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王蓮花心跳漏了一拍。
一百塊!那可是能買四十斤大米的錢!
“行、行!”她連連點頭,緊張和害怕都消了大半,“咋拍?貴人小姐們儘管說,我聽話!”
幾個姑娘樂了,圍過來,有的站在她左邊,有的站在她右邊,那個粉衣裳姑娘舉著“手雞”,對著她們。
“阿姨,您可以先做一個淒涼、苦命的表情嗎?”
淒涼是啥她不知道,但苦命?這哪還需要演?
她就想起那年男人剛死,家裡斷糧,她跪在村長家門口求借糧,村長那個老東西色眯眯打量她的眼神。
眼神往下一垂,嘴角往下一抿,整個人往那一站,就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草。
姑娘們眼睛都亮了,“對對對!就是這個!”
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
“阿姨換個表情!就那種,嗯……餓得不行了,看見吃的的那種!”
王蓮花又想起逃荒路上,餓得沒力氣說話,突然看見一顆野菜的心情。
眼睛睜大一點,喉頭動一動,往前探著身子,像要撲過去似的。
“太絕了!”
咔嚓咔嚓又拍了一堆。
幾個姑娘輪流跟她拍,有的挽著她的胳膊,有的站在她身後,有的蹲在她旁邊。王蓮花被她們擺弄來擺弄去,配合著做各種表情——著急的、害怕的、傷心的、絕望的。
她別的不會,這些她都會。
都是她活過的日子。
拍了小半個時辰,幾個姑娘才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
“阿姨您太厲害了!演得太像了!”
“真的,比那些專業演員還像!”
王蓮花不好意思地笑笑,心裡惦記著那一百塊錢。
粉衣裳姑娘掏出手機,對著她:“阿姨,我掃您?”
王蓮花趕緊擺手:“我沒有那個手雞。”
幾個姑娘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太敬業了!”
“真的,人家連手機都不用,一直活在角色裡。”
“哎,我就說咱們得備著點紙幣吧?還好我帶了。”
一個穿綠衣裳的姑娘從包裡翻了翻,掏出一張紅票子,遞給王蓮花。
“阿姨,給,一百。”
王蓮花雙手接過來,低頭一看。
跟昨天那些錢很像,就是顏色不對,是紅色的,也印著她看不懂的字和符號。
她沒懷疑幾個姑娘騙她,畢竟人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姐,還能騙她一個啥也不懂的鄉下婆子?
“謝謝大妹子!”她小心收起錢,衝幾個姑娘連連道謝。
幾個姑娘擺擺手,笑著走了,一邊走一邊還在說:
“這一百花得太值了!”
“真的,那表情太到位了,我都快看哭了。”
“下次來還找她。”
王蓮花也轉身走了,心中又是高興又是感慨。
這“拍照”也太好了,才多長時間啊,便掙了一百塊?
比演屍體流民甚麼的掙得還多,不用躺地上也不用跑來跑去,只需站著做幾個動作和表情。
就這,幾個姑娘給了她一百不說,還一直誇她“演得太像了”“太敬業了”之類的。
沒想到她王蓮花苦了一輩子,得了大造化來到這神仙福地不說,居然還讓貴人給誇了。
心裡有點美。
她又想起剛才那幾個姑娘說的話,這裡有甚麼恩皮西,專做給人拍照的活。
原來這地方,還有這種活。
那她是不是也能去幹?在心中琢磨了一回,暫且放下這事。
再往回走時腳步都變得輕快了些。
還沒到昨天那地兒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她:“阿姨。”
一扭頭,正是昨天那心善的小夥。
小夥子跑過來,臉上帶著笑:“阿姨,您來了?我還以為您今天不來了呢。”
“來的來的,”王蓮花趕緊說,“我上午去別處拍了點戲,剛完事就趕過來了。”
小夥子點點頭:“那咱們快走,還是昨天那個劇組,今天還要演死人。我也去,咱倆一塊兒。”
“你也演死人?”她問。
“對,今天缺人,我自己也得頂上。阿姨,您今天還是躺地上裝死,待會兒聽指揮就行。”
王蓮花應著,跟著他穿過幾條巷子,又到了一個片場。
這邊已經有不少人了,有的在搬東西,有的在化妝,小夥子帶著她一起排隊化妝。王蓮花和昨天一樣,衣服不用換,就在臉上抹了點東西。
開拍後,王蓮花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找了個空地躺下,跟昨天一樣,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躺了沒多久,就聽有人喊“開始”,她繼續躺著。周圍有腳步聲,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慘叫,她一概不管,就直挺挺地躺著。
“卡!好,過了!”
王蓮花睜開眼,爬起來。
那邊又喊:“屍體組起來,換地方,到青石板路那邊去!”
王蓮花跟著人群走,來到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路上。路兩邊是那種老房子,灰牆黑瓦,看著很有年頭。
“你們就在這條路上走來走去,”有人指揮著,“表情要麻木,要愁苦,就像日子過不下去那種。開始!”
王蓮花隨著人流在石板路上走。
她不知道甚麼叫“麻木”,但她知道甚麼叫日子過不下去。
只要想想男人死後的那些年,逃荒的那些日子,她打從心底裡便泛起苦意,喉頭都是苦的。
她不覺自己表情有甚麼變化,但在別人看來,她兩眼放空,眉頭緊鎖,嘴角往下耷拉著,整個人看著就像浸泡在苦水裡似的。
走了幾個來回,她也沒注意旁邊有甚麼人,就低著頭一直走。
另一邊,導演看著顯示屏,喊來一個胖胖的男人,指著其中一個小畫面上的王蓮花,放大後叫他看:“老周,你看這個,是不是挺有那味兒?”
胖男人湊過來看了看,點點頭:“眼神有東西,是有點意思。”
導演說道:“待會兒有個小角色,讓她試試。這群演誰找來的?”
一個戴墨鏡的副導演立刻說:“我知道誰找來的。”說完便去尋那個小夥子。
王蓮花正坐在一個臺階上休息,就見那小夥子跑過來了。
“阿姨,”他一臉興奮,“好事兒!導演說讓你待會兒演個小角色,有特寫的那種!”
王蓮花沒太聽懂:“啥是特寫?”
“就是專門拍你!鏡頭懟著你拍,這種給的錢多。”
王蓮花眼睛一亮:“真的?多少錢?”
“具體不知道,但肯定比八十多。”小夥子拍拍她,“阿姨你好好演,爭取過了!”
王蓮花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