著,有人來抓藥就應付,別往後面帶。”
燕蓁蓁應了一聲,又補了句:“長姐,那人看著兇得很,你小心些。”
燕昭昭笑了笑,沒說話,轉身往懸壺堂的地窖去了。
燕昭昭順著臺階往下走,越走越暗。
角落裡鋪著一床舊褥子,褥子上躺著個男人。
他靠坐在牆邊,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姜無岐。
右相姜無岐,殷國朝堂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
此刻就這麼狼狽地躺在她家地窖裡。
燕昭昭走過去,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醒了?”
姜無岐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目光裡滿是戒備。
燕昭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你暈了三天了。身上的傷我給你處理過了,刀傷都不算太深,就是流血多了些。養養就能好。”
姜無岐還是不說話。
燕昭昭挑了挑眉:“怎麼?傷著嗓子了?”
姜無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是誰?”
“救你的人。”
“我問你是甚麼人。”姜無岐盯著她,一字一頓,“這裡是甚麼地方?你是甚麼身份?為甚麼救我?”
燕昭昭看著他這副戒備的模樣,覺得有點好笑。
堂堂右相,平日裡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如今躺在她家地窖裡,連起身都費勁,還非要擺出這副審問的架勢。
“你這人,”她說,“我救了你,你不說聲謝也就罷了,還審起我來了?”
姜無岐不為所動,仍是盯著她:“說。”
燕昭昭嘆了口氣,索性在旁邊的空木箱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開了口。
“這裡是懸壺堂,賣藥膳的鋪子。我是這鋪子的東家,姓燕。至於為甚麼救你——”
她頓了頓,“那天我回來,看見你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順手把你救了,就這麼簡單。”
姜無岐眉頭皺得更緊了:“那些追殺我的人呢?”
“怕是死了。”
姜無岐瞳孔微微一縮。
燕昭昭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
她知道這位右相大人這會兒腦子裡在想甚麼。
他一定在猜,這女人是甚麼來路,為甚麼能從那些殺手手裡把他救下來,那些殺手又是怎麼死的。
“你不用多想。”燕昭昭說。
姜無岐盯著她,半晌沒說話。
地窖裡安靜得很,只有上頭隱約傳來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得很遠。
過了一會兒,姜無岐又開口,這回聲音更沙啞了:“你還沒說,你到底是甚麼人。”
燕昭昭挑了挑眉:“我不是說了嗎,懸壺堂的東家。”
“燕甚麼?”
“燕昭昭。”
姜無岐聽著這個名字,眉頭動了動,似乎在想甚麼。
過了片刻,他忽然道:“左相府那個假千金燕昭昭?”
燕昭昭笑了。
“喲,右相大人還知道我呢?”
姜無岐沒理她的調侃,只是盯著她,目光比方才更復雜了。
左相府那個惡女假千金,他自然是聽說過的。
驕縱跋扈,不學無術,仗著左相府的勢在外頭橫行霸道,最後被揭穿不是燕家親生,成了滿京城的笑話。
可眼前這個女人,跟傳聞中的那個惡女,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姜無岐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為甚麼救我?”
“你這人怎麼翻來覆去就這幾句?”燕昭昭有些不耐煩了,“救了就是救了,哪有那麼多為甚麼。我看你順眼,行不行?”
姜無岐沒說話。
燕昭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往他跟前一扔。
那東西落在他身上,又滾落到褥子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姜無岐低頭一看,是一個吊墜,已經裂成了兩半,勉強合在一起,用一根紅繩穿著。
他的臉色變了。
這吊墜他認得。
那是追殺他的那個人的信物。
這個吊墜裂成了兩半。
姜無岐猛地抬起頭,盯著燕昭昭,聲音發緊:“這是從哪兒來的?”
“追殺你的人身上掉下來的。”燕昭昭說,語氣輕描淡寫,“想著萬一有用呢,就留著了。”
姜無岐看著她,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姜無岐掙扎著要坐起來,可剛一動,肋下的傷口就崩開了,白布上洇出一片紅。
他咬緊牙關,還是撐著要起身。
燕昭昭看他這副模樣,忽然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姜無岐抬頭看她,目光裡仍是戒備。
燕昭昭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姜無岐渾身一僵。
燕昭昭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輕的,帶著點戲謔的笑意:“右相大人,你都這樣了,還想往哪兒去?”
姜無岐閉了閉眼。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她為甚麼救他?她知道多少?她想要甚麼?
可他沒有力氣問了。
傷口的疼,失血後的虛弱,加上剛才那一瞬間的震驚,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閉上眼,靠在牆上,不再說話。
燕昭昭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有些無趣。
她直起身來,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好養傷吧。外頭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說完,她轉身往地窖口走去。
走到臺階邊上,她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她說,“你這人防備心太重,不是甚麼好事。我要真想害你,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上了臺階。
地窖裡又是一片寂靜。
姜無岐靠在牆上,閉著眼,許久沒有動彈。
那枚裂開的吊墜,還落在他的手邊。
夜已經深了。
驚鴻苑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
燕昭昭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熟了。
她確實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