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輝看著自家親孃,張著嘴,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王蓮花唸了前面兩段,看他那模樣,只覺好笑,問:“如何?”
陳輝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雙眼亮得不行,看向王蓮花的目光充滿了崇敬:“娘,您……您怎麼會的?您是在仙界學的?”
王蓮花沒答他這個問題,只說:“你先將《大學》全篇背與我聽聽。”
她要看看兩個世界的這本書是不是完全相同的。
陳輝立刻肅起臉,站直身,開始搖頭晃腦地背起來。
王蓮花一邊對照著手機上的《大學》一邊聽。這篇《大學》是帶拼音和註解的,她專門在網上搜尋後下載下來的版本。
陳輝背得十分流利,可見是下過苦功的。
王蓮花聽著聽著,忍不住伸出雙手按住孩子的腦袋。
“你背就背,總搖脖子做啥?”
陳輝被孃親定住腦袋,嘴裡的背書忽然就斷了。
王蓮花鬆開手,“好了,你繼續背。別晃了,晃得我頭暈。”
陳輝“嗯”了一聲,不晃了。看著他娘,張了張嘴,臉漸漸漲紅了。
“咋了?”王蓮花問,“忘了?沒關係,慢慢來,再多背背就更熟了。”
陳輝憋紅了臉,還是忍不住搖起腦袋,再次大聲念:“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
王蓮花:“……”
她再次伸手,按住孩子腦袋。
陳輝卡殼。
她鬆手。
陳輝搖頭晃腦:“《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王蓮花算是搞懂了,她家這小子,也不知從哪學的壞毛病,不晃個腦袋就不會背書!
陳輝也意識到自己這個問題了。在學堂裡,先生唸書時便是這樣教的,其他同窗也是這樣學的。他在其中並不覺得如何。不曾想意是染上了壞毛病而不自知!
王蓮花嚴肅道:“這毛病得改。”
陳輝忙不迭點頭,在王蓮花的監督下,努力剋制不搖頭,一開始有些磕絆,後面就又順溜了。看來毛病還不算太嚴重。
王蓮花聽完,道:“我讓你背這篇,便是想知道這邊的《大學》,和那邊是不是一樣的。現在看來,內容竟是一模一樣的。”
陳輝有些不解:“一模一樣怎麼了?娘,那邊的人也要學四書五經?”
王蓮花道:“要學,但也不是都要學。”這東西解釋起來麻煩,她自己雖看了些那邊的歷史典籍,到底見識還是淺薄了些,便不亂說了。
她壓低了聲音,對陳輝道:“這一模一樣,對我們便是天大的好事!”
她在手機螢幕上劃拉幾下,讓陳輝站到她身邊一起看。
陳輝看著手機裡那些字,只覺得不少都缺胳膊少腿,有些像是認得,有些又完全不知其意。
王蓮花指著其中一行字道:“這是《大學》原文中的一句,‘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這句話何解?
她不等陳輝回答便說:“那邊有一本譯文,名為《大學中庸譯註》,其中對這句話的解釋是:古代那些想要在天下弘揚光明正大品德的人,首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國家。”
又指著一句:“原文‘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何解?
“《大學中庸譯註》中的解釋是:提高認識、獲得知識的途徑,就在於窮究事物所包含的道理(格物)。”
陳輝聽著聽著,眼睛逐漸亮起來。
他激動道:“娘!我懂了!我完全聽明白它的意思了!”
王蓮花笑道:“你看,有了這樣的註解書,是不是就能很好的幫你理解這些文章的內容?你先別太激動,再來看看其他的。
“這是南懷瑾的《大學微言》,他說:‘智慧從哪裡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要你去研究萬事萬物(格物),把事物的道理都搞通了,智慧自然就來了’。
“輝子,南懷瑾先生這段話講得最透!他告訴你,‘格物’不是讓你去發呆,而是讓你去搞懂這個世界。你只有懂了道理,心裡才亮堂,這便是‘誠意’。心裡亮堂了,你這個人才能站得直,這便是‘修身’。這一連串的邏輯,是不是像一條鎖鏈,環環相扣?”
陳輝用力點頭,他只覺得孃親轉述的這些話,這些大師的註解,可比課堂上先生說的要容易明白許多。
王蓮花道:“那邊的四書五經,每篇都有詳細的註解。並且是不同大師,以不同角度做的註解。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將這些註解都抄下來背熟。不過抄之前得先確定一事,其他的書,內容也和那邊世界是一樣的。”
陳輝立刻道:“我已經快將《論語》抄完了,再拿來對對?”見王蓮花點頭,他轉身便去拿書。
拿來後便開始讀,王蓮花則是用手機對照內容。
讀完大半,已經確定這本的內容兩邊也是一樣的。
陳輝迫不及待想抄下那些註解,搞懂他之前沒聽明白的那些內容。卻被王蓮花攔下了。
“不急。”王蓮花說著,像變魔術似地掏出一個新平板。
在陳輝期待又緊張的注視下,她開啟平板,點開一個名叫“惠風,再點開“楷書教學”板塊。
影片中,老師正慢動作演示起筆、行筆、收筆的內容。教的正是《多寶塔碑》中的字。
陳輝一下就看入迷了。
此時學堂裡的先生教孩子練字,普遍推崇從楷書入手。在眾多楷書大家中,又最為推崇顏真卿的字型。
陳輝在書院學的便是顏體,每天下午都要練字。他用以臨摹的字帖,便是顏真卿的《多寶塔碑》。
可他臨摹的這個字帖,卻是字跡漫漶,模糊不清的。
只因這是將顏真卿的字刻在石頭上後再拓印下來的,那柔軟的筆墨神韻一旦被堅硬的刻刀轉述,又經歲月風化,便只剩下了模糊的輪廓。至於筆鋒是如何入紙、如何轉折的,只能靠習字之人自己去“悟”。
當然,“師承”也很重要。可陳輝那學院,連農家子都招,自不會有太好的老師。老師自己練字也只會死記硬背口訣,甚麼“橫細豎粗”、“蠶頭燕尾”,又如何能給學生說清楚細節?
所以王蓮花拿回來的影片,可謂是對陳輝學院的“降維打擊”。
最為恐怖的是,影片是可以隨時暫停,回放,無數次觀摩細節的。
這還沒完,王蓮花從空間中拿出了幾本字帖。
陳輝原本正看影片入迷,無意間轉了下腦袋,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他小心翼翼拿過一本字帖,動作極輕柔地翻開一頁看。
聲音都抖了起來:“這……這竟是顏公的真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