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半仙正坐院子裡曬太陽,眯著眼,手裡捻著一串不知甚麼木頭做的珠子。
聽到腳步聲,她一睜眼就見劉三娘衝進來,立刻拉下臉:“你這喪氣鬼又來我家做甚?”
劉三娘不示弱:“我進門的時候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今兒有血光之災。”
孫半仙拍了下大腿,站起來:“你還會掐指?”
劉三娘:“我不但會掐指,我還會哭,哭到你倒黴。”
論嘴巴,孫半仙實在比不過劉三娘,只好轉向王蓮花:“你又來找我幹甚麼?”
王蓮花照例遞上點心和錢:“孫半仙,我今兒還是來開眼的,想多瞧瞧您的本事。”
孫半仙倒不怕她將自己本事真學了去,她的真本事可沒人能學會。她接過點心,看了一眼劉三娘。
劉三娘翻個白眼:“看我做甚麼?找我哭喪給你便宜點。”
孫半仙啐了一口:“呸!誰要你哭喪,我又沒死。”
孫半仙懶得理劉三娘,收了人的錢,就要給人辦事。於是說要先給王蓮花展示一下“請神”。
她點上三炷香,也不知從哪扯了件花花綠綠的袍子出來,披到身上,手拿搖鈴,開始轉圈。
嘴裡唸唸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
劉三娘在旁邊看得一臉嫌棄,悄聲對王蓮花說:“你看是不是像我說的那樣?裝神弄鬼。”
孫半仙越轉越快,袍子兜著風鼓起來,像一個大花蘑菇。突然她定住,蹲在地上,身子開始抖,越抖越快,跟篩糠似的。
抖了幾下後,她抬起頭,聲音變得十分尖細:“吾乃太上老君座下童子,爾等有何事相求?”
劉三娘在一旁拆臺:“老君座下童子是個小孩兒吧?你聲音怎麼跟你自己一個樣?”
孫半仙“上身”就此被打斷,也演不下去了。她瞪了劉三娘一眼。王蓮花趕緊打圓場:“孫半仙,您辛苦,先歇歇。”
孫半仙歇了口氣,不服氣,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碗清水,兩根筷子,說要給王蓮花展示“驅邪”。
她把筷子豎在水裡,嘴裡唸唸有詞。那筷子居然立住了,跟長在碗裡似的。
劉三娘不信邪:“我也試試。”她拿過筷子,插了好幾次,筷子都倒了。再插,還是倒。
孫半仙得意了:“看見沒?這是仙氣。”
劉三娘道:“你那碗底下是不是有東西?”她拿起碗翻過來一看,啥也沒有。
孫半仙更得意了。
劉三娘把筷子一扔,哼了一聲:“我哭喪的時候,能把死人哭活,你這算甚麼?”
孫半仙嗆回去:“你把死人哭活了,你倒是去閻王爺那領賞啊!”
劉三娘沒話了。這一局,孫半仙勝。
王蓮花看她們逗嘴只覺得好玩,此時插話說:“孫半仙,您幫我算算最近的運勢唄?”
孫半仙來勁了,開啟櫃子,拿出她的一整套神器。有八卦鏡、銅錢劍、黃符和羅盤。
她擺開架勢,閉著眼,掐著手指,嘴裡唸唸有詞。
劉三娘湊過去,拿起銅錢劍敲了敲:“這劍是假的吧?銅錢都生綠鏽了。”
孫半仙“做法”一半被打斷,黑著臉一把搶回來:“這是古物!靈氣重!”
劉三娘又拿起羅盤晃了晃:“你這指標怎麼不轉?”
孫半仙:“這是……這是定住了,說明此處風水好。”劉三娘:“我看就是壞了。”
王蓮花那個神婆角色也是要用到羅盤的,便道:“孫半仙,您這羅盤真精緻,我能學著用嗎?”
孫半仙臉色緩和了些:“你倒是識貨。”
她掐指算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你這個人啊,命裡帶奔波,天南海北到處跑。但走到哪裡都有貴人相助,日子越過越旺。”
王蓮花一怔,這話說得還真準,她可不就是天南海北到處拍戲嗎?
——何止是天南海北,這都跑了兩個世界,兩個時空。
劉三娘在旁嘀咕:“這不廢話嗎?哪個人不是天南海北到處跑?跑得了的跑,跑不了的在家窩著。”
孫半仙瞪她:“你懂甚麼?我這是算出來的!”
劉三娘:“那你算算她家裡幾口人?”
孫半仙一愣:“天機不可洩露。”
劉三娘嗤了一聲。
剛才跳大神沒跳完,孫半仙要給王蓮花再演示一遍。
她重新披上那件花花綠綠的袍子,手拿搖鈴,開始轉圈。劉三娘坐在旁邊,不知道怎麼想的,忽然用手在膝蓋上打起拍子來。
她是哭喪婆,哭喪的時候有節奏。但她故意打錯了節奏,忽快忽慢,忽輕忽重。孫半仙越跳越亂,搖鈴叮噹亂響,腳步踉蹌,差點踩到自己的袍子摔倒。
劉三娘說:“你這節奏不對,我哭喪的時候踩著點哭,主家都誇我好聽。不然你試試按我的節奏來?”
