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蓮花自己也緊張,手心都冒冷汗了。
她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只是昨晚看書看到這句時,覺得有點眼熟,忽而想起青蓮寺住持法號就叫“無住”,難不成便是從這句話來的?
今天聽兩位高僧論了半天,又聽住持要拒她,情急之下不知怎麼就說出那句話。
第一句是硬著頭皮問的,後面就“說都說了”,乾脆說完。
無住法師拿著茶杯的手忘了放下,看著王蓮花,沉默了好一會兒。
《金剛經》雲“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住法師若是拒絕王蓮花,說明她心裡有了“拒絕”這個念頭。既然有了“拒絕”,心就停留在了“拒絕”這件事上。這就是“住”。她法號“無住”,行為卻在“住”,這是自相矛盾。
如果法師承認自己是在“拒絕”,那她就承認自己“有住”,那便是心有所執。
如果法師說“我沒有拒絕”,那她就必須收下王蓮花。如果法師強行解釋“拒絕也是無住”,那就落入了詭辯,會被無相法師看破。
無住法師盯著王蓮花看了一陣,忽然笑了。
笑聲雖不大,卻有暢快之意。她站起來,朝王蓮花合掌一禮。
“施主,老尼受教了。”
王蓮花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還禮,手足無措:“法師,您別這樣,小婦人不懂事,瞎說的……”
無相法師在旁邊也笑了。他看著無住法師,說:“無住,你被一個不識字的小婦人問住了。”
無住法師笑著搖頭:“不是被問住,是被點醒了。”
她轉向王蓮花,說:“施主,你每日來便是。想待多久待多久,老尼能教你的,儘量教。”
王蓮花愣住了,隨即大喜,連忙合掌道謝。
小尼姑在旁邊看呆了,手裡還拿著掃把,看看自家住持,又看看王蓮花,一臉不明所以。
無相法師站起來,整了整僧袍,對無住法師說:“我在你這裡叨擾了幾日,也該走了。今日這一場論道,比前幾日加起來都有滋味。夠了,夠了。”他走到王蓮花面前,雙手合十:“施主,你與佛有緣。日後若來京城,可到西山碧雲寺尋我。”
王蓮花連忙還禮,心裡頭卻想,京城那麼遠,她只怕這輩子都不會去的。
無相法師轉身走了,灰袍飄飄,步履從容,出了月洞門,消失在竹林深處。
無住法師也不挽留,轉身對王蓮花說:“施主,你隨我來。”
王蓮花跟著她穿過院子,走到一間禪房前。無住法師推開門,裡頭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放著經書和茶盞。窗子開著,能看見後山的竹林。
“你每日來便在這裡坐。不必刻意做甚麼,也不必刻意不做甚麼。想待著就待著,想喝茶就喝茶,想打坐就打坐。”無住法師頓了頓,“你若願意,也可隨我做早課。”
王蓮花點頭:“多謝法師。”
無住法師看著她,又問了一句:“你那句話,是從哪裡聽來的?”
王蓮花道:“以前無意間聽人說的,記下了,沒聽懂。”
無住法師笑了下:“不懂才好。懂了,就住進去了。”
王蓮花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記住了。
從清蓮寺出來,她走在山路上,有風吹過竹林,沙沙響,她心裡頭覺得很安靜。
她想起無相法師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你與佛有緣。”她不知道甚麼叫與佛有緣,她只是想演好無念這個角色。
走到村口,看見幾個婦人聚在那棵老槐樹下聊天。
劉三娘也在,手裡拿著鞋底,一邊納一邊說話,唾沫星子橫飛。旁邊幾個婆子臉上帶著敷衍的笑,有人往旁邊挪了挪,劉三娘渾然不覺,繼續說。
王蓮花走過去,幾個婦人一見她,態度立刻熱情起來。
“蓮花嫂子回來了?又去城裡了?”
“蓮花嬸子,你家還招人不?我家二閨女手巧,針線活好,你給看看?”
“蓮花嫂子,我家那小子能幹得很,跑外送行不?你給安排安排?”
王蓮花笑眯眯的,不答應也不拒絕:“回頭我問問家裡孩子們,他們做主,我不管事。”
幾個婦人繼續七嘴八舌地誇自家孩子能幹。劉三娘在旁邊插不上嘴,好不容易逮著空檔,大聲說:“蓮花,你家最近發財了啊?還要聽我哭一場不?不過我如今也不缺你那點了,我跟你說,我前兒接了好幾個活,忙得很,也就今天得些空……”
旁邊一個婆子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誰問你了。”
劉三娘像沒聽見,繼續說。王蓮花應了她幾句,她便更來勁了,拉著王蓮花的手跟她說話。
旁的婦人嘴裡發出“嘖”聲,劉三娘根本不管,王蓮花走到哪她跟到哪。
邊走邊問:“蓮花,你最近忙啥呢?看你天天往城裡跑。”
王蓮花說:“到城裡幫幫孩子們,走走親戚。你最近有活兒嗎?我閒著無事,想跟著看看。”
劉三娘腳步頓了下,又立刻跟上,邊跟邊仔細打量王蓮花,眼神裡帶著狐疑。她想起上次王蓮花找她學哭喪的事,那回又是給錢又是給吃的,學了一天,她嗓子都啞了。這回是要跟她去主顧家的意思?
“你不是說不搶我生意嗎?”劉三娘問,旁人誰還能有那個閒心去看人哭喪,不夠晦氣的。
王蓮花道:“不搶,我就好奇這個,想跟著看看,我給錢的。”
劉三娘聽了前面,本想嘟囔一句“你也是吃乾飯吃多了閒的”,聽到最後一句眼睛一亮:“給多少?”
“跟上次一樣。”
劉三娘立刻眉開眼笑:“行!正好這兩天沒活,有活我叫你。我跟你說,我哭喪可是有真本事的,不是我吹,那十里八鄉……”
王蓮花聽著,也不打斷,笑眯眯地跟著她走聽她吹。
第二天一早,王蓮花又去了青蓮寺。
官道挺寬闊,就是夏天容易揚塵,雨天到處泥濘。路上人還不少,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推著獨輪車的農戶,有騎著毛驢的書生,還有趕著騾車的商販。王蓮花一個人走也不覺害怕。
到了青蓮寺,她先去正殿上香,往功德箱裡捐了幾文錢。然後跟著尼眾做早課。大殿裡香菸繚繞,木魚聲有規律地一下一下敲著,莫名就能讓人心靜下來。
尼眾們唸經她聽不懂,就跪在最後面,閉著眼睛聽。聽了幾遍,她能跟上節奏了,雖然不知道唸的是甚麼,但記住了那個調子。
早課結束,她去後院那間禪房。無住法師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書,王蓮花猜可能是一本經書。
“施主來了。”無住法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王蓮花坐下。無住法師把那本書推過來:“今日念這部,我讀一句,你跟著我讀一句。”
王蓮花點點頭。
只聽無住法師緩緩唸誦:“觀自在,行深太虛幻境時,照見萬相皆妄,度一切痴厄……”
法師聲音平和,自帶韻律感,王蓮花一下就被這聲音吸引了,不自覺跟著她念起來:“觀自在,行深太虛幻境時……”
唸了大約半個時辰,無住法師不再開口,捻著佛珠一言不發。
王蓮花等了會,明悟過來,合上經書,起身施禮,退出禪房。
接著她去了趟茅房,進入空間,就見手機上顯示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周培打來的。
她回撥過去說剛才有點事沒接到電話。
周培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聽著挺高興:“王姐,您那個《破局者》裡哭喪婆的角色,劇組打算給您報個‘年度最具爆發力演員’的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