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月捧著三張嶄新的地契走進驚鴻苑,臉上的笑容怎麼也藏不住。
“小姐,辦成了!”
她把地契在燕昭昭面前鋪開,語氣裡滿是邀功的喜悅。
“青石街最好的地段,三間鋪面連在一塊兒,原主急著出手,奴婢按您吩咐的壓價,沒想到一下子就壓到了市價的六成!”
燕昭昭正坐在窗邊畫著圖紙,聞言放下筆,目光落在那三張地契上。
青石街是京城最繁華的商街,那裡的鋪面向來是有價無市,別說三間連著的,就是一間小的,也有多少人搶破了頭。
“六成?”燕昭昭拿起一張地契,指尖摩挲著官府的紅印,“原主是甚麼人?為甚麼急著出手?”
銜月忙道:“聽牙行的人說,原主是個南邊來的商人,家裡出了急事,需要現銀週轉,這才低價脫手。”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奴婢打聽過了,那商人確實前日離京南下了。”
燕昭昭沒有說話。
她把三張地契仔細看了一遍,又一張張疊好,放回桌上。
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反而凝起了一層寒霜。
“小姐?”銜月察覺到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是有甚麼問題?這地契奴婢驗過了,都是真的,手續也齊全。”
“太巧了。”燕昭昭打斷她。
“甚麼?”
“我說,太巧了。”燕昭昭站起身,走到窗邊,“青石街的鋪面,三間連著的,原主急用錢,剛好被你碰上,剛好壓到六成。銜月,你覺得這世上有這麼巧的事嗎?”
銜月愣了愣,隨即臉色也變了:“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這麼做?”
“不是故意,是明目張膽。”燕昭昭轉過身,眼裡閃過一絲冷意,“有人在告訴我,我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我想開店,他就把鋪面送到我手上,還是以這種撿了大便宜就該賣乖的方式。”
她拿起那疊地契,輕輕在掌心拍了拍:“這是餌,也是警告。餌是這三間鋪面,警告是,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銜月聽得後背發涼:“是誰?”
燕昭昭沒有回答。
她把地契收進匣子裡,鎖好,然後重新拿起筆繼續畫那張沒有完成的圖紙。
“小姐,那這鋪面還要嗎?”銜月遲疑道。
“既然送上門了,為甚麼不要?”燕昭昭頭也不抬,“不過生意是生意,賬要算清楚。這三間鋪面值多少,你按市價算出來,銀子備好,存在錢莊裡。”
“可原主已經離京了。”
“他會回來收的。”燕昭昭淡淡道,“或者,他背後的人會來收。”
銜月似懂非懂,不敢再多問,福了福身退下了。
門關上,燕昭昭才停下筆。
那個人,果然還是不肯放手。
……
皇宮,御書房。
暗衛跪在地上,將今日相府驚鴻苑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
龍案後,塗山灝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暗衛稟報完,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她真是這麼說的?”塗山灝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聽不出情緒。
“是。燕小姐說這是餌,也是警告。”
“呵。”塗山灝笑了,笑聲低低的,“聰明,真是聰明。朕送她三間鋪面,她不但不感恩,反而覺得朕在監視她。好,好得很。”
“那她接下來做了甚麼?”
“燕小姐將地契鎖好以後,繼續畫圖紙,並沒有多說甚麼。”
“圖紙?”塗山灝挑眉,“甚麼圖紙?”
“好像是店鋪的圖樣,屬下離得遠,看不清楚。”
塗山灝不說話了。
那張俊美而妖異的臉上,笑容漸漸消失,變得陰沉。
她收了自己拱手送上的鋪面,卻不為所動。
他在對她示好,可她呢?她把他當成甚麼?一個需要防備的敵人?一個多管閒事的陌生人?
“下去。”塗山灝忽然道。
暗衛迅速消失在陰影裡。
御書房裡只剩下塗山灝一人。
他盯著桌上那盞燈,眼神漸漸變得瘋狂。
想起兩年前那個雪夜,她把他從閻羅王手裡救回來。
他問她為甚麼救他,她說:“看你還沒死透。”
就這麼簡單,就這麼隨意。
彷彿救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貓,一條狗。
可他記住了她。記住了她手上的血,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個字。
他找了她兩年。
終於找到了,原來她是相府的千金,還是個假貨。他想把她接進宮裡,想給她最好的一切。
可她偏偏不要。
她不但不要,還一次次把他的示好當成毒藥,避之不及。
“燕昭昭……”塗山灝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既然你不要朕好好給,”他對著窗外的夜色,輕聲說,“那朕就換一種方式。”
……
夜深了。
相府,驚鴻苑裡一片寂靜。
丫鬟們都睡下了,只有主屋還亮著燈。
燕昭昭終於畫完了最後一張圖紙。
她把三張圖紙鋪在桌上,仔細核對,確認無誤後,才輕輕舒了口氣。
響起塗山灝,燕昭昭眼神冷了冷。
她不喜歡被人監視,更不喜歡被人操縱。如果塗山灝以為用幾間鋪面就能讓她低頭,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正想著,忽然感到脖子後頭一涼。
一把匕首悄無聲息地貼上了她的脖子,只要輕輕一拉,就能割斷她的喉嚨。
燕昭昭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尖叫,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只是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三張圖紙,然後慢慢伸出手,把它們一張張疊好。
“陛下深夜來訪,就是為了用刀架著我的脖子?”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但匕首又往下壓了一分。
燕昭昭感覺到細微的刺痛傳來。
她依然沒有動,只是繼續說:“陛下如果想殺我,兩年前那個雪夜就可以動手,何必等到今天?”
“你以為朕不敢?”塗山灝的聲音貼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壓抑的怒火,“燕昭昭,你一次次無視朕,真當朕不會動怒?”
“陛下當然會動怒。”燕昭昭淡淡道,“但我更好奇的是,陛下動怒之後,想要甚麼?”
她忽然轉過身。
塗山灝手中的匕首被她推開,刀刃擦過她的脖子,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線。
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迎著塗山灝的目光,一步步上前。
“陛下是想要我的恐懼嗎?看我嚇得發抖,跪地求饒?”她問,“還是想要我的屈服?讓我感恩戴德,然後對陛下言聽計從?”
塗山灝被她逼得後退半步,握緊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陛下,”燕昭昭停下腳步,離他只有一步之遙。
“你做這些,到底是想要得到甚麼?一個聽話的傀儡?一個只會對你瑟瑟發抖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