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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王婆子之死

2026-04-27 作者:巡山小神仙

下一場是王婆子第一次單獨見夫人。王蓮花在邊上等著,看張老師演戲。

這是一場夫人們之間的戲,張老師坐在椅子上,她的臺詞不多,手裡端著茶盞,主要就是喝茶。

就那麼一個動作,她做得跟別人不一樣,茶蓋刮茶葉的動作很輕,端茶盞的時候小指微微翹著,放下的時候無聲無息。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做派,不是裝出來的,是長在骨頭裡的教養。

王蓮花知道之前導演為甚麼不滿意了。

當時她在演戲,自己不覺得,但如今看張老師演她就察覺出來了。

跟張老師對戲的人,顯得有點做作,不自然。

王蓮花不知道甚麼叫“壓戲”,但她能看出來區別。

當然了,她不敢拿自己跟張老師比,她只是看張老師演戲看得入了迷,腦海中便不自主想著,如果換成她來演大夫人,她演得出來嗎?

她演不出來。

王蓮花立刻就得出結論。

為甚麼演不出來?

王蓮花想,大概是因為她一直是個泥腿子,在沒來到這個世界前,她連吃塊肉都是奢望,連活著都要用盡最大的努力,她是無法想象那些貴人的日子的。

驀然之間,她有所明悟。

之前周培說她演得好,錢金雨說她演得好,就連大導演也誇過她。

但真是她“演”的好嗎?

那些角色,流民、乞丐婆、哭喪婆、刻薄婆子,就連今天演的王婆子,哪一個都不是她,但又像她,她們其實是相似的。

王蓮花覺得,好像面前的濃霧,突然散了大半,讓她對自己看得更清楚了些。

也讓這段時間以來,被不停誇讚演技而沾沾自喜,有些飄浮起來的內心,又重新沉了下去。

她不再看別人演戲,而是自己走到一邊,再次想起王婆子這個角色。

……

王婆子站在廊下,手心有點出汗。

她今天又被叫到正院去。

她跟在那位三等丫鬟後面,一路走一路想,上回見夫人,是好多天以前了。

那天她從夫人屋裡出來,捧著那兩件半舊的衣裳和幾塊點心,手都是抖的。

她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有人問她“吃食可還夠”。她躺在鋪上,把那幾塊點心放在枕頭邊上,聞了一夜的香味,沒捨得吃。那兩件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

她覺著自己命好。被賣進府裡,本以為要吃苦受罪,沒想到遇見了夫人這樣的好人。

被要到正院當粗使婆子後,以前欺負她的那些丫環婆子也都變了態度。

打飯的婆子會給她多舀一勺菜,小丫鬟見著她還會叫她“王嬤嬤”。那天她領換季的衣裳,管衣裳的姑娘翻了一會兒,遞給她一件八成新的棉襖:“這個給你,比那些硬邦邦的新布衣裳暖和。”

她接過來,手在棉襖上摸了好一會兒。她以前領的都是最差的那種,粗布,硬邦邦的,冬天透風。這件棉襖是細布的,裡頭絮著厚厚的棉花,摸著就暖和。

她知道,這都是因為大夫人,因為她是大夫人院裡的人,所以別人才高看她一眼。

她幹活更勤快了。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天黑透了還在劈柴。管事婆子誇她,她低著頭笑,心裡想,不能給夫人丟人。

這回她又被叫到夫人房裡。

“起來吧,你就是王婆子?”一個溫和但陌生的婦人聲響起。

王婆子愣了一下才慌忙道:“是。”她知道問話的人是誰了,是夫人。

“走近些。”

她往前挪了兩步,又挪了兩步。眼睛始終看著地上。

“聽說你幹活很勤快,劉媽媽誇過你。”

王婆子不曾想夫人竟知道這點小事,還誇了她,她飛快地抬了下頭,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就那麼抬頭了。她看見夫人的臉,白白淨淨的,眉眼淡淡的,說不上多好看,但看著就讓人心裡安定。

她趕緊又低下頭,心跳得砰砰響。

夫人溫和地問了她幾句話,讓旁邊丫鬟賞了她衣裳和點心,便讓她下去了。

後來那管衣裳的姑娘來找她,問她想不想曾經一起進府的姐妹,讓她得閒時可去找她們聊聊。

王婆子確實有個關係還不錯的姐妹,被分到二房院裡當了粗使婆子。

她便聽話地常去找那姐妹閒聊。

第二天她就聽說了,二房那邊又來鬧了。

她是在灶房後頭吃飯的時候聽見的。幾個丫環蹲在那兒嚼舌根。

“二房那邊也太欺負人了,隔三差五就來鬧一回。”

“誰讓老夫人偏疼老二媳婦呢?大夫人再能耐,也架不住人家會賣乖。”

“聽說二房那個小少爺,可招老夫人喜歡了,天天抱在跟前……”

王婆子蹲在灶房後頭,手裡端著碗,飯都忘了吃。她想起夫人坐在椅子上的樣子,想起她說“吃食可還夠”時的語氣,想起那幾塊點心。

夫人這樣的人,怎麼還能被人欺負?

