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蓮花繼續哭唱:
“我聽見您在喊我,可我怎麼就醒不來呢?我夢見您還坐在那張老藤椅上,手裡拿著蒲扇,笑眯眯地看著我——您說,娃兒,回來啦,鍋裡給你溫著飯呢——”
她的聲音不是一直高亢尖銳的,而是有起伏,高的時候像哭,低的時候像說,哭中帶說,說中帶唱。她一邊哭唱,一邊伸手撫著棺材。
跪在她後頭的群演,聽著聽著,竟覺有些悲傷,眼眶開始紅了。
“娘——您怎麼就這麼狠心呢?您答應過要看著我兒娶媳婦,要幫著帶曾孫子的。您那罐子醃的酸菜,我還沒吃夠呢。您納的那雙鞋墊,我還沒捨得穿呢。您說等我回來,要給我做最愛吃的揪面片,可我現在回來了,灶臺是冷的,屋子是空的——娘啊——我的娘啊!!!”
有人一下哭了出來,趕緊拿手捂著臉,肩膀微微發抖。
靈堂邊上,一個場務小夥子側過臉去,假裝在整理道具,手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導演沒喊停。
王蓮花繼續唱。
“您這一輩子,心裡裝的全是我們,唯獨沒有您自己。您走得太急了,連句告別的話都沒留。您是不是怕我們難過,所以才悄悄地走了?”
她的聲音低下來,像是怕驚動甚麼。
“娘啊——您不苦了,您不累了,您去那邊歇著吧——”
然後猛地拔高,淒厲得像驟然吹響的嗩吶。
“只是這人間,再也沒有您的身影了,叫我們怎麼活啊——!!!”
最後一聲喊出來,她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渾身發抖。
靈堂裡只能聽到一片低低的抽噎聲。
紙錢紛紛揚揚,落在她的孝衣上,落在她的白髮上。
導演盯著監視器,眼眶紅紅的。他沉默了幾秒,才喊了一聲:“卡!”
聲音有點啞。
王蓮花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上的灰,接過場務遞來的紙巾擦了擦臉。
那幾個群演還跪在地上,有人哭得一時停不下來,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哭,眼淚不受控制。
王蓮花拿著紙巾走過去,拍拍那個哭得最兇的姑娘的肩膀,“沒事吧?已經拍完了。”
姑娘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抽噎著說:“阿姨,您哭得太真了,我忍不住。”
王蓮花笑著說:“你是位好演員。”
導演在那邊喊:“各就各位,下一場準備!”
王蓮花趕緊收了表情,去換下一場的戲服。
短劇就是這樣,時間緊任務重,沒多少時間讓人沉浸在情緒裡。
滬市。
一棟高層公寓裡。
化著精緻妝容、氣質幹練的女子回到家,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著腳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她開啟冰箱看了看,沒甚麼想吃的,關上冰箱門,端著水杯走到客廳。
她隨手開啟電視,調到“正在熱播”頻道。螢幕亮起來,正在放一部短劇。畫面裡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客廳,沙發、茶几、電視櫃,牆上掛著全家福。一箇中年女人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環保袋。
女子準備換臺,她不喜歡看家長裡短的劇,感覺太磨嘰了,然而手指停在遙控器上,沒按下去。
畫面裡,一個老婆婆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放在桌上,抬頭看見進門的中年女人,笑道:“喲,您怎麼來啦?快進來坐,試試我新學的湯。”
那個笑容,它初時看是正常的,帶著見到熟悉鄰居的親切感。
直到中年女人看向老婆婆,叫了聲“媽”。
女子盯著螢幕,手裡的遙控器慢慢放下了。
接下來的劇情很直白。
這個老婆婆患有老年痴呆症。她有時候把媳婦當成鄰居,有時候把兒子當成老伴,但她記得兒子愛喝排骨湯,記得孫女的生日,就連以前總是鬧矛盾的兒媳,她也記得她怕冷,要給她織雙手套。
女子不知不覺看進去了。
她是奶奶帶大的。
她小時爸媽忙,沒時間管她,從小學到高中,她一直跟奶奶住。奶奶也得了這個病,一開始是忘帶鑰匙,忘了關煤氣,後來忘了回家的路,最後不認得她了。
螢幕裡的老婆婆,讓她想起了奶奶。不是說模樣像,是那種神態,她總是笑眯眯的,看著你,眼睛裡全是光。哪怕她不認得你了,她看你的眼神還是溫柔的。
她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擦了擦眼淚,想看看下一集。她按下遙控器,螢幕上跳出“已播完,敬請期待”。她翻了翻,這部劇每天只更新兩集,今天的兩集已經看完了。她看了下劇名,設了追劇提醒。
另一個城市。
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妻子已經睡了,兒子在房間裡打遊戲,門縫裡透出藍光。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手裡握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臺。
他換到一個臺,裡面正在放一部短劇。
畫面裡,一個老婆婆坐在輪椅上,兒子蹲在她面前,給她系圍巾。老婆婆笑了,說:“你以前也這樣給我係圍巾。”兒子愣了一下,說:“媽,我是你兒子。”老婆婆點點頭:“我知道。你爸年輕的時候,跟你長得可像了。”
兒子沒再解釋,給她繫好圍巾,推著輪椅出去曬太陽。
男人看著這一幕,鼻頭有點酸。
他想起自己媽。
媽臨走那會兒,人已經瘦脫了相,但神智還算清醒。
“你媳婦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小凱馬上高二了,正是要操心的時候,你下班早點回家,別老在外面應酬……”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著家裡的事,直到最後,力氣快耗盡了,眼神突然變得柔和又瑣碎,像是回到了他還是個小孩的時候。
“還有啊……”她費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衣櫃的方向,“天冷了,你自己也得記得穿秋褲,別老讓你媳婦操心……你要好好的,照顧好自己……”
男人抹了把臉。
不知不覺看到了第二集。
劇裡的兒子來看媽媽,媽媽把他當成死去許久的丈夫,拉著他的手說:“你回來了?累不累?我給你倒水。”兒子忍不住發了火。
他最近壓力太大了。
公司裁員,他很可能在名單上;跟妻子感情不和,吵了好幾天準備離婚;兒子叛逆期,成績下滑,老師打電話來告狀。他吼了媽媽:“我不是爸!我是你兒子!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媽媽愣住了,然後笑了,說:“兒子啊,你吃飯了沒?我燉了排骨湯。”
兒子蹲下去,哭了。
男人也哭了。
夜很深了。
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滅掉。
王蓮花收工回到青雲巷17號,洗了澡,走進書房。
窗外的竹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水池裡的紅魚沉在水底,像是睡著了。
她坐到書桌前,翻開經書。今天拍了一天的戲,嗓子有點啞,但她還是念了一遍《心經》。
唸完了,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庭院。
她心中的無念也在看著。
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