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蓮花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點開了一個影片。
“先看這個。”
螢幕上,一個穿著圍裙的男人站在案板前,面前擺著一盆麵粉、一壺水、一小碗鹽、一小碗油。
他一邊說話一邊動手,動作不快不慢,清清楚楚。
“今天教大家炸油條。面要軟,醒要透,炸的時候火候不能大……”
他把麵粉倒進盆裡,加鹽加油,一邊加水一邊攪。攪成絮狀了,就開始揉。
揉麵的時候手腕用勁兒,一下一下,麵糰在他手裡慢慢變得光滑。
“面揉好了要醒,醒半個時辰,再揉一次,再醒。這樣炸出來的油條才鬆軟。”
麵糰蓋上布,畫面一轉,已經醒好了。
他把麵糰擀成片,切成小條,兩條疊一起,拿筷子在中間壓一下,捏住兩頭一拉,放進油鍋裡。
油鍋滋滋響,那麵條在油裡翻滾,慢慢膨脹,變成金黃色。
“翻,不停地翻,讓它受熱均勻。炸到這種顏色就能出鍋了。”
金黃的油條撈出來,瀝油,擱在架子上。外頭酥脆,裡頭鬆軟,看著就饞人。
屋裡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小小的螢幕,眼睛一眨不眨。
鄭小滿張著嘴,忘了合上。她看見那油條在鍋裡翻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翻。
陳英嚥了口口水,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
鄭小滿抱著小女兒,兒子站一旁抓著她的衣襬,小手指著螢幕:“娘,我想吃那個……”
“別說話。”鄭小滿按住他的手,眼睛沒離開螢幕。
影片沒停,接著放。
這回是做皮蛋瘦肉粥。
鍋裡的白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瘦肉切成絲,皮蛋切成丁,一樣一樣下進去,撒鹽,攪勻,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白粥濃稠,皮蛋Q彈,肉絲嫩滑,蔥花碧綠。
“皮蛋要最後放,煮久了就不Q了。瘦肉先用鹽和澱粉醃一下,這樣才嫩。”
接著是煎餅果子。
麵糊往鐵板上一倒,刮板轉一圈,薄薄一張餅。打雞蛋,攤勻,撒蔥花,翻面,刷醬,放薄脆,疊起來,一切兩半。
咔嚓一聲,薄脆碎得乾脆。
蔥油餅。
麵糰醒好,擀薄,抹油,撒蔥花,捲起來,盤成圓,再擀平下鍋烙,兩面金黃,一層一層,撕開的時候能聽見酥脆的聲響。
滷味。
滷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豬頭肉、豬蹄、雞爪在裡頭翻滾,鏡頭拉近,肉皮顫巍巍的,透著醬色。最後撈出來切一盤,澆一勺滷汁,油亮亮的。
每一個影片都不長,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和麵的時候水放多少,醒面的時候等多久,炸油條的時候油溫幾成,燉滷味的時候火候怎麼掌握,完全是保姆級教程。
屋裡安靜極了。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幾個小的也被這氣氛鎮住了,陳文龍不吭聲了,陳歡喜窩在鄭小滿懷裡一動不動。陳樂喜和梁方正還小,不懂這些,但也安安靜靜的,像是被大人的專注傳染了。
陳華站在後頭,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盯著螢幕,他是家裡的老大,灶上的活也是會的,但也就是把糧食做熟吃不死人的程度,可現在看下來,他似乎覺得自己也能學會那裡頭的吃食了。
陳杰嘴巴微張,忘了合上。
陳彩眼睛瞪得溜圓。
陳輝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腦袋湊到螢幕上去。
陳英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出。
賴靜芳手裡還拿著針線,針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鄭小滿站在最前頭,離手機最近。
她看著那油條從麵粉變成麵糰,從麵糰變成麵條,從麵條變成金燦燦的油條,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她想起小時候。
她娘在富戶家的灶上幹活,她也跟著去打下手。
灶房的嬸子做梅子肉,從選肉到醃肉到蒸肉,每一步都揹著人,她多看了一眼,那嬸子就把盆端走了,嘴裡還兇巴巴地說“看甚麼看,學了去誰還找我做”。
她娘教她做菜,也是在自家灶上,關起門來,連鄰居都不讓知道。
她娘說,手藝是飯碗,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她一直覺得這話對。
可現在,這巴掌大的小方塊裡,有人把油條怎麼和麵、皮蛋瘦肉粥怎麼煮、煎餅果子怎麼攤、蔥油餅怎麼烙、滷味怎麼燉,一樣一樣,一步一步,全擺出來了。
不要銀子,不用拜師,不藏不掖,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教。
鄭小滿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這手藝……就這樣教給別人了?”
沒人答話。
她又說:“他們不藏著?不怕別人學了去?”
王蓮花說道:“那邊的人,不怕。”
鄭小滿愣愣地盯著螢幕,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句話——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可這些人,不怕。
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甚麼滋味,就是覺得,那個世界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以前她覺得,手藝是命根子,誰也不能給。可現在她看見,有人把手藝攤開了擺出來,誰想學就學。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蓮花點開下一個影片。
這回不是吃食了,是繡活。
螢幕上,一雙巧手拿著繃子,繃子上繃著一塊素白的布。
針穿好了線,手指翻飛,一針下去,從底下穿上來,再一針下去,又穿上來。
“今天教大家一種新針法,叫打籽繡。這種針法繡出來的花,花蕊是一粒一粒的,特別飽滿。”
那針在布面上走,每走一針,就在針上繞一兩圈,再穿下去。布面上漸漸出現一朵小花,花瓣是平繡的,花蕊是一粒一粒凸起來的小疙瘩,圓鼓鼓的,看著就喜人。
“打籽繡的關鍵是繞線那一下,緊了不好看,鬆了不成形。多練幾回就能找到感覺。”
賴靜芳手裡的針線掉在了地上。
她沒發覺。
她往前湊了一步,又湊了一步,恨不得把臉貼到螢幕上。
那朵小花在她眼前一點點成形,花瓣舒展,花蕊飽滿,比她見過的任何繡品都精緻。那種針法,那種走線的路子,她從來沒想過還能這樣。
她腦子裡那些自己琢磨了很久的花樣,在這朵小花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了。
“這個針法……”她喃喃道,聲音發乾,“繡出來真好看。”
王蓮花說:“還有別的。”
她又點開一個。
這回是繡蝴蝶的,翅膀上的紋路用了一種漸變色的絲線,從深藍到淺藍,過渡得自然極了。
再點開一個,是繡字的,一個“福”字,用金線繡的,看著就喜慶。
再點開一個,是做香囊的,從裁布到繡花到縫合成型,每一步都有。
賴靜芳看著看著,眼眶有點紅。
她想起自己學繡花那會兒,沒有師父,沒有樣子,全靠自己瞎琢磨。拆了繡,繡了拆,手指頭扎得都是針眼。好不容易琢磨出個花樣,還怕人學了去,藏著掖著。
可這兒的人,甚麼都往外教。
王蓮花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屋裡這些人。
“這些手藝,”她說,“都是那邊的人教的,不收錢,不藏私。誰想學都能學。”
沒人說話,都還處於震驚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