後來她又聽說了不少。

二房的小少爺如何得寵,二房如何擠兌大房,夫人如何忍氣吞聲。

她不識字,不知道甚麼叫後宅爭鬥,也不知道甚麼叫爭管家權。她只知道一件事——夫人對她好,有人欺負夫人。

那天她掃月洞門的時候,遠遠看見二房那個小少爺被奶孃抱著從廊下過。

小少爺白白胖胖的,穿著大紅的衣裳,手裡攥著個金鈴鐺,一晃一晃的,底下人前呼後擁,好不威風。

王婆子握著掃帚,站在牆角,看著那孩子從她眼前過去。她心裡頭冒出個念頭。那念頭一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趕緊低下頭,使勁掃地,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可那個念頭像草一樣,壓下去又長出來。

她想起夫人,想起那幾塊點心,想起那兩件半舊的衣裳。又想起二房那個小少爺,白白胖胖的,手裡攥著金鈴鐺。

夫人沒有孩子,要是二房的小少爺沒了,老夫人是不是就會多看夫人一眼?二房是不是就不能再欺負夫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也不知道這府裡的事遠不是她一個粗使婆子能看明白的。她只知道,夫人對她好,她要報答夫人。

她沒有別的辦法。

那天下午,王婆子正在掃院子,又聽見幾個丫環在廊下說話。

“聽說了嗎?二房那個小少爺,老夫人說要抱到膝下養呢。”

“真的?那大夫人豈不是……”

“可不是嘛,往後這府裡,更沒大房說話的份了。”

王婆子手裡的掃帚停了。她站在牆角,低著頭,一動不動。那根歪脖子棗樹的樹杈子又伸到眼前來了,她就那麼看著,看了好一會兒。

那天夜裡,她沒睡著。她躺在鋪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金鈴鐺。

天快亮的時候,她起來了。她把夫人賞的那件半舊的衣裳穿上,把頭髮抿了抿,出了門。

她不知道那個小少爺住在哪兒,但她知道奶孃每天下午會抱他在院子裡玩。她知道那棵歪脖子棗樹,知道樹杈伸到牆外頭,底下是條巷子,沒甚麼人走。

她沒想過自己會死。

她只是覺得,要是那個小少爺沒了,夫人就能好過些。她是粗使婆子,進不了二房的院子,夠不著那個孩子。但她可以等,等他被抱出來玩的時候,等人少的時候,等沒人注意的時候。

王婆子等了半個月,終於等到了機會。

站在巷子裡,隔著牆,她聽見了孩子的笑聲,咯咯咯的,像她小時候在鄉下聽過的小雞叫。她的手摳著牆縫,常年幹活的手粗糙有力,看著跟鋼爪似的。

她翻過牆頭的時候,手腳發軟。她一輩子沒翻過牆,不知道自己的手腳還能這麼利索。

那孩子在跟人玩捉迷藏,他個子小,又靈活,有時躲起來總讓奶孃丫頭們一通好找。

這回他爬到了假山上。

他看到了王婆子,卻不哭也不鬧,以為她也在跟他玩。

金鈴鐺掉在地上,噹啷一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她耳朵裡跟打雷似的。王婆子轉身就跑,翻過牆頭,跳下去的時候崴了腳,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跑。

後頭有人尖叫:“來人啊!有人要害小少爺!來人啊!”

王婆子跑不動了,腳腫得跟饅頭似的,每跑一步都疼得鑽心。她靠著牆,喘著粗氣,心想,完了。

被拖回去的時候,她沒哭。跪在院子裡的時候,她也沒哭。管事婆子問她為甚麼,她不說。打她的時候,她還是不說。

後來二夫人來了,二夫人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她,眼神冷冷的。

“你為甚麼要害我的孩子?”

王婆子跪在地上,滿臉是血,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不能說。她不能說是為了夫人。說了,夫人就受牽連了。

“打,打到她說為止。”

棍子落在背上,一下,兩下,三下。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她想起小時候在鄉下,餓得受不了,偷了隔壁地裡的紅薯,被她娘打。那時候她哭著喊娘,她娘不打她了,抱著她哭。現在沒人抱著她哭了。

後來她聽見一個聲音:“行了。”

她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她看見大夫人站在二夫人旁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著。

大夫人看著她的眼神,滿是厭惡和憎恨。

大夫人……厭惡她?

為甚麼?

王婆子再也無法知道答案。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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