孫半仙停下,喘著粗氣:“你那叫哭,我這叫請神,不一樣。”
劉三娘:“都是給死人辦事,差哪兒了?”
孫半仙:“我沒給死人辦事!我是替活人消災!”
劉三娘:“消災?那上回張家大孫生病,你燒了符喝了灰水,不還是去找郎中?”
孫半仙臉紅脖子粗:“那是……那是她沒照我說的做!我讓她喝符水之前先燒三道符,她只燒了兩道!”
正吵著,來了個客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紅著眼圈,一進門就拉著孫半仙的手說:“半仙,你給我算算,我爹在地下過得怎麼樣?我昨晚夢見他說冷。”
孫半仙趕緊接待客人,又恢復了那不緊不慢的高人模樣。
她掐指一算,肅著臉道:“他老人家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了,讓你多燒點紙錢,再燒幾件厚衣裳。”
婦人連聲道謝,留下十幾個銅板走了。
劉三娘在旁邊看著,等人走遠了才說:“你這也叫算命,不就說幾句好話讓人心安麼?”
孫半仙回懟:“他們正是需要心安,我給的便是心安,怎麼了?”
王蓮花在旁聽著,忽然意識到,神婆的工作本質不就是這樣嗎?不是真能通靈,是給人一個念想,一個出口。劉三娘也是,哭喪不是哭給死人聽,是哭給活人看,讓活著的人覺得有人替他們傷心了,心裡就好受一些。
這兩人,一個用哭聲,一個用儀式,但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劉三娘拉著王蓮花說:“你看這個有甚麼用?神婆那一套全是假的。你真想學,不如多跟我學學哭喪,那才是真本事。”
孫半仙當場不樂意:“哭喪才是假的!死人又聽不見。我這是替活人解心結,積功德。”
劉三娘冷笑:“積功德?你收人家多少錢?”
孫半仙理直氣壯:“那是我應得的辛苦費。再說,你就不收錢?”
劉三娘不理她後面那句,轉頭對王蓮花說:“你看,她承認了,就是為了掙錢。”氣得孫半仙要拿符紙扔她。
王蓮花忙再次打圓場。
孫半仙告訴她,神婆最重要的不是符畫得對不對,是“信不信自己”。
“你要是自己都不信,別人更不信。你站在那兒,心裡頭先想好,我就是神婆,我能溝通陰陽。你信了,人家才能信。”
回到永安村,王蓮花讓劉三娘等她一會,她回家拿了一包點心,是託陳華從城裡買的。
一包桃酥、一盒蜜三刀、還有幾塊棗泥酥。她將東西塞到劉三娘手裡:“三娘,這個你帶回去。”
劉三娘愣了下:“給我的?”
王蓮花說:“總叫你陪我東跑西跑,耽誤你事兒。這點心意,你收著。”
劉三娘嘴上說“有啥好謝的”,手已經把東西接過去了,笑得眼睛都不見了,道:“你讓我家大兒去跑外送,我還不知怎樣謝你。卻還要拿你的東西。”
王蓮花也笑,“那是孩子勤快懂事,華子自己選的人,可不是我的功勞。”
劉三娘聽得眼眶都紅了,拉著王蓮花的手說:“蓮花嫂子,你這人大方,說話又怪好聽,難怪能發財。你下次若再想去哪個村,找誰去,還叫我啊!”
王蓮花笑著應了,與她道別。
王蓮花進組了。
這部神婆短劇叫《仙姑駕到》,是個搞笑喜劇。
第一天拍的是一場神婆做法驅邪的戲,她蹲在地上抖著身子“請神”,抖著抖著忽然站起來,嚎了一嗓子哭喪調:“天靈靈——地靈靈——我那苦命的娘啊——”
導演愣住,都忘了喊卡。旁邊的工作人員噗嗤笑出聲來。
拍完這場,王蓮花坐到一旁喝水。
有個年輕的場務湊過來,手裡端著杯奶茶,恭恭敬敬遞給王蓮花:“王大師……不是,王老師,您剛才那段太神了。您是不是真有道行?能不能幫我看看,我最近總倒黴,今早手機掉馬桶,出門還踩狗屎……”
王蓮花:……
這大兄弟剛才叫她王大師?她沒聽錯吧!
王蓮花有些摸不著頭腦,“我就是演戲,沒有道行啊?你要是真倒黴,就去廟裡拜拜?請個真正的大師看看?”
場務也不裝了,說:“王大師,您太謙虛了!上次您試鏡做法,劇組後來再沒出過事,大家都知道是您做法鎮住的,您一定是個厲害的大師,演員只是在體驗生活,修煉心境吧?”
周培在旁聽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王蓮花沉默了。
她說:“你從今天起,下班回家別刷手機,早睡半個月,比甚麼符都管用。”
場務先是一愣,繼而認真點點頭:“大師說得對,我今晚回去就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