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往前一步:“娘,我們送送你。”
王蓮花道:“行,走吧。”
她知道孩子們的心思,想看看那個仙家福地,想看看她是怎麼去的。
於是王蓮花揹著揹簍往山上走,後頭跟了一大串人。
一路上碰見幾個村裡人,都笑著打招呼:
“蓮花嬸子,又上山啊?”
“這一大家子,都去挖野菜?”
王蓮花笑著應了,腳下不停。
走到昨天那個山坡,一腳踩空的地方。
“就這兒,”她說,“我昨天就是在這兒,一踩空,就到了那邊。”
陳華四下看看,普通的山坡,普通的雜草,甚麼特別的地方都沒有。
“娘,”他有些緊張,“您、您當心點。”
王蓮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心裡想著:過去,過去,過去。
一陣風吹過。
一群人就看到,他們的娘/婆婆/丈母孃,咻的一下不見了,一個大活人,就在他們面前這麼憑空消失。
陳華臉都白了。
其他人也被嚇得不輕,一個個嘴巴能塞下兩顆雞蛋,腿軟得不行。
幾個小的不懂事,陳文龍還問:“奶奶呢?奶奶去哪兒了?”
沒人答話。
一大家子站在山坡上,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草地,心跳得砰砰響。
過了好一會兒,陳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行、行了。”他聲音有些發乾,“咱先回去幹活,娘說了能回來,就肯定能回來。”
一群人點點頭,面上帶著敬畏,一步三回頭地往山下走。
王蓮花睜開眼,又到了那條小巷。
還是昨天那條巷子,兩邊是老房子的後牆,沒窗戶沒門,安靜得很。
她低頭看看自己,揹簍還在,人好好的。
王蓮花鬆了口氣,笑了。
能來。
今天也能來。
她揹著揹簍往巷子口走,按著昨天的記憶,去找那個招人的地方。
路過那家糧油店的時候,店門還關著。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頭寫著字,她不認識,但能猜出大概是沒開門之類的。
王蓮花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一股香味飄過來。
她順著香味望去,路邊有個小攤子,擺著幾個大蒸籠。蒸籠一開啟,一股白氣冒起來,裡頭全是白胖胖的包子,熱氣騰騰的。
不少人坐在攤前吃,也有拿著走的,一個穿白褂子的胖大姐正忙著收錢找錢,嘴裡還喊著“包子包子,熱乎的”。
王蓮花看見一個買包子的男人,接過包子就掰開,裡頭露出好大一團肉餡,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嚥了口口水,趕緊走開了。
心中暗罵自己,早上都吃了白麵饅頭,咋還跟不懂事的娃娃似的饞上了?
這麼好的白麵包子,還是肉餡的,肯定很貴,她可買不起。
王蓮花繼續往前走,一雙眼睛不住東張西望。
這地方,到處是新鮮。
街上的鋪子一個接一個,賣啥的都有。
來來往往的人每個手裡都拿著那種發光的磚塊,還有對著磚塊說話的,也不知道在跟誰說。
她努力去聽每個人說話,可大部分內容她都聽得有些迷糊,那新鮮詞一個接一個的,根本聽不懂。
她就想弄明白昨天那發錢的管事說的甚麼手雞和馬是個啥,只是許多人來往匆匆的,她也不好拉著人問,且這兒的人,個個衣著鮮亮,精氣神十足,比她見過的縣老爺還氣派呢,她實在有點發憷。
王蓮花正想著,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那聲音十分尖銳,嚇得她趕緊捂住耳朵。
循著聲音望去,就見看見路邊站著一個人。
是個看著四十幾許的婦人,正擺弄著個黑色方塊箱子,那刺耳的聲音正是從箱子裡發出來的,擺弄一陣後,那婦人便看著架子上的發光磚塊,手裡拿著個黑色長筒狀的東西唱起歌來。
神奇的是,她的歌聲從那方塊中傳出,竟是大上許多。
王蓮花覺著這指不定是個能擴音的仙家法寶。
不遠處又有個頭髮全白的大娘,穿著一身黑衣服,上頭繡著金線的花紋,手裡拿著一把劍,在那兒舞來舞去。那劍亮閃閃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大娘舞得很認真,一招一式,看著還挺有架勢。
王蓮花看得羨慕極了。
這地方的人,真會過日子,唱唱歌,舞舞劍,多自在。
她忍不住往那唱歌的婦人跟前湊了湊,想看看到底是個甚麼東西,裡頭怎麼就有小人呢?
