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蓮花說:“你就這麼想啊,逃荒那會兒,糧食沒了,你孫子餓得直哭。你兒媳婦揹著你,偷偷給你孫女塞吃的,被你瞧見了。”
趙婆子一聽“孫子餓得直哭”,眉頭就豎起來了。
王蓮花又說:“你罵的時候,想著你金孫捱餓的樣子,想著你兒媳婦有糧食只給孫女吃,不給你金孫吃。”
趙婆子的臉色變了。她家就一個孫子,那是她的心頭肉。
兒媳婦要是敢虧待她金孫,她非撕了她不可,她忘了兒媳婦也偏心自己兒子,比起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王蓮花看她表情到位了,往後讓了讓:“來,罵幾句試試。”
趙婆子一開始還有點彆扭,嘴張了張,沒出聲。
王蓮花也不催,就等著。
過了一會兒,趙婆子看在這加了糖的饅頭面子上,腦子裡拚命想,想她金孫餓得直哭的樣子,越想越氣,那火蹭地就上來了。
“你個殺千刀的!”
她一拍大腿,嗓門亮出來,把王蓮花都嚇了一跳。
“我金孫餓得直哭,你倒好,偷偷給那幾個賠錢貨塞吃的!你是當孃的嘛你?!你那心是肉長的嘛?!”
她越罵越來勁,吊梢眼往上翻,手指頭戳著空氣,身子一抖一抖的。
趙婆子的大兒媳婦忙完地裡的活,正往家走。路過村尾,遠遠就聽見婆婆的聲音,心裡一緊,趕緊跑過來。
跑近了些,聽清了那些詞——“偷偷給賠錢貨塞吃的”“餓著我金孫跟你拚命”——她腦子裡嗡的一聲,眼眶就紅了。
她甚麼時候餓著她兒子了?家裡那點吃的,她哪回不是先緊著兒子?她幾時給那幾個賠錢貨塞過吃的?
她越想越委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跑得更快了。
跑到院門口,剛要開口喊冤,就看見婆婆收了聲,扭頭問王蓮花:“咋樣?還好吧?”
那語氣,跟剛才罵人時判若兩人。
而且讓她驚悚的是,婆婆臉上還帶著笑。
不是那種假笑,是真真切切的、眉眼都舒展開的笑。
大兒媳婦愣住了。
趙婆子看見她,也沒慌,只是擺了擺手:“你先回去,我跟你蓮花嬸子說會兒話。”
大兒媳婦站在那兒,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
趙婆子看到兒媳婦張大嘴杵那兒,看錶情顯然是聽到她剛才罵的那些話了。
想到這兒媳婦平日裡對她的金孫那是偏疼到骨子裡,比她這個做奶的還厲害,莫名的,竟對剛才罵的那些話產生了一絲心虛。
但她做為婆婆,難不成還要跟兒媳婦道歉?
那是絕不可能的。
趙婆子怕兒媳搞不清狀況,按她之前說的張口罵王蓮花,忙說道:“家裡活都幹完了?你跟個棒槌似的杵這幹啥呢?還不回去幹活,我呀,跟你蓮花嬸子在這說會兒話。”
大兒媳看看婆婆,又看看王蓮花,見王蓮花還衝她笑笑,只好揣著滿肚子委屈和疑惑,但不敢問,轉身走了。
走出去老遠,還回頭看。
婆婆正跟王蓮花說甚麼,兩人挨著坐,看著還挺親熱。
大兒媳婦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王蓮花看著那女人走遠的背影,心裡頭說不上來甚麼滋味。但她甚麼也沒說。
在那個神仙世界,她看見那些影片裡,女娃也能上學堂,女人也能出去做工,掙的錢自己拿著,想買啥買啥,沒人說她們是賠錢貨,沒人能看輕她們。
可那些,是那邊的事。
她這邊,還是這個樣。
她如今能做的,不過是讓自己的小家吃上飽飯,穿上新衣,旁的她也做不了甚麼。
“趙大姐,”王蓮花收回目光,“今兒多謝了。改天再找你。”
趙婆子哼了一聲,揣著那個饅頭走了。
晚上王蓮花在空間裡,對著一面剛具現出來不久的穿衣鏡,學著趙婆子的模樣做動作,念臺詞。
到了進組這天,王蓮花起了個大早,裝上一罐滷味,幾個滷蛋,幾張蔥油餅,又拿了個繡著“平安順風”的紅色荷包,來到現代。
見著周培就將東西塞給他,“沒吃早餐吧?家裡做的一點小吃食,別嫌棄。”
周培不是扭捏的人,之前王蓮花要給他錢,給他米麵糧油,這些他自然不會要,但她請他吃早餐,還給他拿了些下飯的滷味,這就沒甚麼好拒絕的。
他開啟就是連炫三張蔥油餅,邊吃邊讚不絕口:“阿姨您家自己做的蔥油餅也太好吃了吧!”
又一口一個滷蛋,“滷蛋也好入味。”
然後看那荷包,決定下回拿到車上去掛起,比他自己買的好看多了。
今天周培不跟組,王蓮花自己坐上了劇組的大巴車。車上吵吵嚷嚷的。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揹簍放在腳邊,看了會手機好像有點頭暈,趕緊收起閉上眼睛休息。
車開了大半個小時,到了一個老村子。這村子比她上回拍戲那個還破舊,土牆灰瓦,巷子窄窄的,石板路上長著青苔。劇組的人忙忙碌碌地搬東西、架機器,王蓮花被帶去化妝。
化妝師在她臉上塗塗抹抹。蠟黃的底,深黑的眼圈,法令紋加深,嘴角往下拉。又給她戴了頂灰白的假髮,拿幾縷碎髮貼在臉邊。換上一件灰撲撲的破襖子,袖口磨得發白,領子歪歪斜斜的。
今天的戲在一個破院子裡拍。王蓮花演的流民老婆子,帶著一家老小逃荒路過這個村子,想在人家屋簷下歇腳,被主家趕出來,她就站在門口罵街。
導演給她講戲:“這家人的祖宗欠你八百吊錢,躲了你幾十年,今兒終於讓你逮著了。怎麼難聽怎麼罵,怎麼刻薄怎麼來。”
王蓮花點點頭,蹲到院子角落醞釀情緒。
她想起趙婆子。
想起趙婆子罵人的樣子:吊梢眼往上翻,嘴角往下撇,手指頭戳著人鼻子,身子一抖一抖的,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雞。又想起趙婆子罵兒媳婦那些詞,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刻薄。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
“開拍!”
王蓮花往門口一站,那氣質就變了。
原本樂呵呵的、和和氣氣的一張臉,瞬間擰成了刻薄相。吊梢眼往上翻,嘴角往下撇,雙手叉腰,一隻腳踩在門檻上,活脫脫一個撒潑耍賴的潑婦。
“開門!給老孃開門!”
她一嗓子嚎出來,又尖又利,離得她近的工作人員差點沒被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