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時元任找了一個人給王蓮花和周培當導遊,帶他們在京城轉轉。
頭一天去的是故宮。
王蓮花站在午門前,抬頭看著那高大的城牆,半天沒說出話來。她跟著導遊往裡走,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門,走過一進又一進的院子。導遊說這是明清兩代的皇宮,有六百多年的歷史,八千多間房子。
王蓮花聽著,心裡頭算了一下,六百多年,比她演的無念年輕四百歲。
她走在漢白玉的臺階上,摸著硃紅色的柱子,抬頭看屋簷上蹲著的一排排小獸,心想原來這就是皇宮。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聽過的話本,說皇帝住的地方金碧輝煌,她想象過,但想象不出來。現在看見了,才知道想象是沒用的,得親眼見。
第二天去的是長城。
導遊帶他們去的是八達嶺,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王蓮花跟著人群往上爬,石階高低不平,有的地方陡得厲害,她得扶著牆。周培爬得氣喘吁吁,說王姐您慢點。王蓮花不覺得累,她走慣了山路,這點坡度不算甚麼。
爬到一處烽火臺,她停下來,扶著垛口往下看。遠處是連綿的山,一層疊一層,一直到天邊。山上的樹葉子綠的黃的紅的,遠遠望去像一幅畫。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遠山的味道。她站在那兒,看著天地那麼開闊,忽然覺得自己也跟著開闊了。
她想起逃荒的時候,走過那麼多路,翻過那麼多山,從來沒有停下來好好看過。那時候只顧著低頭趕路,怕走慢了,怕掉隊,怕孩子餓著。現在站在這裡,看著同樣的山,同樣的天,心裡頭卻是另一種感受。
第三天,時元任安排他們去逛了什剎海和衚衕。王蓮花坐了一回人力三輪車,車伕是本地人,一邊蹬車一邊給她講衚衕的歷史。她聽不太懂那些歷史,但覺得那些窄窄的巷子、灰灰的牆、門墩上蹲著的小石獅子,都讓她有一種彷彿窺見了當年一角時光的感覺。
幾天的京城之行,王蓮花見到了此生從未見過的風景。
回去前,合同也簽好了。
是時元任一力促成的。原本應該來回拉扯的片酬談判,三天內就搞定了。王蓮花不懂這些,都是周培去談的。周培回來跟她說了一個數字,王蓮花差點沒坐住。
“多少?”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培說了一個數,又說:“王姐,這是稅後。您別激動。”
王蓮花瞪著眼睛,半天沒說話。
現在這個數字,比她過去掙的加起來還多。多到她不敢相信。
“王姐?您還在嗎?”周培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原本他也很激動,但看到王姐這樣,不知道為甚麼覺得很好笑。
“你……”王蓮花說,“你確定沒聽錯?”
“沒聽錯,合同都簽了。”周培的聲音還有點飄,“王姐,您現在是電影女主角了。之一,但也是女主角。”
離開京城的前一天,時元任請他們吃飯。
地方是一傢俬房菜館,藏在一條衚衕的深處,沒有招牌,只有一個窄窄的木門。推門進去,卻是一個極漂亮的庭院。青磚鋪地,一角種著幾竿翠竹,竹影映在白牆上,風吹過,沙沙響。庭院中央有一方小水池,水清見底,幾尾紅魚游來游去。池邊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壺嘴還冒著熱氣。
王蓮花站在院子裡,看住了。
不是因為它有多豪華,而是它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好像時間在這裡走得慢一些,外面的喧囂都被那道木門擋在了外面。
時元任領著他們進了一間雅間,窗子正對著庭院。菜一道道上來,每道都不多,但精緻。時元任一邊吃一邊跟王蓮花說話。
“王姐,離開機至少還有兩個月,關於無念這個角色的事,我想請您做幾件事。”
王蓮花放下筷子:“您說。”
“第一件,找個老師學畫。”時元任說,“不用學多好,也不用學甚麼複雜的技法。就是拿毛筆在紙上畫幾筆蘭草,至少有個架勢。您不需要畫得像,但手不能抖,筆不能顫。無念是畫蘭草的,她的手是穩的。”
時元任看向周培,“麻煩周哥回去幫忙聯絡一下,費用找我報銷。”
周培連連點頭,“好的時導,回去我們就找老師。”
王蓮花也點頭,這點她在看人物小傳時就想過,當時便有想找人學一學的念頭,沒想到時導這麼貼心。
“第二件,看幾本書。”時元任從旁邊拿過一個紙袋,推到王蓮花面前,“我幫您找了幾本,您慢慢看——嗯,也不能太慢,至少每天抽空看看。”
王蓮花開啟紙袋,裡面有幾本書。《金剛經說甚麼》(南懷瑾)、《禪宗的故事》、《中國繪畫史》(節選),還有一本薄薄的《蘭譜》,是教人畫蘭草的畫譜。她翻了翻,有些字不認識,但圖能看懂。
“第三件,看一些影片。”時元任拿出手機給她看裡我收藏了一些片子,賬號和密碼我發到您手機裡,登入就能看。有關於禪宗的紀錄片,有講古代書畫的,還有幾部跟‘等待’有關的電影。會員我已經充好了,您隨便看。”
王蓮花說好。
時元任仔細觀察她的神色,見她並無任何抗拒神色,又說了一句:“王姐,我不是催您,也不是給您壓力。就是覺得,您能演好這個角色。我想幫您把路鋪得平一點。”
馮周利在一旁道:“王姐,元任他就是太看重這個角色了,等了好久了,好不容易找到合適的人,有點激動。他不是催您,他是怕您跑了。”
時元任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蓮花笑了:“我不跑,我也很激動,很想演好這個角色。”
馮周利說:“那就好,那就好。王姐,您不知道,這個角色老闆等太久了。之前找了十幾個演員,都不滿意,投資方都快被他氣死了。現在定了您,他心裡頭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時元任瞪了他一眼,馮周利嘿嘿笑了兩聲,不說了。
吃完飯,時元任送他們回酒店。在車上,王蓮花看著窗外的夜景。京城的晚上比白天還熱鬧,霓虹燈一閃一閃的,車流如織,燈光匯聚成河。
她想起第一次去香江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窗外的燈,覺得像另一個世界。現在她不覺得了。
也不知是看習慣了,還是她自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