那大姐正唱著,一抬頭,看見一個穿著補丁褂子、揹著揹簍、頭髮用木簪子別著的中年婦女,看著四五十歲,應該比她小點,正眼巴巴盯著她的手機看。
大姐停下唱歌,笑了:“想唱啊?來,掃這個碼,點歌就行。”
王蓮花連忙擺手:“不、不唱,俺就看看。”
大姐是個自來熟性子,笑問:“您這是在玩COS吧?這造型夠復古的啊!”
王蓮花沒聽懂:“啥?”摳死?不是在罵她吧?
大姐以為她沒聽清,又說:“COS!角色扮演!您這身打扮,是哪個劇組的?還是自己做的?”
雖然前面的沒聽明白,但最後一句聽懂了,王蓮花低頭看看自己的破衣裳,有點不好意思:“這、這是自己做的,我手藝不咋好……”
大姐已經嘖嘖稱讚道:“那你這手藝真不錯啊,現在很少有會自己做衣裳的了。姐,您是那邊影視城的群演吧?,我也去那應聘過幾次呢,後來太累就不幹了。”
王蓮花順著她指的手往那邊看,正是昨天招人那地兒,原來那是座城啊,叫甚麼“影視城”?聽這大姐說她也在那兒幹過,便自覺親近幾分,道:“我昨兒正是在那兒被貴人挑中了演死人呢。”
“貴人?”大姐先是一愣,接著樂了:“哎喲,您這入戲夠深的啊!”
王蓮花不知她在笑甚麼,指了指架上夾著的手機:“我想問問您,這是啥?”
大姐一愣,見她神色認真便問:“您剛才一直盯著這個看,是沒見過智慧手機?”
王蓮花抓住一個聽懂的詞:“手雞?這就是手雞?”
大姐又笑“您可太逗了,這年頭還有不認識手機的?”
王蓮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從山裡頭來的,沒見過這些。”
大姐一聽便收了笑,她家就住附近,因為附近就是最大的影視城,常有招群演,她也去過幾回,見過不少從山裡出來找活兒的中老年男女,其中不少第一次出大山的,也有拿著老人機,甚至連手機都沒有的,但不知道手機的卻是第一次見。
再看這大妹子的打扮、模樣和氣質,點點頭:“怪不得呢。來,給您看看,這叫手機,能打電話,能上網,能拍照,還能唱歌,剛才我就在唱歌呢。”
她在手機上劃拉了幾下,遞給王蓮花看。
王蓮花接過來,小心翼翼捧著,眼睛都直了。
那個小方塊裡頭,有小人兒在動,有顏色,有聲音,比她昨天遠遠看見的清楚多了。
“這、這是咋進去的?”她小聲問。
大姐又笑了:“沒進去,就是在裡頭。這叫影片,人家拍好了放上去的。”
王蓮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手機還給她。
她又想起一件事,問:“我還想問問您,那個啥碼,是啥意思?”
“碼?二維碼?”
“對對對,就那個。”
大姐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頭印著一個黑白格子的方塊:“就是這個。買東西的時候,拿手機掃一下,錢就付了。買啥都不用帶錢,方便得很。”
王蓮花愣愣地看著那個方塊。
掃一下,錢就付了?
不要錢,就能買東西?
“那、那我昨天領錢,那個管事說啥掃碼,我沒有,他就生氣了……”
大姐嘆了口氣:“那是人家懶得拿現金,都習慣了手機支付。您沒有手機,確實麻煩點兒。不過沒事,現在還有不少人用現金的,您下次直接說要現金就行。”
王蓮花點點頭,記下了。
她又問了幾句,大姐都耐心答了。甚麼“微信”就是個能說話能付錢的東西,“支付寶”也是差不多的,甚麼“充電”就是給手機吃飯,不吃飽就沒力氣幹活……
王蓮花聽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了:這地方,有個叫手機的東西,啥都能幹。有了它,就不用帶錢,不用帶鑰匙,甚至不用帶人,就能跟別人說話。
果真是個神仙地方。
她謝過大姐,揹著揹簍繼續朝昨天招人的地方走。
時間還早,空地上卻已經蹲著不少人。
不會兒有輛麵包車開來,一群蹲著的人呼啦啦圍上去。
王蓮花一見也跟著擠過去,雖揹著個大背蔞,可東竄西鑽,竟就叫她擠到那招群演的車子面前。
只聽車上人拿著喇叭喊:“群演群演,還差五個——”
王蓮花學著其他人那樣將手高高舉起,嘴裡喊著:“我我我!”
許是她這身破爛衣服過於搶眼,車上人一指她:“那位大媽,還有你、你、你,還有你,來吧,上車!”
王蓮花見被點到的人上了那個車,心中有點憷這大鐵疙瘩,但想想能換糧食的錢和盒飯,咬咬牙跟著鑽進車裡。