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時元任坐在工作室裡,電腦螢幕上正放著王蓮花的採訪。
他今天忙了一天,好不容易空閒下來,點進微博看了看,無意間發現王蓮花正在接受網路採訪,而且是以直播的方式。
於是隨手點進去看了起來。
看了會以,他開始去搜王蓮花演的鄉鎮企業家的片段。
螢幕裡,王蓮花穿著深灰色的小西裝,站在醬菜廠的車間裡,對工人說:“這批貨誰做的?質量不過關,全部返工。下次再這樣,這個月的獎金全扣!”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身說:“我也不是為難你們,但咱們的牌子不能砸。”
時元任抱胸盯著螢幕,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麼。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對面接起“喂”了一聲,他說:“覃阿姨,您明天下午有空嗎?我請您喝茶。”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元任啊,明天下午不行,手頭有點事。後天下午吧。”
“行,那明天下午兩點半。還是老地方‘聽松閣’吧。”
“行。”
時元任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繼續看王蓮花的採訪,聽到王蓮花誇他的話,不由笑了下。
……
古代。
崇實書院。
周先生負手在桌案間踱步,偶爾停下來看看學生寫的字。今日是每旬一次的練字檢查,學生們把寫好大字的紙小心地攤在桌上,等先生點評。
周先生走到第三排,拿起一個學生的字帖,看了一眼,皺了皺眉,沒說話放下了。
又拿起另一個,眉頭皺得更緊,用戒尺點了點紙面:“筆畫無力,結構鬆散。回去重寫。”那學生滿臉漲得通紅,縮著脖子把紙收回去。
周先生繼續往後走,停在了陳輝的課桌前。
陳輝正在研墨,看見先生來了,趕緊站起,恭恭敬敬地把寫好的紙遞過去。周先生接過來低頭看了眼,原本有些隨意的目光定住了。
他把紙舉高些,湊近了看。
紙上的字筆畫厚重,結構方正,一筆一劃之間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勢,彷彿帶上了點筋骨。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不少學生寫字,清秀有之,工整有之,但少有這種“字裡有骨頭”的感覺。
他又仔細看了眼那些字,再抬頭看看陳輝,帶著點驚訝和疑惑問:“這是你寫的?”紙上的字跟陳輝以前寫的完全不一樣。
陳輝恭敬地答:“是,學生每日勤勉練習,不敢懈怠。”
周先生把那幾張紙一張一張翻過去,每一張都看了好一會兒。學堂內靜悄悄的,沒人敢說話。
他指著其中一個“永”字,說:“你知道‘永字八法’嗎?”
陳輝老實答:“學生不知。”
周先生用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個“永”字:“側、勒、弩、趯、策、掠、啄、磔。這八法,是書法的基本功。你這個‘永’字,側點有鋒,勒畫藏頭,弩筆直而不僵,已經得了幾分神韻。”
他將紙放下,看著陳輝問:“你這字,短短几日,便從不成形到這般地步,你用了甚麼法子?”
陳輝心跳加速,但面上拚命保持著鎮定。他想起娘教他的話:被問到不好回答的事,就說“苦練,忽然便會了”。
他恭敬地說:“學生……學生這幾日每日練字不輟,除了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課,還額外多寫了許多。學生資質愚鈍,只能以勤補拙。忽有一日,學生的字便成這般了。”
周先生看著陳輝沒說話,他教書多年,見過勤學的學生,也見過天資過人的,但“忽有一日便成這般”,這不是勤能解釋的。
這孩子應是悟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大學》,有一日忽然明白“格物致知”的意思,渾身一震,像開了一扇窗。書法也是如此,有人苦練十年不得其門,有人一朝悟道,筆下的筋骨就出來了。
他沒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語氣和緩:“原來如此。你這是……頓悟了。”
陳輝一愣。他沒想到先生會自行給了他一個解釋。
他心裡明明清楚自己是因為看了娘帶回來的高畫質字帖才寫好的,但先生既然這麼說了,他當然不會去糾正,忙點頭道:“學生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就是忽然摸著了一點門道。”
周先生捋了捋稀疏的鬍子,眼中難得露出一絲讚許:“書法一道,苦練是基,頓悟是梯。多少人練了一輩子,筆還是握不穩。你既然有幸開了這扇門,就別讓它關上。好好練,別辜負了這份悟性。”他還是第一次用這樣溫和的聲音與學生說話,旁邊不少學子都忍不住悄悄看過來。
陳輝低頭應道:“是,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周先生把那幾張紙放回桌上,轉身走向講臺。走了兩步,又回頭道:“你那個‘永’字的磔筆,收的時候再穩一點,不要太飄。”
陳輝趕緊點頭,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新的“永”字,又將紙舉起來。周先生看了一眼,點點頭,沒再說甚麼,繼續檢查下一位學生的。
陳輝坐下來,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心裡偷偷鬆了口氣,又覺得有點對不起先生。先生以為他頓悟了,可他分明是“作弊”了。但他轉念一想,娘帶回來的那個字帖,又不是偷來搶來的,他認認真真練了好些天,一筆一劃都沒偷懶。
悟不悟的,字寫好了才是真的。這麼一想,他不再糾結這事,低頭繼續寫字。
又是一個休沐日,陳輝迫不及待從書院趕回家裡。
陳彩見他回來便問:“回來了?餓不餓?”
陳輝說不餓,在大哥大嫂的攤子上吃過了。他徑直往屋裡走,放下包袱後,從裡頭掏出一個小本子,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他不是回來玩的。休沐日只有一天,他得抄書,還得練字。那做小衣裳的事,娘說了,允他想放鬆時繡上幾針。畢竟輕重緩急,得排清楚。
陳輝把本子攤在桌上,又開鎖從箱子裡取出一沓紙。
紙是娘從那邊帶回來的,雪白又光滑,吸墨還不洇。他捨不得多用,一張裁成四塊,一塊一塊地寫。
他磨好墨,提起筆,蘸飽了墨汁,在紙上落筆。
他寫了一個“大”字。橫平,豎直,撇捺舒展。寫完退後一步看,覺得比之前好了不少,但跟字帖比還差得遠。
他又寫了一個“學”字,這回注意了筆畫的粗細變化,起筆頓一下,收筆回一下,中間提起來。寫完了又覺得“學”字的寶蓋頭寫得太窄了,下頭的“子”則太胖。他重新蘸墨,再寫一個。
陳彩給他端了碗糖水進來,將碗放以桌上湊過來看了一眼:“喲,這字比你以前好看多了。”
陳輝頭也沒抬:“那當然,我以前那叫鬼畫符。”
陳彩被他逗笑了,又去看他寫的那個“學”字,說:“你這個寶蓋頭寫窄了,下頭擠得慌。”
陳輝愣了一下,抬頭看四姐:“你也懂書法?”
陳彩搖搖頭:“不懂,但我會看。窄了就是窄了,一看就不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